第3章

紫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，看见一层层土坯房沿着山势往上铺开。房顶覆着茅草和木板，炊烟从屋顶缝隙间升起，刚冒出来便被晨雾揉散。远处有鸡鸣，近处有木杵舂米的闷响，声声落在潮湿的山风里。。。。。。。“姑娘，迷依阿嫫说了，你不能乱跑。”。，入口很淡，却暖胃。“我就在附近看看。”，圆圆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才小声道：“那你别往寨神林那边走。寨神林？”
“嗯。”豆蔻抱起木盆，“老人们说那里住着祖灵。没有首领和老巫祝的话，谁都不能随便进去。”
她说完便跑远了。
年月捧着陶碗，在院门口站了片刻。
寨神林。
祖灵。
她把这两个词默默记下。
喝完鱼粥后，她沿着寨中的石路慢慢往上走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白日里看清和人寨。
昨夜的火光太乱，只留下烟、鼓声、人影和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。到了清晨，寨子变得清晰起来。土墙上有新旧不一的修补痕迹，屋檐下挂着干辣椒、兽皮、玉米和染过色的麻线。女人们背着竹篓从坡下上来，篓里是湿草和山菜。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编竹器，手指很稳，竹篾在他们掌心里一压一折，便成了规整的纹路。
孩子们追着鸡鸭跑过石阶，被大人低声呵斥后，又嘻嘻笑着躲到水缸后面。
年月走得很慢。
她一边走，一边看。
寨子里的房屋不是随意建的。多数门朝向东边，门框和梁柱上刻着圆形纹样，有的像太阳，有的像水波。每家屋子中央都有火塘，火塘上方吊着木架，架上熏着肉和草药。哪怕屋子大小不同，火塘的位置却很相近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指尖下意识摩挲陶碗边缘。
这里不是她想象中的“原始”。
这里有秩序。
有分工。
有禁忌。
也有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办法。
走到半山腰时，山风忽然送来一缕花香。
香气不浓，却很特别。
甜味里带着一点辛辣，像木头刚被刀切开时冒出的气味。
年月停下脚步。
山坡另一侧有几株花树，树身不算高，枝干却很老，紫红色花朵开得密密匝匝。花瓣厚实，边缘微微卷起，花蕊颜色更深，像沾了一点血。
她走近几步。
花香更明显了。
风从花树后面吹来，带出一点洞**的湿冷气。
年月绕过花树，看见山壁间露出一道狭窄裂缝。
裂缝后方幽暗，看不清深浅。
她站在洞口，没有马上进去。
石壁上爬满青苔和蕨类，洞口泥土松软，有人走过的痕迹。不是很多，却很新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，又抬头望向来路。
没有人。
山风吹过，紫花轻轻晃动。
年月攥了攥袖口，还是走了进去。
洞里比外面暗，也凉。
石壁不断渗出细小水珠，滴在地上，汇成一线很浅的水流。走了十几步后，她发现洞顶裂开一道狭长缝隙，天光从上方漏下来，正好落在洞侧一片泥地上。
那片泥地很小。
却被人翻整过。
浅浅的水从石缝里引过来，顺着人工凿出的细沟流进泥里。泥面上种着十几株稻苗，株距不算齐整，却能看出照料痕迹。边缘还插着几根细竹，像是怕水冲散泥埂。
年月蹲下身。
指尖碰到泥土。
**，松软，带着一点被翻动后的新鲜气味。
她在那片小小的稻苗前停了很久。
这不是野生稻。
也不是随手丢下的种子。
有人在这里试着让水和泥听话。
她忽然想起墨江田野调查时看到的梯田。水从山林里来，被人一层一层拦住、分开、安放，最后变成田，变成饭，变**能活下去的办法。
可眼前这片泥地，还很小。
小到只够一个人蹲在旁边慢慢照看。
年月收回手。
指尖沾了一点湿泥。
她继续往洞里走。
越往里，紫花的香气越淡，水声却更清楚。
洞穴深处立着一尊半人高的泥像。
年月停住脚步。
泥像塑的是一名年轻女子。泥土已经干裂，有些地方被修补过。面容温柔，眉眼低垂，衣纹有些模糊，肩头却披着一块褪色旧布。那布不知放了多久，边缘已经发白，却没有多少灰。
显然常有人来。
最引人注意的是泥像衣襟上的花纹。
两朵并蒂紫花。
和迷依裙摆上的刺绣几乎一样。
年月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迷依低头说话时的眉眼，又看向泥像的脸。
相似。
但不是同一个人。
泥像旁边的石台上放着一顶旧面具。木纹被摩挲得很光滑，边缘有细小裂口，羽毛只剩两根。年月没有碰，只弯腰看了看。
洞里安静得只剩滴水声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继续往前。
这里不像祭祀之地。
更像某个人藏起来的念想。
年月后退一步，转身离开山洞。
走出洞口时，阳光已经高了些。紫花在风里晃动，花影落在她袖口。她低头看见袖边沾了一点花粉，便伸手拍了拍。
回到寨子时，院子方向忽然传来哭喊。
