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 1章 深空冻僵，生命系统激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 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，像有无数根细针，顺着血管一寸一寸地游走，最后在心脏的位置聚拢，缓慢地刺进去。。，当他第一次躺进这个两米长、半米高的透明舱体时，厂家的人信誓旦旦地说，这种新型低温休眠系统可以在零代谢状态下维持人体机能整整五年。，第一批十万志愿者从全球两百个**筛选出来，林远是其中之一。，他记得很清楚，因为这个数字比他当年高考的录取率还低。，距离计划启动还不到三年，营养舱里的液体已经开始凝固。，眼皮很重，像是有人用胶水把他的睫毛粘在一起，他用力眨了两次，终于看清了头顶的舱盖——那层原本透明的特种玻璃上。，像冬天老家窗玻璃上的那种，只是更厚，更密，透过冰霜的缝隙，他看到舱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。，火星殖民计划失败了。、应该愤怒、应该想尽一切办法爬出去求生，但此刻他躺在逐渐凝固的营养液里，感受着四肢一点一点失去知觉，脑子里却异常平静。，就像小时候在老家的屋顶上看星星，那时候老家的夜还很黑，夏天的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贯天际，他就那么躺着，什么也不想，觉得宇宙那么大，自己这么小，小到所有烦恼都可以忽略不计。，营养液已经凝成了冰沙状，黏稠地包裹着他的身体，林远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，指尖传来一阵刺痛，是那种冻伤后回温的灼烧感，但很快就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麻木。——毛细血管已经开始坏死，然后是肌肉，然后是神经。，他会被冻成一具完整的**，等若干年后有人发现这艘飞船，会透过透明的舱盖看到他，皮肤惨白，睫毛上挂着冰晶，脸上凝固着一个平静的表情。
那些人会猜测他死前在想什么，也许是想家，也许是后悔，也许是在祈祷，但他们不会知道，此刻占据林远全部思绪的，是三个月前的一个画面。
那是火星轨道上的最后一瞥，当时他所在的“开拓者三号”飞船正在脱离火星轨道，准备返回地球。
殖民计划正式宣告失败，所有幸存者撤回，透过舷窗，他看到那颗红色星球越来越小，最后缩成一颗暗红的星星，混在满天繁星里，再也分不清。
有人在他身后哭，有人沉默，有人一遍一遍地给家人发遗言，飞船上的通讯系统还能用，但信号要二十分钟才能传回地球，等那些话到了亲人的耳朵里，也许已经是永别。
林远什么都没发，他只是盯着那颗渐渐远去的星星，盯着那些遍布火星表面的殖民舱、太阳能板、挖掘机——那些人类花了十年时间送上去的东西，那些他花了三年时间亲手维护的东西。
它们现在就那么孤零零地趴在那片红褐色的荒漠上，像一堆废铁。
有人说过，人类在火星上留下的痕迹，比人类自己更长寿，因为火星没有风，没有雨，没有地质运动，那些脚印、车轮印、舱体的影子，可以保留几百万年。
几百万年后，也许会有另一个文明来到火星，看到这些遗迹，他们会猜测，曾经有一种智慧生物，跨越了五千万公里的距离，在这颗死星上挣扎着活了三年，然后死去了。
他们会怎么评价这种生物？
飞船在太空中航行了三个月，而林远大部分时间都在营养舱里度过——这是标准程序，低温休眠可以节省食物和水，也可以减少心理问题。
飞船上的心理医生说过，醒着的时间越短，发疯的概率越低。
林远一共醒来过四次，第一次是路过小行星带，第二次是飞船检修，第三次是看到木星，**次，就是现在。
这一次不是计划内的醒来，是营养舱坏了。
他费力地转动脖子，透过舱盖的缝隙，努力看清舱外的仪表盘，那些数字在闪烁的灯光下忽明忽暗，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们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读数：
舱外温度：零下112摄氏度。
氧气浓度：5.7%。
备用电源剩余：3小时12分。
3小时12分，比他想象的长一点，他以为只剩下几十分钟了。
飞船的通讯系统还开着，但那块屏幕上只有雪花，在这片深空里，离最近的人类是几千万公里外的地球。
离最近的恒星是四光年外的比邻星，没有信号能穿透这么远的距离，即使有，他的时间也不够等一个回信。
林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，他想起小时候看过一本杂志，上面有篇文章说，人在临死之前，一生的画面会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。
他那时候觉得这话很浪漫，现在真到了这个时候，他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画面闪过，脑子里只有一些零碎的、毫无关联的东西——
七岁那年夏天，外婆给他熬的绿豆汤，放了冰糖，凉凉的，甜丝丝的。
十七岁那年高考前的晚自习，同桌女生递过来的一颗薄荷糖。
二十七岁那年收到入选通知，父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只说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三十岁那年登上飞船，离开大气层的那一刻，透过舷窗看到地球变成了一个蓝色的球体，整个球体被一层薄薄的大气包裹着，像一颗发光的宝石。
