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书名:不可存之名  |  作者:陆珺珏  |  更新:2026-06-07
镜中疑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将寝室内照得一片朦胧。谢砚辞睁开眼,眼底没有初醒的混沌,只有一片清冷的清醒。昨夜那碗安神汤被他悄悄倒在墙角盆栽的泥土里,此刻那处泥土颜色略深,像一块无声的证物。,而是躺在榻上,将呼吸放得绵长均匀,耳朵却捕捉着门外廊下的每一丝动静。早起的学子脚步声、远处膳堂隐约的碗碟声、更远处山门开启的吱呀声……一切如常。闻墨池没有再来。“如常”本身,就是最大的异常。,动作很轻。他走到屋内那面半旧的铜镜前,镜面有些模糊,映出少年苍白的面容和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。他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左眉尾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——这是他对自己身世唯一的、确切的“实物”记忆,来自襁褓。以往他偶尔触碰,只觉茫然;此刻指尖传来皮肤的微凉触感,却仿佛按在某个隐秘的开关上,昨夜梦中那片铺天盖地的赤红,与残纸上“赤眸”二字,骤然在脑海深处碰撞出一簇冰冷的火花。,慢慢整理衣襟,束好发带,每一个动作都平稳克制,看不出一夜惊疑的痕迹。镜中的少年,依旧是青霖书院那个聪敏好学、偶尔有些孤僻的谢砚辞。,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。,谢砚辞已坐在藏书阁二楼靠窗的老位置。面前摊开的是《禹贡地域图考》,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上,实则余光扫过整个二楼。,低声交谈;管理书阁的杂役老赵正慢吞吞地擦拭楼梯扶手;窗外的芭蕉叶上,昨夜的雨水积成几颗剔透的水珠,欲坠不坠。。,起身走向存放借阅记录的木柜。作为常年在此整理书稿、深受山长器重的学生,他翻阅这些记录不会引起任何怀疑。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擦拭,仿佛他只是空气里一片无关紧要的尘埃。。谢砚辞抽出最近一册,指尖从记录上一行行划过。他的记忆力极好,近乎过目不忘,此刻脑海中正飞速调取着某些特定的信息——那些可能与“永嘉七年”、“北境”、“惊变”等***相关的冷僻典籍名称。《北疆风物志略》、《永嘉朝边事辑要》、《异闻录·癸卯编》……他默念着,手指停在其中一栏。《永嘉朝边事辑要》,借阅人:苏见鹿。借阅日期:本月十七。归还日期:本月二十。备注栏空白。。谢砚辞的目光却凝在“苏见鹿”三个字上。这位同窗少女,平日沉静少言,气质温婉,但谢砚辞不止一次注意到,当她独自一人时,那双极黑的眸子里会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、深重的哀戚与警惕。她腕间那道浅淡的灼痕,也从未刻意遮掩,仿佛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,或烙印。。另一卷《北境古氏族考》,借阅人记录为“甲字叁号斋舍”,那是几位偏好金石考据的富家子弟共用的斋舍,记录潦草,并无具体人名。但归还日期旁,有一行极小的、用不同墨色添加的批注:“重校讫,卷三第七页有损,已补。”
笔迹温润内敛,是闻墨池的字。
谢砚辞的指尖在那行批注上停顿了一瞬。山长亲自校对、修补藏书并非奇事,但为何单独在此卷上标注?他不动声色地继续翻阅,寻找着更多类似的痕迹。
半个时辰后,他合上簿册,放回原处。表面上看,一切记录清晰规整,借阅流转合乎书院常理。但谢砚辞的脑海深处,却已构建起一张无形的网——哪些书被特定的人反复借阅过,哪些书的归还记录附近出现了闻墨池的笔迹,哪些典籍的“冷门”程度与其内容可能涉及的方向……零散的碎片开始在他心中碰撞、组合。
其中最刺眼的一处矛盾,悄然浮现。
他清晰地记得,大约半月前,他曾无意间在存放前朝地方志的区域,看到过一套《滁阳府志》。当时他随手翻阅,其中永嘉七年至九年的部分,纸张颜色、墨迹新旧与前后卷并无二致,内容也平平无奇,记载着寻常的灾异、政绩与人事变迁。他当时并未在意。
但昨夜灰烬中的信息,以及梦中愈发清晰的指向,让他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如果真有涉及北境、涉及某个被抹去姓氏的大族的“惊变”,发生在永嘉七年,那么距离滁阳府不过数百里的州府志书中,难道会毫无蛛丝马迹?
