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书名:汾水遗事  |  作者:大头的嘴  |  更新:2026-06-07
骨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带着一股铁锈般的煤灰味儿。,汾河瘦成了一条窄带子。**河床**出来,裂得像摔碎的龟壳。风从河面上刮过来,卷着上游钢厂的铁锈和煤粉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,一个十四,一个十五。两人都是临钢子弟,放学后没处去,就到河滩上捡废铁。捡一袋子送到废品站,能换几块钱,够买两瓶健力宝,或者一人一碗热腾腾的牛肉丸子面。“强子,你看这是啥?”马小军踢了一脚淤泥里露出来的东西,以为是根锈铁管。,弯腰扒开半干的泥。那东西是白色的,比手指长,表面被水冲得很光滑。他又扒了几下,发现下面还连着好几节。他攥住那截东西往外拽,拽不动,干脆跪在泥里用两只手挖。,一个完整的形状露了出来。。。没有皮肉,只有惨白的枯骨。五根指骨散开着,像要在最后一刻拼命抓住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抓住。,惊恐地往后退,被石块绊倒,一**坐下去。身下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——他坐到一根大腿骨上。那根骨头的颜色和河滩上的泥几乎一样,灰白里透着暗黄,像是被河水浸泡了很久很久。“**!”马小军的声音变了调。,蛇皮袋也不要了,撒腿就往岸上跑。。他骑着所里那辆边三轮摩托车赶到时,天已经擦黑。两个少年蹲在河堤上,脸白得像纸。“叔,那里面……有人骨头。”**说。他缓过来一些,但手指还在抖。。河滩上的风刮得更紧了,芦苇被吹得沙沙响,像有人蹲在暗处磨牙。他打着手电筒照过去,先看见那只手骨,骨节分明,手指像要从泥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。,更多的遗骨散落在方圆十几米的范围内。赵大壮注意到,一些骨头有明显的拖拽碾压痕迹,旁边还有几道模糊的车辙印,一直延伸到河边。这意味着这里很可能不是第一现场。
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两分钟,站起来骂了句脏话,从腰间拔出对讲机。
“老郑,老郑,是我,大壮。这边有个大活儿,叫市局来吧。”
对讲机里刺啦刺啦响了一阵,传来所长老郑的声音:“什么活儿?”
“河滩上,”赵大壮又看了一眼脚下那堆枯骨,“有人骨头。散了一地,还有车轧过的印子,不像是正常埋在这儿的。”
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。“别动现场,”老郑的声音严肃起来,“我马上上报市局。”
赵大壮收起对讲机,回头看了看两个少年。他从兜里掏出半包烟,抽出两根递过去:“压压惊?”
两人木然地摇头。
“好事,”赵大壮把烟塞回兜里,“你们俩这是帮了**的大忙。回去别跟同学乱说,这是办案,不是演电影。”
他说这话时尽量让声音轻松,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堆散落的遗骨上瞟。他在***干了十几年,这种场面也是头一回。一具**,被碾碎了,散在河滩上,不知道躺了多少年。
市局刑侦支队值班室里,李卫民正在啃一块凉透了的饼子。
饼子是街口老杨家的,夹了牛肉,油纸包着,从下午放到现在,油都凝在了面饼上,咬一口得嚼半天。他到刑侦支队半年了,经手的案子一只手数得过来——三起**,一起斗殴,最严重的是一起拦路**。每回都是跟在老**后头记笔录、画现场图、往档案室送材料。
从一个县城***的片警到市局刑侦支队的侦查员,这条路他走了三年。三年考核优秀,才换来这一纸调令。
“卫民。”
支队长老周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对讲机。李卫民站起来,饼子还攥在手里。
“汾河滩出了个事,你跟老耿跑一趟。”
李卫民把饼子撂在桌上,拎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把饼子重新包好塞进抽屉——这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。
院子里,老耿已经站在那辆旧北京吉普旁边了。他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用棉大衣,手里夹着烟,烟头的火光在夜风里一明一灭。老耿其实不算老,五十三岁,但在**系统干了大半辈子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上去的,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岁。
“上车。”老耿把烟掐了。
吉普车发动,发动机突突突响了三声才着。副驾驶的座椅塌了一半,坐上去整个人往左歪。李卫民把警服扣子一颗颗扣好,手放在膝盖上,不知该往哪儿搁。
“你吃了吗?”老耿打了一把方向盘,车子拐出***大门。
“吃了一半。”
“那等下饿着。法医苏姐已经在路上了,”老耿顿了顿,“她车坏半道儿了,咱们可能比她先到。到了现场别乱动,等人家来了再说。”
李卫民“嗯”了一声。
老耿侧头看了他一眼。这个年轻人他观察了半年——话不多,手不懒,是个能沉得住气的。但**这行,光能沉住气还不够,还得有股子拧劲儿。
“第一次出现场,记住三件事。”老耿看着前面的路,“第一,别碰任何东西。第二,多看少说,尤其是面对家属的时候。第三——别吐在现场。要吐走远点。”
车子出了城,路灯越来越稀。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煤灰的涩味。远远的,河堤上亮着一盏灯,孤零零地悬在夜色里。
老耿和李卫民刚在河堤上停好车,一辆打着双闪的白色面包车也到了。车身上印着“刑事勘查”四个字。
法医苏姐从副驾驶跳下来,四十出头的女人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**里。她一边戴手套一边往下走,语速很快:“老耿,我听说散了一地?怎么个散法?”
