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问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看到的是透过枝叶的灰白色天光。天色还没全亮，但已经足够看清四周了。，左腿麻了半边。她撑着树根慢慢站起来，膝盖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。低头拍掉裙摆上沾着的枯叶和碎土，昨晚渗血的伤口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，她活动了一下右手——痛感钝了一些，能够忍受。。水是凉的，浸到脸上时皮肤有一瞬间的刺痛，随即化为一种清醒的舒适。她用手掬了水喝了两口，水从喉咙滑下去，冷得直通到胃里。，看着自己的倒影。水纹晃荡，脸在水里碎了又聚，聚了又碎。浅青色襦裙皱得不像样，头发散了一半，脸上有泥痕。不像一个医生，像一个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人。，循着昨夜狗叫声的方向走。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，才见到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。路面被反复踩踏过，硬实的，上面有车辙——窄的，该是独轮车压出来的。她沿着车辙走，脚底板隔着鞋底感受着石子硌脚的锐痛。。她还不习惯它的重量、它的步幅、它每走一步时膝盖的细微颤抖。她想跑，但跑不起来——脚底的水泡破了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。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晨光铺在土路上，照出路面上一道道干裂的纹路，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。远处有牛车的影子，慢吞吞地在往她的方向移动。。，戴着一顶破草帽，帽檐软塌塌地耷拉下来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蜷着身子坐在车辕上，眯着眼睛打盹。牛走得很慢，蹄子踏在干硬的泥地上，一下，两下，像时间本身在走路。，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，清了清嗓子，才问出口。“老人家，请问前头是什么镇子？”。目光在她沾了土的衣服和散乱的头发上停了一瞬，又移开了。“青阳镇。”他说，下巴朝前头扬了扬，“七里地。”
“多谢。”
老人又看了她一眼。不是打量，是那种顺便问一声的路数。
“姑娘打哪儿来？”
顿了一顿。
“路上。”
这个回答含含糊糊，老人却也没追问。牛车从她身边过去了，轮子在土路上压出两道细细的印痕。她站在路边，看着牛车慢慢走远，车厢后头挂着一串干辣椒，在晨风里轻轻晃动，红得扎眼。
青阳镇。七里地。
开始走。
路是直的，两旁是**麦田。五月了，麦浪在风里翻出青白色的光，一层一层地涌过去，像被风揉皱的绸缎。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走，不敢走太快——膝盖从第二里路开始发酸，脚底的水泡破了之后每一步都疼。
在心里数步数。从一数到五百，歇一口气，再从头数。这个办法是以前夜跑时学会的——把注意力从疼痛上移开，交给一个机械的节律。大脑可以**身体，至少一小段时间。
走到**里的时候，她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歇了歇脚。脱了鞋看，左脚的水泡已经破了，鞋底内侧沾了一小片血迹，干了，变成了暗褐色。她用手把鞋底内侧抹了抹，重新穿上。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垫。
又走了一阵，太阳爬高了些，晒在后颈上开始发烫。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，沿着鬓角往下淌，滴进衣领里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她终于看到了镇子的轮廓。
先是几缕炊烟，从灰瓦屋顶的烟囱里升起来，在蓝得发白的天空里缓缓散开。接着是高低错落的屋顶，黑瓦的、灰瓦的，参差不齐地挤在一起。路边经过了一座土地庙，庙门前的香炉里还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，香灰落了一炉。
再往前，是一座石牌坊。青石板上刻着“青阳镇”三个字，字的凹陷处长出了青苔，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物。牌坊的石柱上有一道裂，从顶到底，有人用铁箍箍住了。铁箍生了一层锈，但箍得紧。
站在牌坊下，把散乱的头发拢了拢，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灰。
然后走进了镇子。
穿过牌坊之后，镇上第一家铺子已经开了门。是一个早点摊子，架着一口大锅，锅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，老远就能闻到米粥的香味。她站在几步之外，看着那股白气升起来、散开，融进早晨清冷的光线里。
有人在摊前买了一个包子，用干荷叶包着，热腾腾地托在掌心里，一边走一边吃。包子皮被咬破的瞬间，一团白气从缺口处冒出来。
站在那儿，看了一小会儿，咽了一口唾沫。喉咙干涩。
身上没有钱——这才意识到。口袋里什么都没有，连一枚铜钱都没有。
没有继续在摊前停留。低着头继续往前走，朝着那股药味的方向。
镇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老妇人，正在择一把青菜。她看了那老妇人一眼，老妇人也抬头看了她一眼。两个人没有交谈，只是擦肩而过。但就是这一个照面，让她觉得——青阳镇，是一个普通的镇子。她可以在这里暂时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