要么,那场“惊变”被掩盖得极其彻底,连地方志都已被系统性地修改过;要么……他当时看到的那几卷,本身就可能不是原版。
这个念头让他后背泛起一丝寒意。
他需要再次确认。但直接去翻看《滁阳府志》太过显眼,尤其是在闻墨池可能已经察觉他夜探灰烬之后。谢砚辞的目光,再次落回借阅记录。
他重新抽出簿册,快速翻到记录地方志借阅的部分。指尖滑过一行行字迹,最终停在《滁阳府志》(永嘉卷)这一条。
借阅人:闻墨池。借阅日期:约四十天前。归还日期:约三十五天前。备注栏同样空白。
时间上似乎没有问题。山长借阅地方志考据风物,再正常不过。
但谢砚辞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过目不忘的能力此刻展现出冰冷的精确性——他分明记得,自己半月前无意间看到那套府志时,它好端端地躺在书架上,积着薄灰,不像近期被人取出又归还的样子。而记录显示,它在更早的时间已被闻墨池借出并归还。
有两种可能:一是他记忆出现偏差;二是……借阅记录被修改过。有人事后填补了这一条,让一次可能并不存在的“借阅”变得合理,从而掩盖这套书在某个时间段实际处于“不**看”或“已被调换”的状态。
谢砚辞轻轻吸了口气,将簿册合拢,放回。动作平稳,甚至比刚才更慢了些,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查阅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,紧贴着粗糙的册页边缘。
他回到窗边座位,重新摊开《禹贡地域图考》,目光却投向窗外。雨后的书院青翠欲滴,几个学子正穿过庭院,其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格外沉静,正是苏见鹿。她抱着两本书,正独自走向西侧供女弟子使用的“兰蕙轩”。
机会稍纵即逝。
谢砚辞合上书,起身下楼。他在庭院一侧的竹丛边“偶遇”了正低头走路的苏见鹿。
“苏师妹。”他出声唤道,语气平和,带着同窗间应有的礼节性距离。
苏见鹿停步,抬眸看他。那双极黑的眸子在阳光下依然沉静,但谢砚辞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,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,涟漪很快消失,却并非无痕。
“谢师兄。”她微微颔首,声音清浅。
“方才在书阁,见师妹前些日子借阅过《永嘉朝边事辑要》。”谢砚辞状似随意地开口,目光落在她怀中的书上,“正巧我近日对永嘉年间北境风土有些兴趣,不知此**述可详实?可有……值得留意之处?”
他问得迂回,重点落在最后半句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学问,但“值得留意”四个字,却被他咬得略微清晰了些。
苏见鹿抱着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,骨节微微泛白。她沉默了片刻,黑眸直视谢砚辞,那目光里带着审视,也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确认什么的东西。
“书是旧书,所述无非是些寻常边贸、部族贡奉之事。”她缓缓开口,语速比平时慢,“年代久远,许多记载难免语焉不详,或与现今所知……有所出入。”
“出入?”谢砚辞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恰好的好奇,“可是记载有误?”
“或许吧。”苏见鹿移开目光,望向庭院另一侧郁郁葱葱的树木,“有时并非有误,只是……彼时所见,非此时所能尽述。又或者,有些事,落在纸面上时,便已非本来面目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甚至有些晦涩,但谢砚辞听懂了其中深意。她在暗示记载可能被修改,真相被掩盖。
他向前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我近日翻阅旧志,发现《滁阳府志》中,永嘉七年至九年的部分,读来总觉平淡得出奇,似与当时北境应有的波澜……不太相称。师妹博览群书,可曾留意过类似情形?”
他直接抛出了“滁阳府志”和“永嘉七年”这两个***,这是一次大胆的试探。
苏见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她猛地转回头看向谢砚辞,黑眸深处那丝哀戚与警惕骤然放大,如同受惊的鹿。她的嘴唇微微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,摇了摇头。
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微,却带着一种沉重的、近乎绝望的否定意味。不是不知道,而是“不可说”。
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,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阳光透过竹叶缝隙,在苏见鹿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她垂下眼睫,避开了谢砚辞的视线。
“我该去兰蕙轩了。”她低声说,抱着书,侧身从谢砚辞身边走过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,谢砚辞闻到一股极淡的、清苦的草药气息,混杂着陈年旧织物的味道。他目光下意识地追随她的身影,却见她步履略显匆忙,走出几步后,袖中滑落一物,轻轻掉在青石板路旁的草丛里。
她似乎并未察觉,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谢砚辞在原地站了片刻,才缓步走过去,俯身拾起那东西。
那是一枚半旧的香囊,布料是普通的靛青色细麻,边缘已有些磨损。香囊一面用暗红色的丝线,绣着一簇奇异的火焰纹样——那火焰的形状不像寻常装饰,反而更像某种古老的、带着棱角的符号。而香囊的另一侧边缘,有一小片焦黑的灼烧痕迹,与苏见鹿腕间的旧痕,透着某种相似的、令人不安的气息。
他将香囊握在掌心,布料粗糙的触感摩挲着皮肤。抬起头,兰蕙轩的方向寂静无声,而身后藏书阁的飞檐,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、沉默的阴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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