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书名:不可存之名  |  作者:陆珺珏  |  更新:2026-06-07
失窃的“谬种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粗糙的麻布纹理硌着皮肤。谢砚辞没急着去兰蕙轩,反而转身折回自己的寝舍。门闩落下,室内光线半明半暗,他将那香囊凑到窗边仔细端详。,线条转折处带着一种生硬的棱角,不像装饰,更像某种刻意简化的符号。他闭上眼,在记忆里快速翻检——这些年读过的杂书、偶尔瞥见的碑拓、甚至某些被先生斥为“荒诞不经”的野史笔记里的插图。画面一帧帧闪过,最终停在一本蒙尘已久的《异纹考》上。那是前朝一位金石学家搜集各地古怪纹样的集录,他在藏书楼角落整理时偶然翻过,当时只觉得那些扭曲的图形晦涩难解。……棱角……符号……,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虚画了几笔。是了,《异纹考》末卷有几页专门收录“已湮灭之族徽”,其中一幅旁注小字:“赤焱纹,旧属南境林氏,族灭于永嘉九年冬,其纹遂绝。”那附图线条简略,但火焰中心那一道突兀的折角,与这香囊上的纹样,神韵极为相似。。永嘉九年冬。。永嘉九年,正是《滁阳府志》里那段“平淡得出奇”的年份,也是苏见鹿腕间灼痕可能关联的时期。若这香囊真是旧物,那苏见鹿与这个“已湮灭之族”是何关系?遗孤?旧仆?还是……同样握着碎片、在寻找真相的人?,布料贴着胸口,微微发烫。不能直接去问苏见鹿,方才的试探已让她警觉。但若林氏真与永嘉九年的隐秘有关,藏书楼里或许还有别的线索——那些未被彻底清理干净的“谬种”。,谢砚辞照常去藏书楼当值。今日轮值的是另一位姓陈的管事,正靠着门框打盹。谢砚辞悄无声息地穿过前厅,径直走向存放地方志与杂史的区域。他记得《异纹考》就在第三排书架最底层,旁边还堆着几本类似性质的《舆地杂记》《边裔风土考》。,手指掠过书脊。灰尘很厚,显然久未有人动过。《异纹考》还在,他抽出,快速翻到末卷。那幅“赤焱纹”的图样赫然在目,旁注的小字因年代久远有些模糊,但“族灭于永嘉九年冬”几个字依然清晰。他合上书,目光扫向旁边几本。《舆地杂记》里或许会有南境林氏的零星记载,《边裔风土考》也可能提及……他正思忖着,眼角余光瞥见书架与墙壁的缝隙深处,似乎塞着个薄薄的、没有封皮的册子。伸手去够,指尖碰到粗糙的纸页,抽出来一看,是本手抄的笔记,纸页泛黄脆硬,墨迹潦草,开头几页记了些零散的诗句和日常开销,翻到中间,却突兀地出现一段:“……腊月十七,滁阳城东南有火起,映夜如昼。官称灶火延烧,然里坊私语,谓林氏宅邸尽焚,阖族百余人,无得脱者。翌日,府衙出告,语焉不详,仅以‘逆案’二字蔽之。余偶见收殓者运骸骨出,焦黑难辨,唯腕系赤绳者众,疑为族徽旧俗……”,后面几页被撕去,残留的毛边参差不齐。。永嘉九年的腊月十七。谢砚辞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用力。这与香囊的灼痕、苏见鹿腕间的旧伤、乃至灰烬中“亥时三刻赤眸”的碎片,在时间与意象上隐隐咬合。他迅速将笔记塞回原处,又把《异纹考》放好,起身时,心脏在胸腔里沉沉撞击。,藏书楼前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陈管事惊醒后慌乱的问候:“山、山长?”,不复平日的温润,带着一种罕见的冷硬:“今日谁当值?楼内可有何异常?”
“回山长,是学生在此。”谢砚辞快步走出书架区,迎上前,垂首行礼。他看见闻墨池站在门口,面色沉凝,身后还跟着两位书院的护院夫子,神色严峻。陈管事在一旁惴惴不安地**手。
闻墨池的目光在谢砚辞脸上停留一瞬,那眼神复杂,有审视,有一丝极淡的焦虑,但很快被惯常的平静覆盖。“砚辞,你一直在楼内?”
“是,学生午后便在此整理书目。”
“可曾见到生人出入?或听到什么异响?”
谢砚辞摇头:“并无。楼内一直很安静。”他顿了顿,试探道:“先生,出了何事?”
闻墨池没有立刻回答,他走到靠墙的一排铁皮柜前——那是存放待处理、待销毁书籍的临时柜阁,通常上着锁。此刻,其中一柜的锁头被撬开,歪斜地挂在扣环上,柜门虚掩。闻墨池拉开柜门,里面原本堆放的数十册书卷,已不翼而飞。
“少了什么?”谢砚辞问。他记得那柜子里多是些残破的地方志、重复的刻本,以及一些内容荒诞、被判定为“谬种”的私印笔记。
闻墨池沉默片刻,才道:“一批待销毁的旧籍。多是无关紧要之物。”他转向陈管事和护院夫子,“封锁藏书楼,所有当值、近日出入过书楼的人员,逐一问询。砚辞,”他又看向谢砚辞,“你随我来。”
谢砚辞跟着闻墨池走出藏书楼,午后阳光刺眼,但他背脊却掠过一丝寒意。失窃的偏偏是那柜“无关紧要”的待销毁书籍,而自己恰是近期最常出入、且负责整理书目的人。这巧合,未免太刻意。
闻墨池没有回听竹轩,而是径直去了书院的议事堂。堂内已有几位书院的主事夫子等候,神色各异。见闻墨池进来,一位姓吴的经学夫子率先开口,语气带着不满:“山长,藏书楼失窃非同小可,还是报官为宜。何况丢的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瞥了谢砚辞一眼,“还是那批东西。”
另一位于姓夫子捻须道:“吴兄稍安。报官自然要报,但书院内部也须先查个明白。那些书虽标注待毁,毕竟曾存于书院,若流传出去,被有心人曲解,于书院清誉有损。”他目光也似有若无地扫过谢砚辞,“谢生,你近日整理书目,可曾留意那柜中书籍有何特别?或见何人对那些书感兴趣?”