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再看到它，以为三年后就能回来，回来之后可以跟别人吹牛，说我去过火星，说火星的日落是蓝色的，说在火星上看地球比月亮还亮。
现在他确实在看着地球，就在舷窗的方向，那颗蓝色的小点安静地悬在黑暗中，亮得刺眼。
五千五百万公里，这是他们之间的距离。
也许更远，飞船的轨道计算是三个月前的，那时候地球和火星的相对位置还在变化，现在他们应该离得更远了。
林远的右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，那种麻木感正在向手臂蔓延，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爬上来，爬过手腕，爬过手肘，慢慢地、坚定地吞噬着他的身体。
他知道，等麻木感爬到心脏的时候，一切就结束了，舱外的灯光又闪了几下，然后彻底熄灭了。
黑暗中，只剩下仪表盘上几个红色的指示灯还在亮着，像困在深海里的小鱼，在无边的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。
借着这最后一点光，林远看到自己舱盖上的冰霜又厚了一层，已经完全遮住了视野。
他什么都看不见了，没有火星，没有地球，没有星星，只有无尽的黑暗，和无尽的冷。
还有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——那盆花。
那是他离开地球前种的，一盆普通的绿萝，养在宿舍的窗台上，临走的时候浇了最后一次水。
三年过去了，不知道它还活着没有，大概已经死了，没有人浇水，没有人照顾，它应该早就干枯了，变成一盆褐色的枯叶，被后来的人扔掉。
如果还有人来的话……林远闭上眼睛，他再次想起那盆绿萝刚发芽的样子，嫩绿的叶子，小小的，从土里钻出来，弯着腰，像在努力够什么东西。
他把花盆转了个方向，让它的叶子对着窗户，第二天再看，那些叶子全都转过去了，齐刷刷地向着阳光的方向。
植物的向光性，初中生物课上学过，课本上说，这是植物的一种本能，它们会向着光源生长，即使隔着玻璃，即使隔得很远。
林远忽然想，如果把他放在一个黑暗的地方，他会向着什么方向生长呢？
向着地球吗？还是向着太阳？还是向着某个他也不知道的地方？
没有人能回答他，麻木感已经爬到了肩膀，他的心跳变得很慢，很慢，像一台渐渐停摆的钟。
每一下跳动之间，隔着一个很长的、很长的停顿，在这些停顿里，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，然后下一次跳动又固执地响起来，告诉他：还活着，还没结束。
还活着，还没结束，在这片五千五百万公里之外的深空里，在零下一百多度的黑暗中，在这具即将完全冻僵的身体里，还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固执地跳动着。
咚!……咚!……咚!……
像有人在敲门，林远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?也许是死亡，也许是别的什么，他只是躺在那里，听着自己的心跳，等着那扇门打开。
忽然，黑暗中亮起一道光，不是仪表盘的光，不是舱外的星光，那道光从更近的地方来，从他自己的身体里来。
它亮起来的时候，林远觉得有什么东西苏醒了，像一颗沉睡了很久的种子，终于等到了春天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，但在彻底模糊之前，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那个声音没有来源，没有方向，像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的，它只说了一句话——
“生命主控系统激活!”然后，一切归于寂静。
黑暗中，林远觉得自己在往下沉，穿过营养舱，穿过飞船，穿过太空，穿过无数颗星星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只是在往下沉，一直往下沉，下沉了很久。
忽然，他停住了，他看到一片荒漠，红色的，干裂的，一眼望不到边的荒漠。没有风，没有声音，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，它就在那里，静静地躺着，像死了几万年。
然后，他看到荒漠上长出了一朵花。
很小的一朵，白色的花瓣，嫩绿的茎，它从干裂的红色土壤里钻出来，弯着腰，慢慢地，慢慢地，向着天空的方向挺直了身体。
林远盯着那朵花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他想起来——那盆绿萝，离开地球那天，他确实浇了最后一次水，但那盆土里，还埋着另外一颗种子。
一颗他不知道的，自己掉进去的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的种子，舱内的灯光彻底熄灭了。
飞船继续在深空中漂流，载着一具冻僵的身体，和一颗正在苏醒的种子。
五千五百万公里之外，地球还是那个蓝色的亮点，安静地挂在天边。
它不知道，就在这一刻，在它和火星之间的某片虚空里，有一个叫林远的人，正在死去，也正在活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