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寿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正厅里的桌椅全部换上了新裁的锦缎椅搭，廊下挂了一水儿的红绢灯笼，连花园里的假山石都用清水刷洗了一遍。王氏亲自盯着厨房拟了菜单，又派人去西市采买了上等的食材。整个侯府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，唯独偏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，照常替老夫人按头上的穴位，照常垂着眼帘听王氏吩咐寿宴当日的规矩。一切都与往常无异，仿佛抽屉里那包灰色粉末从未出现过，仿佛假山旁的那场对话只是她恍惚间做的一场梦。，小姐这几日调香的时间比往日长了许多。有时天不亮就起来，坐在窗前的木架旁，将那些瓷罐一个一个打开，又一瓶一瓶封好。她问小姐在做什么，苏安宁只说了一句：“给祖母准备寿礼。”。她看着小姐沉静的侧脸，忽然觉得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姑娘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眉眼间多了一种她看不透的东西。，苏安宁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对襟褙子——还是去年裁的那件，洗得有些发白，但干干净净。她从木架上取下一个小小的青瓷罐，用红绸布仔细包好，带着林嬷嬷往正厅走去。，她没有走侧门。，觥筹交错。老夫人坐在主位上，穿了一身枣红色的团花褙子，头上戴着王氏新孝敬的金镶玉抹额，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永昌侯苏正诚坐在老夫人左手边，难得地露了笑脸，正与几位同僚推杯换盏。王氏在女眷席上招呼客人，目光扫过苏安宁时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。，梳着高高的牡丹髻，鬓边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，走动时珠光摇曳，艳光四射。她坐在老夫人右手边，正笑吟吟地给老夫人斟酒，模样乖巧极了。，两人目光相触的一刹那，苏宜欢唇角的笑意微微加深，像是一池平静的**里忽然划过的一道暗纹。“安宁妹妹来了。”苏宜欢放下酒壶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让周围几桌听见，“你给奶奶备了什么寿礼？听说你连着熬了好几夜，想来一定是花了心思的。”，旁边几位贵妇都露出了赞许的笑容。王家少夫人低声对旁边的赵夫人说：“永昌侯府的两位小姐感情很好的呢。”：“姐姐过奖了。不过是照着娘留下的方子，给祖母调了些安神香料罢了。”，她将青瓷罐的盖子打开。一股清幽的药香飘散开来，不浓不淡，闻着只觉得通体舒坦，连头脑都清明了几分。座上有懂香的贵妇惊讶地抬了抬眉毛，低声道：“这是上好的安神香，里头少说配了七八味药材，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。侯府的庶女还有这等本事？”，凑到鼻端闻了闻，赞道：“果然是好香。祖母，这可是安宁妹妹的一片心意，您一定要收下。”
老夫人微微颔首，正要说什么，苏宜欢忽然站起身来，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镂金香囊，双手捧到老夫人面前：“奶奶，孙女也有贺礼。这香囊里装的也是安宁妹妹调的香料，我用了半个月，只觉得神清气爽，夜里睡得格外安稳。今日特意借花献佛，与妹妹一起孝敬奶奶。”
苏安宁握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镂金香囊。那不是她送给苏宜欢的。她也从未给苏宜欢调过什么香料。
但苏宜欢话说得滴水不漏，笑容坦荡，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姐**爱妹妹，借妹妹的手艺在祖母面前讨个彩头。座上的几位贵妇已经开始交口称赞：“这两姐妹，一个会制香，一个有心意，侯夫人***姑娘教养得真好。”
王氏脸上的笑容愈发满意。她虽然不知道苏宜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，但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博一个“姐妹和睦”的好名声，对侯府有百利而无一害。
苏宜欢将香囊打开，轻轻抖了些许香料在掌心，托到老夫人面前。香气散开的一瞬间，苏安宁的脸色骤变。
那香气里，有一味不属于她配方的味道。极淡，像是桂花的甜香，但与她平日常用的桂花香略有不同。若不是她浸淫香料八年，根本分辨不出来。
桂花的香气——与洋金花、曼陀罗相遇，便是伤神损智的毒。而若再加一味——