许多人正朝同一处跑去。
“玛其乐出事了！”
“快去找迷依阿嫫！”
“潇湘阿嫫哭得厉害！”
年月心头一紧，跟着人群赶过去。
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。
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躺在草席上，脸色潮红，呼吸急促，嘴唇微微发紫。她的手指蜷着，额头上全是汗。旁边跪着一个妇人，正抱着孩子哭，头发散了一半，衣襟也乱了。
迷依刚赶到，正蹲下去查看孩子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有人七嘴八舌地答：“孩子上午去山边玩，回来就这样了。”
“说是碰了花。”
“也吃了甜糕。”
“会不会是山里的东西冲撞了？”
“别乱说，先让迷依阿嫫看。”
年月站在人群后面，视线落在孩子袖口。
那里沾着几片紫色花瓣。
正是山洞附近那种花。
她又看见一个小女孩缩在妇人身后，手里攥着一朵已经蔫掉的紫花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
年月走过去，蹲在她面前。
“这是你姐姐摘的？”
小女孩怯生生看了她一眼，又看向迷依。
迷依低声道：“玛其朵，告诉她。”
玛其朵点点头。
“姐姐说山边的花好看。她进去摘，我在外面等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她吃了甜糕，说花也香。”玛其朵声音更小，“我没有吃。”
年月点头，走到草席边。
潇湘阿嫫猛地抬头，眼里满是警惕。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年月停住，没有立刻伸手。
“我想看看她。”
潇湘抱紧孩子，刚要说话，迷依按住她的手。
“先救孩子。”
潇湘眼泪落下来，嘴唇抖了抖，最终没有再拦。
年月蹲下身，摸了摸玛其乐的额头，又翻开眼睑看了看。孩子呼吸急，身上发热，脖颈和手腕处有细小红疹。她拿过那朵紫花闻了闻，辛辣花香一下钻进鼻腔。
不像普通中毒。
更像被花粉激起了身子里的急反应。
她抬头看向围着的人。
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她。
有人害怕。
有人怀疑。
有人等着她说一句能让所有人安心的话。
人群外忽然安静下来。
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走进院中。众人向两侧让开，有人低声叫：“首领。”
年月认出他。
昨夜火光里站在古树前的男人。
他走到草席旁，目光先落在玛其乐身上，又落到年月脸上。
“你能看？”
年月沉默片刻。
“我试试。”
她让人把孩子挪到院中通风处，又要来清水和干净麻布。她把湿布敷在玛其乐额头和脖颈上，又让迷依取来温水，少量给孩子润喉。潇湘阿嫫跪在旁边，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孩子。
年月没有说太多。
她怕自己说得越多，越像在解释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迷依倒是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，低声吩咐红椿去开窗、取水，又让围观的人散开些，不要都堵在孩子身边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玛其乐的呼吸终于慢了下来。
嘴唇上的青紫也淡了一些。
她轻轻咳了一声，睁开眼，哑声喊：“阿母……”
潇湘阿嫫一下抱住她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。
有人拍着胸口念祖灵。
有人看向年月，眼神变了又变。
扎万一直站在旁边，没有开口。
直到人群慢慢散去，他才看向年月。
“你不是笮人。”
年月一愣。
“也不是腊伯人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压得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“你认得草木，也会看病。”
扎万看着她。
“你从哪里来？”
年月张了张嘴。
她说不出话。
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。
说墨江？
说北回归线？
说三千年后？
哪一句都不像能被这里的人听懂。
山风从寨后吹来，带着淡淡花香。
年月下意识回头。
远处山林间，似乎站着一个戴着木纹面具的人。
那人隔着暮色看向寨子，也看向院中。
可她眨了一下眼。
树影晃动。
那里又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剩晚风吹动树梢。
沙沙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