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鹅坠落时

雨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下雨了。，是南方春天特有的那种细雨，绵绵的，密密的，像一层薄纱罩在整个镇子上空。下起来就没完没了，一连下了三天，晾在天井里的衣服一直不干，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，连床单都感觉是潮的。。下雨天排练厅的镜子会起雾，地板会变滑，转圈的时候总感觉不对。现在她无所谓了，反正她也不去排练厅了，她哪儿都不去。。这不是她的错觉，骨折过的人对天气变化特别敏感，外婆说的。早上起来右脚踩在地上的时候，脚踝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一样，僵硬的，每走一步都像在掰一块生了锈的铁。她忍着没吭声，一瘸一拐地下了楼。，看到她下来，皱了皱眉。“腿又疼了？没事。喝碗姜汤，祛祛寒。”外婆把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放在她面前，汤面漂着几颗红枣。苏知禾端起来喝了一口，辣，但胃里暖了。，外婆追出来，往她书包里塞了一把伞。“天气预报说要下雨，带上。”苏知禾想说书包已经够重了，但她没说出口。她把伞塞进书包侧袋里，走上了青石板路。。天是阴的，云压得很低，空气闷得像一口蒸锅。苏知禾走得很慢，不是因为脚疼，而是因为这种天气让她整个人都提不起劲。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水泡发了的海绵，沉重、潮湿、没有形状。，她看到程煜站在那棵大榕树下，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，没撑开，靠在树干上，低着头看手机。他没有看到她。苏知禾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，他抬头了。“早。”他说。“早。”苏知禾说。她走过他身边，继续往里走。她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，不快不慢，是程煜的。她发现她已经能认出他的脚步声了，这让她有些不安。，苏知禾在座位上坐下。程煜把那盒牛奶放到她桌上，今天是草莓味的。她拿起牛奶，插上吸管，喝了一口。甜的。她把牛奶放在桌角，慢慢喝，一边喝一边看着窗外的天。。快下雨了。，第三节课的时候，雨来了。不是细雨，是暴雨。哗的一声，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，雨水从天上倒下来，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。教室里的人都往窗外看，王几何拿粉笔敲了敲黑板，“看什么看，没见过下雨啊？”，想起一件事。她没带伞。外婆给她塞的伞她放在床头了，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拿。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，然后想，算了，淋就淋吧，反正也不会怎样。，但还是没有停。苏知禾坐在教室里，没有去吃饭。林苗苗来叫她，她说“不饿”，林苗苗就自己去了。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，还有程煜。。他坐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，没拆，在指间转来转去。他的手指很长，转笔转得好，转棒棒糖也转得好。苏知禾看着他的手指，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以前练功的时候，老师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芭蕾舞者全身都是眼睛，每一块肌肉都要会看、会听、会说话。”她觉得程煜的手指也会说话，但说的不是芭蕾的语言，是别的什么语言。
“你没带伞。”程煜说。这不是疑问句，是陈述句。“忘带了。你的伞在教室？在家。床头。哦。”
程煜把那根棒棒糖拆开了，叼在嘴里。他好像是那种必须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才能思考的人。他思考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放学的时候如果还下雨，你用我的。你用什么？我家近。你家跟我是反方向。”程煜咬了一下棒棒糖。“我可以跑。”
苏知禾没有说谢谢。她看了他一眼，把目光移回窗外。雨还在下，不大不小，像是要下到天荒地老的样子。她忽然觉得，如果这场雨永远不停，她就可以永远坐在这间教室里，永远不用做任何决定，永远不用面对任何事。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，就被她自己掐灭了。
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。苏知禾站在教学楼门廊下，看着雨幕。程煜走过来，把那把黑色长柄伞递给她。她看着那把伞，没有接。“你怎么办？我说了我跑。你会淋湿。淋不湿。这么大的雨你说淋不湿？”程煜低头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是苏知禾第一次看到他笑。不是那种客气的、礼貌的笑，是真的在笑，因为觉得她的话好笑而笑。那一瞬间她发现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。
“拿着。”他把伞塞到她手里，“明天还我。”然后他把书包顶在头上，冲进了雨里。他跑得很快，校服瞬间就湿透了，贴在身上。他跑了十几步，突然停下来，转过身，对着苏知禾喊了一句话。雨太大了，声音被雨声盖住了，苏知禾没听清。她想问他说了什么，但他已经转身跑了，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。
苏知禾撑着那把伞走回家。伞很大，足够遮两个人，她一个人用显得有点空。伞柄是木头的，握着很舒服，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她走的很慢，比平时还慢，右脚踩在水里，鞋湿了，但脚踝好像没那么疼了。可能是因为雨水凉的，帮她敷了一下。
到了家，外婆看到她的鞋湿了，念叨了她几句，让她赶紧换鞋，又去煮姜汤了。苏知禾上楼，把程煜的伞撑开晾在走廊上，然后换了干衣服，坐在窗边。
她拿出手机，打开和程煜的微信对话框。他们加了好友，但从来没有聊过天。她打了几个字：“你到家了吗？”想了想，删掉了。又打了几个字：“谢谢你的伞。”又删掉了。她把手机放下，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，打了两个字：“湿了。”发出去。
那边很快回复了。“什么湿了？你的伞。我用过了。湿的。伞本来就是防水的。不防水怎么叫伞。”苏知禾看着这条消息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，打了一个字：“哦。”发出去。
她盯着屏幕，等着他回复。但那边没有再发了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第二天，苏知禾把伞带到了学校。伞已经干了，她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程煜桌上。“谢谢。”她说。程煜看了一眼伞，“嗯”了一声，把伞塞进了桌洞里。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，放在她桌上。今天是核桃味的。
苏知禾拿起牛奶，喝了一口。她发现自己在喝之前看了一眼是什么味道，这是她以前不会做的事情。以前她不在意，有什么喝什么。但现在她发现自己更喜欢草莓味的，其次是核桃味的，纯牛奶排最后。这个发现让她不太舒服。来青石镇之前，她什么都不在乎。吃什么都行，喝什么都行，活不活都行。现在她开始有偏好了，开始在意牛奶是什么味道，开始觉得程煜笑起来好看，开始等一个人回她的消息。
她不喜欢这样。有偏好就意味着有牵挂，有牵挂就意味着活着这件事变得复杂了。她不想活得复杂，她只想简单地、麻木地、不痛不*地混日子。
那天晚上，苏知禾躺在床上，又打开了那个粉丝群。群里还是在讨论她的事，有人说她应该还在养伤，有人说她可能已经回学校读书了，有人说不管她在哪里都希望她快乐。
她看到“夜”又发了一条消息。就是那个头像是一棵树、关注列表只有她一个人的账号。他说：“她不需要成为天鹅，也可以活着。”
苏知禾盯着这行字，盯了很久。她觉得这个人好像知道什么，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。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，但她想把这句话存下来。她截了图，放进了那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、什么都有、什么都没有的私密相册里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把银色的光洒在桂花树上。苏知禾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翻了个身，闭上了眼睛。她没有做梦，或者说，她梦了什么但醒来就忘了。都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