“祖母，”苏宜欢柔声道，“这香里加了一味桂花，安宁妹妹说桂花安神效果最佳。您闻闻看，是不是比寻常的安神香更好闻些？”
苏安宁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。
那包灰色粉末。抽屉里的那包粉末，并不是用来混进她的香料的。那只是一个引子，一个让她以为自己洞悉了阴谋的诱饵。真正的杀招在这里——苏宜欢用的是她自己的香料，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是“安宁妹妹调的”。若是老夫人用后出了事，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——
“且慢。”
苏安宁站起身来，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。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，苏宜欢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“姐姐弄错了。”苏安宁走到老夫人面前，从容地将青瓷罐重新打开，“这个才是给***寿礼。姐姐手里那包香料，是我前几日扔掉的废品，配比出了差错，不能用。不知怎么到了姐姐手里，大约是丫鬟们收拾的时候拿错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向苏宜欢，目光沉静如水：“这包废料里有一味药草与桂花相冲，若是长期使用，恐怕对身体无益。姐姐用了半个月，可有觉得头晕乏力、夜里多梦？”
苏宜欢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。
这话问得极有技巧。若是苏宜欢说“有”，那便证明这香料确实有问题，而她方才还把这有问题的东西献给老夫人——居心何在？若是苏宜欢说“没有”，那苏安宁方才那句“配比出了差错”便只是一句自谦，反而显得她心思缜密、做事稳妥。
满座宾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，空气微妙地绷紧了。
苏宜欢咬了咬牙，最终还是扯出一个笑容来：“妹妹这么一说，我倒是想起来了，这几日确实睡得不太安稳。大约是丫鬟拿错了，倒让妹妹费心了。”
“不费心。”苏安宁接过她手中的香囊，动作自然而流畅，像是一个体贴的妹妹在帮姐姐收拾东西，“回头我重新给姐姐调一味安神香，保管比这个好用。”
她转向老夫人，屈膝行礼：“奶奶，这青瓷罐里的安神香是我专为您调配的，日夜温养了七日。您试试看，若是不喜欢，孙女再改进。”
老夫人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，浑浊的目光在两个孙女之间来回扫了两遍。最终，她伸出手，让苏安宁将青瓷罐放在她掌心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苏宜欢站在一旁，脸上的笑意还维持着，但袖中的手指已经攥得指节发白。
宴席散后，苏安宁独自走回偏院。夜风吹得回廊上的灯笼摇摇晃晃，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走到假山旁时，她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是稳稳的。方才在宴席上从头至尾，都没有抖过一下，却是冰冷的。
可她站在夜风里，忽然觉得冷。不是身上冷，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。她今日当众将了苏宜欢一军，看似赢得漂亮，可她比谁都清楚——这一局，她赢得侥幸。
如果她没有提前发现抽屉里的粉末，如果她没有在那晚彻夜查阅母亲手札中关于药草相冲的记载，如果她没有注意到香囊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味——现在倒在宴席上的人，就不会是苏宜欢的面子，而是她苏安宁的命。
这不是赢。这是死里逃生。
她抬起头，望向正院的方向。苏宜欢的院子还亮着灯，那灯光在夜色里暖融融的，看着与寻常无异。
但她知道，那盏灯下，她的嫡姐一定在想着下一步棋。
而她更知道，苏宜欢从来不是一个人。能在这侯府嫡女身后站着的，是整个侯府的规矩、嫡母的纵容、父侯的默许——以及那个笑起来温润如玉的男人。
今日宴席上，李承远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。
**章 完
下章预告：苏安宁彻夜查阅母亲手札，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从未见过的字迹，揭开了一个隐藏了十八年的秘密。与此同时，李承远与苏宜欢的一场私下对话，彻底撕碎了苏安宁对爱情最后的幻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