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匠户营的暗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那路陈烁认得——上回押他过户部衙门时走过，青石板路边栽着槐树，能数出树影拐了几个弯。，全是灰土。，再往前就是城墙根。南京城外西北角，宝源局。，钉着拳头大的铜泡钉。门口站六个兵，腰间挎的不是普通腰刀，是绣春刀的变种，窄刃，刃口开得极薄。“黄册。”守门头目伸手。。头目翻了翻，对着陈烁的脸核对三遍，才摆手放行。。咔嚓——门闩落槽，闷得像棺材合盖。。。二十几座土高炉同时烧着，烟气呛得嗓子发紧。地上黑水横流，铁渣和煤灰混在一起，踩上去吱嘎响。工人赤着上身，脸上糊满黑灰，有人拖着铁料走，有人蹲在地上浇铜水。没人说话，都在闷头干。“发什么愣！”景川推他一把，手指向深处一间低矮砖房，“胡提举在那儿等你。”，驼背，脸上皱纹像刀刻的。他没起身，只抬了抬眼皮：“新来的？是。屋子在东边第三间，自己收拾。”胡提举从桌下抽出几把断刀、几块裂纹的模具，哗啦丢在陈烁脚边，“这些修好。”。
刀刃断口平整，不是磕断，是淬火时温度不对，热应力炸裂。模具上的裂纹走向统一，是浇铸时没预留收缩缝，冷了就崩。
全是低级错误。
他蹲下翻检，手指摸过每处断口，时不时敲两下。
胡提举皱眉：“你到底会不会？”
“会。”陈烁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铁锈，“这些模具没救了，废品。”
“废品？”胡提举脸色一黑，“你当老子眼瞎？这些可都是刚浇出来的新模，一个铜板都没省！”
“省了。”陈烁指着一块最大的裂缝，“浇筑钢水前没预热，冷模遇热钢，温差太大。”
胡提举张了张嘴。
旁边监工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提举，这小子好像真懂点门道。”
“懂个屁！”胡提举踹了监工一脚，转头冲陈烁吼，“少卖弄！你能，你给老子做一套没裂纹的出来！”
陈烁没回嘴。
他走到墙角的水缸边，舀了一瓢冷水，泼在炉旁一块废铁上。嗤——白烟腾起。捡起那块铁，用炉火重新烧红，抡锤砸了几下，改成一把简陋的凿子。刀口磨利，对准地上那堆废模。
开始刻。
胡提举想骂，但话堵在喉咙里。
陈烁的手稳得像铁钳。每一凿下去，深度一致，角度一致。他不是在修模具，是在重新雕一套新的——木质的。用废料堆里的枣木块削出底座，在上面刻出凹槽、凸台，刻完就标数字。每一个数字对应一个尺寸。
从午后刻到日头西斜。
一套木质模具成型。
陈烁站起来，敲了敲木模：“试试。”
监工蹲下看了看，没看懂：“啥玩意儿？”
“尺子。”陈烁指着那些刻的数字，“以后工人干活，不用凭手感。每个零件按这个刻度打磨。”
监工半信半疑，拿起一根铁料，按刻度磨了半晌，塞进模具里。
卡一声，严实。
监工猛地抬头：“提举！你看——严丝合缝！”
胡提举挤过来，手摸上那根铁料，指节在接缝处来回刮了三遍。缝隙窄得指甲都嵌不进去。
手在抖。
“你……”胡提举声音发哑，“你这套东西，能给多少零件卡尺？”
“所有。只要按规格造。”陈烁看向他，“如果能给我一匹上好的钢料，加一套最精细的锉刀。”
胡提举沉默了一会儿，眼珠子转了转。
他忽然凑近，压低声音：“小兄弟，这东西别让锦衣卫知道。我给你批条，你连夜做一批出来——内径卡尺、螺纹规，每样十套。老子拿这东西去户部请功。”
陈烁看着他的眼睛：“行，我连夜做。”
胡提举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：“来人！抬一筐好木料，再弄五十斤百炼铁！”
监工应声跑出去。
陈烁站在原地，等脚步声远了，才从怀里掏出那块打磨到一半的卡尺木样。
笔尖在“五分”刻度上多划了半厘。
这个误差太小，卡尺对上去只差一根头发丝的宽度。但所有按这把尺子磨出来的零件，组装时都会产生一个微小的、致命的间隙。
机器运转三百圈内，必卡。
陈烁收好木样，坐到炉火边。
火花溅在脸上，烫得生疼。他没躲。
夜里三更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陈烁停下手里的锉刀。
景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很低：“看好他，别让他出任何纰漏。三天后，镇抚司的审讯官就到了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陈烁坐在床边，手里捏着那台压榨机模型——周记油商没买走的那台，轴承处缠着一层细铜丝。
他打开模型底部一个暗格，里面藏着一卷纸——水力鼓风机的草图。
铺开图纸，手指沿着齿轮传动线摸过一遍。
系统还没解锁螺纹图纸，这个结构造不出来。但他可以先做出轴承和叶轮，剩下那部分，等审讯完了再说。
镇抚司，三天。
陈烁把图纸折好塞回暗格，躺到床上。手搭在枕边那把铁簪上。
门外炉火噼啪响。
他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