“下去看。”老耿说。
三人下了河滩。探照灯惨白的光打在那片狼藉的河床上。苏姐蹲下身,没有立刻上手,而是先整体看了一遍散落范围,又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和拖拽痕迹。
“这不是正常埋尸,”她说,“**是被人扔在别处,然后被水冲,或者是被什么车碾压拖拽过,才散成这样的。”
她这才拿起软毛刷,开始清理一块颅骨上的泥。刷了几下,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老耿,来看。”
颅骨的枕部,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性骨折。边缘不规则,像是什么钝器狠狠砸上去的。
“不是摔的。摔的骨折线是放射状的,这个是点状受力。”苏姐的声音很冷静,“至少打了三下,这一下是致命的,直接打穿了。”
她又检查了盆骨和牙齿,继续给出判断:“女性,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。上门牙内侧有明显凹陷——这是长期嗑瓜子的习惯,本地农村女性比较常见。”
“死亡时间呢?”老耿问。
苏姐用镊子从骨缝里夹出一撮黑色的淤泥,在探照灯下看了看,又捏了捏骨质的硬度:“骨缝里塞满了黑泥,钙化程度很高。结合这几年汾河的水文情况,我保守估计,死亡时间至少三年,甚至更久。”
三年。李卫民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。
三年前,他刚从警校毕业,在汾西县***里给自行车打气。而有一个女人被人用钝器砸碎了脑袋,扔在某个地方,又被水冲、被车碾,最后散落在这片冰冷的河滩上。如果今年水退得不这么厉害,如果那两个孩子没走到这里——她可能还要继续躺下去。
“卫民。”老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“到。”
“去跟那两个孩子聊聊,问清楚发现的时间、位置。说话客气点,别吓着人家。”
“是。”
李卫民转身往河堤上走。赵大壮正陪着两个孩子蹲在摩托车旁。李卫民走过去,从兜里掏出两瓶健力宝递过去——来的路上老耿让他在路边小卖部买的。
两个少年接过来,没打开。**的手还在抖。
“冷不冷?”李卫民蹲下来,跟他们平视。他没有直接问案情,而是先放缓语气问了两人发现骨头的具**置、时间、有没有碰过现场。
**一五一十说了。说到自己一**坐到大腿骨上时,声音又有点发颤。
李卫民听完,站起来拍了拍**的肩膀。他没有给钱,而是从自己警服的内侧口袋里,掏出一个东西,放进了**的手心。
那是一枚金属警徽,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但上面刻着他的警号和名字。
“拿着这个。”李卫民说,“以后在临汾,要是有人欺负你,或者你想起什么,随时来市局刑侦支队找我。我叫李卫民。”
**攥着那枚冰凉的警徽,愣了一下,然后用力点了点头。
李卫民回到河滩时,苏姐正在把骨骸一块一块往物证袋里装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在收拾什么易碎的东西。那些灰白的遗骨被按部位分装进透明塑料袋,用记号笔写上编号。
老耿站在河边抽烟。他的背影融在夜色里,烟头一明一灭。
李卫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苏姐说是被人打死的。死了至少三年。”
“三年算短的。”老耿弹了弹烟灰,“有的骨头,十年二十年都躺在没人知道的地方。”
李卫民看着探照灯下的河滩,淤泥被翻得一片狼藉。汾河的水在远处流着,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。
“师父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她是谁?”
老耿看了他一眼。这个年轻人站在风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种拧巴着的认真。
“我不知道她是谁,”老耿把烟头扔进河里,“但有人知道。有人知道她是谁,有人知道她怎么死的,有人知道是谁动的手。我们的活儿,就是把那个人找出来。”
他转过身,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。
“走吧,明天去档案室,查查这三年里,谁家丢了媳妇。”
李卫民跟着他往岸上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河滩。
探照灯下,苏姐已经装完了大部分遗骨。唯独剩下那只手骨,她还捏在手里。五根指骨不是摊开的,而是死死地攥着,像是最后一刻抓住了什么,又像是想抓住谁。
“师父,”李卫民指了指那只手,“那只手……姿势不对。”
老耿眯着眼看过去,没有回答。
吉普车发动,驶离河滩。后视镜里,那盏孤零零的探照灯越来越小,最后像一颗掉进黑暗里的眼泪。李卫民收回目光,却忽然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。
刚才,就在车子拐上河堤的一瞬间,他好像看到河对岸的芦苇荡里,有一双眼睛,正隔着车窗,死死地盯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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