压力无声地聚拢过来。谢砚辞感到堂内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。他维持着面上的平静,拱手道:“回于先生,学生只是按册清点,那柜中书籍杂乱残破,学生并未细阅内容。至于何人感兴趣……”他略作思索,“学生当值期间,并未见有人特意去查看那排柜阁。”
“哦?”吴夫子挑眉,“可我听说,谢生你记忆力超群,过目不忘。既曾清点,总该有些印象。失窃的到底是哪些册子,你可能复述一二?”
这话已是直白的质疑。谢砚辞抬眼,看向闻墨池。闻墨池端坐上首,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,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谢砚辞捕捉到他眉宇间一丝极淡的疲惫。
“学生确曾翻阅书目总册。”谢砚辞缓缓开口,语速平稳,“那柜中书籍,按记录共有四十三册。其中《河朔风土记》残本两册,《南康旧闻》抄本一册,《永嘉朝滁阳府赋税杂录》散页一函……”他一口气报出二十余种书名,皆是地方志、私人笔记之类,内容琐碎偏僻。每报一种,吴夫子的脸色就沉一分——这些书若单看名目,确如闻墨池所言,“无关紧要”。
谢砚辞报完,堂内静了片刻。于夫子点头:“谢生果然心细。不过,既如此,为何有人要冒风险窃取这些‘无用’之书?”
这正是关键。谢砚辞垂目:“学生不知。”
闻墨池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堂内安静下来:“书已失窃,追究缘由乃后续之事。当务之急,是寻回失物,查明窃贼。书院内部排查要继续,官,也要报。”他顿了顿,“学政衙门那边,我已派人去递了帖子。此事发生在书院,又涉及典籍,学政大人理应知晓。”
报官在意料之中,但直接报给主管一省教育、科举的学政衙门,而非寻常府县,这举动背后的意味,让几位夫子交换了一下眼神。谢砚辞心头微动——闻墨池似乎想将事态控制在一定层级,又似乎……在防备着什么。
便在这时,堂外有仆役禀报:“山长,学政衙门遣人来了。”
来得这么快。谢砚辞抬眼望去。
进来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吏员,穿着青灰色的公服,浆洗得有些发白,但穿戴整齐。面容平凡,唯有一双眼睛看人时,目光如细针般,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、不动声色的审视。他先向闻墨池及诸位夫子行了礼,自称姓韩,奉学政大人之命前来“协助查勘”。
寒暄几句后,这位韩吏员便问起失窃细节,语气平和,问话却条理清晰,直指关键:何时发现失窃?柜锁如何被撬?近日书院可有生人往来?负责书楼的人员有哪些?他一边听,一边用随身的小本记录着,偶尔抬眼,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。
当闻墨池提及谢砚辞近日负责整理书目时,韩吏员的目光便落了过来,在谢砚辞身上停留的时间,比看其他人要长上那么一瞬。谢砚辞坦然迎上他的视线,面色如常。
问话持续了约莫两刻钟。末了,韩吏员合上本子,道:“案情大致了然。失窃书籍名录,还请山长提供一份详细抄录。书院内部排查,在下不便过多干涉,但若有需衙门协查之处,尽管开口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失窃之处,可否容在下亲眼一观?”
闻墨池自然应允,亲自引韩吏员前往藏书楼。谢砚辞作为“相关人员”,也被要求一同前往。
众人再次来到那排铁皮柜前。韩吏员蹲下身,仔细查看了被撬的锁头、柜门边缘的痕迹,又用手指抹了抹柜内底板的灰尘,凑到眼前看了看。他动作不疾不徐,透着专业。查看完毕,他起身,目光扫过四周地面,忽然在靠近墙角的一处停了下来。
那里光线昏暗,青砖地面上有些模糊的印子。韩吏员走过去,蹲下细看。谢砚辞站在稍远处,目光也随之落下。
是几个极淡的鞋印,沾着泥土,印迹不清。但谢砚辞的瞳孔却微微收缩——那泥土的颜色,是一种偏暗的赭红色。
青霖书院后山有一片少有人去的坡地,土质特殊,正是这种赭红色。书院内寻常路径,绝少沾染这种红泥。
韩吏员伸出手指,在那红泥印迹旁轻轻按了按,指尖沾上一点微末。他捻了捻,抬头,目光似无意般扫过谢砚辞的鞋履——谢砚辞今日穿的是寻常布鞋,鞋底干净,只有藏书楼内常见的灰尘。
然后,韩吏员的视线,落在了谢砚辞脸上。那目光平静依旧,深处却像有什么东西,缓缓沉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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