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书名:汾水遗事  |  作者:大头的嘴  |  更新:2026-06-07
失踪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李卫民比上班时间提前了半小时到队里。他在门口买了两个烧饼,一边嚼一边推开档案室的门。,常年照不到太阳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。铁皮柜子沿着墙一溜排开,标签按年份贴着,最早的那一排已经锈得有些发黄。李卫民找到了1995年到1998年的失踪人口档案柜,拉开门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。,摞在桌上,厚厚一沓。然后坐下,翻开第一本。,李卫民已经翻完了1995年的全部卷宗。“来这么早?”老耿端着搪瓷缸子,缸子里的茶泡得发黑,茶叶占了半缸。他拉了把椅子在李卫民对面坐下,“看出什么了?1995年报失踪的女性,二十到四十岁之间的,有四个。”李卫民把摘出来的几份档案推过去,“两个后来找到了,一个私奔去了广州,一个在河北出了车祸。剩下两个——一个叫王秀兰,二十八岁,丈夫报的失踪;一个叫李翠花,三十二岁,有精神**症,走失后丈夫报的案。”,戴上老花镜翻了翻。“96年的呢?还在看。”李卫民又翻开一沓档案,“96年有两个,一个确认死亡,是溺水;另一个叫赵小雪,二十六岁,最后出现在临汾火车站。”,先用手指点了点赵小雪那份:“这个先放一放。火车站失踪的,多半是自己走的,不想让人找到。她说到底是不想回来,还是回不来,得另说。”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念出了声:“王秀兰,女,1967年生,临汾市尧都区人,已婚。1995年7月15日外出后未归,丈夫周建国于7月18日报案。三天才报案?”李卫民抬起头。“算快的。”老耿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,“有的男人,媳妇跑了好几个月才来报案,问为什么拖这么久,说‘以为她回娘家了’。你以后见多了就知道了。”,又拿起李翠花的档案,看完后皱了皱眉:“这个有精神**症的,走失的可能性大。但她丈夫张大山是矿上的,矿上的人做事有时候跟一般人不太一样。两个都要查。先去谁家?”
老耿想了想:“先去周建**。媳妇丢了,男人是第一个该查的人。”
周建**住在临钢附近的老平房区。
这片平房是五十年代临钢建厂时盖的工人宿舍,红砖墙,石棉瓦顶,一排排挨得很近,门口堆着蜂窝煤和旧自行车。胡同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,地上坑坑洼洼,前两天下过雨,积水还没干。老耿把吉普车停在巷子口,带着李卫民往里走。
“周建**在倒数第二排,左手边第三个门。”老耿看了一眼门牌,“他以前是临钢货运队的,后来下了岗,自己买了辆旧解放牌跑运输。”
门没锁,虚掩着。老耿敲了两下,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谁?”
“***的,找你了解点情况。”
门开了。周建国站在门口,四十出头,中等个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袖口磨破了边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了一眼老耿,又看了一眼李卫民,往后退了一步,把门让开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
屋子不大,里外两间,外间兼做客厅和厨房。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,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,墙上挂着一本过了期的挂历,画面是壶口瀑布。李卫民注意到,挂历旁边还挂着一张照片——一个女人的半身照,烫着卷发,对着镜头笑。
“我媳妇。”周建国见李卫民在看照片,主动开了口。
老耿在屋里唯一的木沙发上坐下,李卫民站在他旁边。
“周师傅,我们今天来,是想再跟你了解一下王秀兰失踪的事。”老耿的语气很平,像在拉家常。
周建国在老耿对面的一把折叠椅上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很直。“你们去年也来问过一次,”他说,“我跟那位姓刘的同志都说了。那天她去**家,出门以后就没回来。”
“**家在哪儿?”
“尧庙那边。”
“你去找过吗?”
“找过。当天晚上我打电话过去,**说她根本没去。我又去了一趟,确实没去。”
“那你怎么等到7月18号才报案?”李卫民插了一句。
周建国转头看了看他,目光很平静,没有躲闪。“我以为她赌气回娘家住两天就回来了。我们那几天闹了点别扭。后来**打电话来问她怎么还不回去,我才知道两边都没见着人。就报了案。”
老耿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闹什么别扭,而是换了个方向:“你出车一般跑什么线?”
“主要是108国道,往运城方向多。有时候也跑**。”
“你媳妇失踪那天,你在哪儿?”
