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客舍夜寒，影护无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雪又下起来了。，拿布条将窗缝一道一道塞死。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年，早已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——不是怕冷，是怕月光透进来，怕有人在对面屋顶上透过窗缝看见她月圆之夜的样子。做完这些，她回到床沿坐下，没有点灯。黑暗里她的眼睛反而更舒服，三年**养出来的习惯，亮处睡觉总觉得不安全。，还在。又摸了摸腕上的凤纹——还在发烫，但比白天好些了。，隔壁房间有人打鼾，隔了三四间房还有人起夜踩得楼板嘎吱响。这些声音她不太在意，让她在意的是另一种声音。或者说，一种感觉。从昨晚住进这间客栈开始，她就总觉得有人在看她。不是那种街头混混不怀好意的打量，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、像蛛丝拂过皮肤一样的注视——说不清方向，辨不明来源，但确实存在。，将窗户推开一指宽的缝隙，往外扫了一眼。。对面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，连个鸟影都没有。街上每隔十几丈挂着一盏纸灯笼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，光影在雪地上晃来晃去，晃得人眼晕。她关上窗户，觉得大概是多心了。这三年她一个人走南闯北，疑心病已经刻进了骨头里，有时候也分不清到底是真有人在盯她，还是自己吓自己。。，九影把自己缩成一块石头。他身上披了件特制的白色油布，和积雪融在一起，就算有人凑近了看也分辨不出。从萧笑笑推开窗户到关上窗户，前后不过三息，他连呼吸都停了。三息之内，他看清了她的脸——苍白、疲惫、眼底有青痕。也看清了她的手——推开窗户时，她的右手始终拢在袖子里，只露出一截指尖。，夹着一根银针。。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小书生，警惕性高得离谱。他干暗卫十五年，盯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，像这种睡一宿觉能醒四五次、推个窗户都要捏着暗器的主儿，他还是头一回碰见。将军让他来盯这么个角色，绝非无的放矢。，客栈外忽然起了动静。。那不是寻常百姓走路的声响，步子沉、节奏整齐，是军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。她翻身下床，无声走到窗边侧身贴着墙壁，透过窗缝往外看。街口方向来了七八个穿禁军服色的官兵，手里提着灯笼，腰刀出鞘半截，正挨家挨户查门。领头的是个方脸络腮胡的百夫长，嗓门粗得像砂纸打磨过的铁器：“开门开门！奉上谕**逆犯！勿得隐匿！”。上谕**。这个词在京城的分量她太清楚了——只有皇帝亲自下的命令才敢称“上谕”。而全城搜索的“逆犯”，不用说，就是萧家遗孤。他们怎么查到这边来的？不可能。她的路引和履历做得滴水不漏，进城的记录也不会有任何破绽。除非……不是冲着她来的，只是例行**。可是这条街偏得很，平时官兵巡街都不爱往这边走，怎么会突然来“例行**”？，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去，把雪地照出一小片昏黄。萧笑笑听见掌柜讨好赔笑的声音：“官爷辛苦，官爷辛苦，小店住的都是正经客人，绝对没有逆犯……”然后那个百夫长一把推开他，七八个禁军鱼贯而入，楼板被踩得咚咚响。他们在查房，一间一间地查，很快就查到她隔壁那间。她听见隔壁那个商人被从床上拽起来的声音、翻箱倒柜的声音，还有百夫长粗声粗气的盘问：“哪儿来的？路引呢？来京城做什么？”商人战战兢兢地一一回答，声音都在发抖。然后百夫长哼了一声：“这间没事，下一间。”。
她把银针拈在指间，脑子里飞速转着七八种脱身的法子，每一种都不太好看。最糟的情况是她在这里出手伤了官兵，那她的路引和身份就全废了，京城也待不下去了。可如果不出手……她藏在包袱里的那些东西要是被翻出来，同样是个死。
“这间住的是谁？”百夫长的声音就在门外。
“是、是个江南来的读书人，姓柳，昨天才到的，赶春闱的……”掌柜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大概是被吓得够呛。
“江南来的？”百夫长的语气明显变了一下，带着一种猎人嗅到猎物气味的警觉，“开门！”
萧笑笑深吸一口气，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，准备去开门。
可就在这时，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喊：“大人！外头抓到一个！”
那百夫长的手本来已经拍在门板上了，听见这声喊，硬生生收住了。“哪儿抓到的？”
“隔壁巷子！鬼鬼祟祟的，见了我们就跑，追了两条街才按住！身上翻出江南路引！”
百夫长骂了一声，脚步声咚咚咚往楼下去了。楼下的伙计声音又响起来，带着几分表功的急切：“大人，这人方才在客栈门口转悠了半天，小的瞧着不对才报官的！”然后是一阵杂乱的呵斥声、推搡声，接着那群官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。
萧笑笑站在门后，一动不动。直到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在风雪里，她才慢慢松开了攥着银针的手指，发现掌心全是汗。
她重新坐回床上，没有睡意了。
方才的事，不太对。太巧了。官兵正要开她的房门，隔壁巷子就恰好抓到了人？她回头想了想那个客栈伙计的声音——之前她在楼下吃粥时听过伙计说话，是个沙哑嗓子，可刚才那个喊话的声音明显比伙计清亮得多，中气也足。那根本不是同一个人。有人假扮伙计，在官兵开她房门的那一瞬间，引开了他们。
萧笑笑慢慢躺下去，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，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——有人在暗中护着她。不是错觉。从入城那天到今天，一直有人在暗处替她挡事。可这个人是谁？为什么要帮她？又为什么不肯露面？
她想不出答案。但她知道一件事：能在禁军**时不动声色地截胡掉一个大活人，还能在客栈门外演一出天衣无缝的戏，这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。有这种本事的人，要么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，要么就是京城某个大人物手底下的暗卫。
不管是哪一种，都不像是无缘无故路见不平的善人。
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。萧笑笑在**的三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这个。每一份善意背后都有价码，每只伸向她的手都带着目的，区别只在于有些目的她能承受，有些她不能。她闭上眼睛，把银针重新塞回枕下。
不管那个人是谁，她迟早会把他揪出来。
而此刻，客栈对面的屋顶上，九影正把一块腰牌收回怀中。方才他让手下一个机灵的小暗卫换上伙计的衣裳混进客栈，又安排人引了个形迹可疑的真正的流民到巷口——每一步都在禁军到达之前布置妥当。代价是暴露了自己手下的一张脸，不过无所谓，这个客栈以后不会再用了。
他往嘴里塞了块干粮，继续蹲在雪地里，一动不动。将军说了：不许靠近，不许暴露，护住她就够了。至于为什么要护——那不是他该问的事。
他只是忽然觉得，这个冷得要死的差事，可能比看起来要复杂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