周建国沉默了两秒。“出车了。去运城拉了一车焦炭,第二天下午才回来。”
老耿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他的目光扫过灶台——锅刷得干干净净,碗筷沥在塑料篮子里,案板上盖着一块白布。他掀开白布看了一眼,案板是干的,连一点面粉屑都没有。
“周师傅,”老耿转过身,“你平时做饭吗?”
“做一点。”
“这案板看着好几天没用了。”
“这两天都在外面吃。”周建国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一个人懒得做。”
老耿没再问下去。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问了一句:“你媳妇平时爱嗑瓜子不?”
周建国愣了一下。这是他进屋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预料之外的表情。“爱嗑,”他说,“看电视的时候嗑,跟人聊天也嗑。你问这个干吗?”
“没什么,随便问问。”老耿朝门外走去,“今天先这样,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再找你。”
走出平房区,李卫民跟着老耿往巷子口走。秋天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但胡同里晒不到,阴冷阴冷的。
“你觉得他有问题吗?”李卫民问。
“你觉得呢?”老耿没回头。
“他说得太清楚了。三年前哪天出车、去哪儿、拉的什么货、几点回来的,全都记得一清二楚。一般人记不住这么细。”
老耿笑了一声:“还行,眼睛没白长。不过记住——冷静不一定是有罪,哭天喊地的不一定清白。先去李翠花家,看看什么叫‘不冷静’的。”
李翠花的丈夫张大山不在家,在矿上。两人又开车去了矿上。张大山听说**来问媳妇的事,直接从矿井口跑过来,工作服都没换,满脸煤灰。
“耿**!”他嗓门大得震耳朵,眼泪几乎是一瞬间涌出来的,“我媳妇有消息了?”
老耿被他这一嗓子震得往后退了半步。“还没有消息,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。”
张大山的脸一下子垮了,眼泪顺着脸上的煤灰冲出两道沟。“三年了,”他说,“那年她犯病跑出去,我骑着自行车找了三天三夜,把临汾城翻遍了也没找到。”
老耿等他情绪平复了一些,问:“你报失踪以后,有没有主动去***问过进展?”
张大山愣住:“我以为报了就行。”
老耿没再说什么。李卫民在院子里转了转——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女式衣服,晒得褪了色,至少挂了两年。衣服的款式和王秀兰照片里穿的那件很像。
从矿上出来,两人又去了赵小雪的母亲家。老城区一间低矮的平房,老**一个人住。她一听“***”三个字,眼眶就红了,但没哭出声。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张明信片。邮戳是1997年,寄自临汾火车站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妈,我去南方了,别找我。”
老耿接过明信片看了看,对着光检查了邮戳和字迹,又还给她。“您把这张片收好,”他说,“不管怎样,有人记得她。”
出门后,老耿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说:“这个赵小雪大概率还活着。真正失踪的人,明信片不会写‘别找我’这三个字。”
回到队里,天已经快黑了。
李卫民把三份档案重新摆在桌上。王秀兰:丈夫冷静,屋里一尘不染,三天才报案,三年前的行程记得清清楚楚。李翠花:丈夫粗心但有真感情,院子里衣服还在晾。赵小雪:主动寄明信片“别找我”,疑为离家出走。
老耿用搪瓷缸子压住王秀兰那份档案:“大概率是她。苏姐说的牙齿磨痕——长期嗑瓜子。你注意到没有,王秀兰的照片上,她笑的时候牙齿往外凸,符合那个特征。周建国听到‘嗑瓜子’三个字的时候,愣的那一下,你也看到了。”
李卫民点了点头。
“不过不能光凭感觉,”老耿站起来,把缸子里的剩茶倒进墙角的一个旧花盆里,“破案不是选最可疑的,是找证据。你觉得他可疑,恰恰要更小心,不能先入为主。”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放,“明天去苏姐那儿,让她比对牙齿。然后找一趟王秀兰**。”
“是。”
李卫民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。他把三份档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王秀兰那张照片上。照片里的女人对着镜头笑,卷发,圆脸,牙齿有些外凸。她失踪的时候二十八岁,和现在的他差不多大。
他想起老耿在河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有人知道她是谁,有人知道她怎么死的,有人知道是谁动的手。”
他又想起周建国那张过分干净的案板。一个独居男人,案板干净得像从来没做过饭。他在抹掉什么?
李卫民合上档案,把桌上的台灯关掉。窗外的夜色里,远处是临钢高炉的轮廓,几点红光在黑暗里明灭。汾河就在几公里外流着,黑沉沉的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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