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我答应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身旁的桌子空了又满，满了又空。他坐在那里，茶喝了两壶，越喝越淡，到后来几乎就是白水的味道了。他没有再点别的，也没有叫姑娘来陪，就那么坐着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二楼那个方向。。有时候她站起来敬酒，裙裾轻轻摆了一下；有时候她侧过头跟客人说话，露出半张侧脸。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，但从没有这样认真地、仔细地看过她。那时候他的眼里只有苏怜烟，林翩翩对他来说不过是苏怜烟死后那个在他身边来来去去的影子——他记得她来过，记得她说过话，记得她帮他做过事，但那些记忆都是模糊的，像隔着毛玻璃看一个人，轮廓是有的，细节全是虚的。。他坐在这里，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和一次生死，重新看她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在他心里刻一刀。，二楼的屏风后忽然动了一下。。，笑着举了举杯，然后侧身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，像是要去吩咐侍女添酒还是别的什么事。她走得很轻，步子不大，裙摆在地上拖出细细的声响。，她不经意地往大堂里瞥了一眼。。。也许是他的坐姿太端正了，也许是他的目光太直了，也许没有任何理由，只是恰好。总之，林翩翩的目光扫过大堂，在那个角落里停了一瞬，然后就再也没有移开。。，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。手里还捏着那只酒杯，酒杯歪了，酒洒了几滴在她手指上，她也没有察觉。她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些，嘴唇微微张着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。方知宥看见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，又一下，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。
她的目光锁在他身上，像是见了鬼，又像是见了这辈子最想见却最不敢见的人。
方知宥没有躲，也没有站起来。他就那么坐着，安安静静地回望着她。
林翩翩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剧烈得多。他原以为她会装作没看见，或者淡淡地点个头，毕竟这里是倚翠坊，她是头牌，迎来送往是家常便饭，就算心里有什么波澜，面上也不会显出来。
但他想错了。
林翩翩在楼梯口站了足足有五六息的时间，然后猛地转过头去，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。
她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——方知宥看不见她的表情，但他看见她的耳根红了，红得透亮，连烛火都遮不住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身走回了屏风后面。
方知宥的心提了起来。
他听见屏风后面传来低低的说笑声，然后是林翩翩的声音，软软的，带着几分歉意，像是在跟客人解释什么。
说了几句之后，几位客人陆续站起来，笑着拱了拱手，陆续下了楼。有人从方知宥身边经过，嘴里还在念叨“林姑娘今夜身子不适，改日再来”，语气里倒没什么不悦。
方知宥垂下眼帘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。
不多时，一个穿绿比甲的侍女从楼上下来，穿过大堂，径直走到方知宥桌前，福了一福，笑道：“这位公子，我们林姑娘请您上楼一叙。”
方知宥放下茶杯，站起身，跟着侍女上了楼。
楼梯铺着红毡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没有声响。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，用屏风和纱幔隔出了几个大小不等的空间，烛火更柔和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，不是脂粉的味道，更像是某种花果的清甜，若有若无的。
侍女引着他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，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来，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林姑娘，客人到了。”
门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传出一个声音：“请进。”
声音不大，带着一丝颤抖。
侍女推开门，侧身让方知宥进去，自己退了出去，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方知宥站在门口，没有急着往前走。
这是一间不算大的屋子，陈设却精致。
靠窗是一张美人榻，榻上铺着秋香色的坐褥；墙角立着一架屏风，绣着喜鹊登梅的图样；桌上摆着茶具和果碟，屋子正中间是一架落地屏风，绢面上画着一幅山水，墨色淡淡的，很素净。
屏风后面有一个人影。
那个人影站在屏风后面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方知宥看见她的手攥着屏风的边框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活过一世的人了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康熙年间他见过皇帝出巡的仪仗，见过九门提督的排场。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紧张了。
但他错了。
屏风后面那个身影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，像是有一个人在胸腔里擂鼓，咚咚咚咚，一下比一下重。他的手心在出汗，嘴唇发干，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。
方知宥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很**的事。
他决定逗逗她。
“在下冒昧叨扰，还望林姑娘见谅。”他站在屏风前面，语气客客气气的，像一个第一次上门的寻常客人，“适才在楼下望见姑娘，惊为天人，冒昧请见，实在是唐突了。”
屏风后面沉默了一下。
“公子不必多礼。”林翩翩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，比刚才稳了一些，但还是能听出那一丝紧绷，“请坐。”
方知宥在桌旁坐下了。他注意到她说“请坐”的时候，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，像是期待，又像是失望。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，但他听得出来。
“敢问公子尊姓大名？”林翩翩问。
“在下姓方。”
“方公子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更轻了，“方公子是头回来倚翠坊？”
“头回来。”
“从前……不曾见过？”
方知宥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。她在问他是不是来过，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她。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，但嘴上还是继续装下去：“不曾见过。今日在楼下远远望见姑娘，只觉得面善，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，但想来想去，又想不起来。”
屏风后面又沉默了。
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。方知宥几乎能听见她的呼吸声，急促的，不太稳的，像是有一个人在努力克制着什么。
“面善？”林翩翩终于开了口“公子觉得我面善？”
“是。”方知宥说，“也许是在别处见过，也许是在梦里。在下疯病刚好，脑子还不太清楚，若是说了什么冒犯的话，还望姑娘见谅。”
疯病。
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，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，像是有人捂住了嘴。
方知宥知道自己快装不下去了。他的心已经在疼了，像有人拿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。
但他还是咬着牙，把那副客客气气的陌生人的面孔维持着。
他想起前世林翩翩为他做过的所有事情。她在他失忆的时候一次次来找他，一次次被他当成陌生人，一次次被他用那种疏远的语气打发走。
她从来没有抱怨过，每次都是笑着来，笑着走，好像被他忘记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但他只撑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。
因为屏风后面传来了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抽泣。
然后林翩翩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。
她的眼圈红了，但没有哭出来。她站在屏风旁边，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衫子，头发微微有些散，眼眶里**水光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努力维持着一个青楼头牌该有的体面和从容。
她看着方知宥，看了好几息，然后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公子既然不认识我，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，但还是笑着的，“那便算了。是我认错人了。公子请回吧。”
方知宥没有动。
他坐在那里，仰着脸看她，看着她强撑出来的笑意，看着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，看着她明明已经认出了他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，攥得紧紧的，喘不上气来。
“翩翩。”他叫了她一声。
林翩翩的肩膀猛地一抖。
她没有说话，就那样站着，看着方知宥。她的嘴唇在发抖，手指也在发抖。
方知宥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低声道：“我认得你。一直都认得。”
话音刚落，林翩翩的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“唰”地一下，像是有人拧开了什么开关，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，一颗接一颗，砸在她淡绿色的衫子上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方知宥慌了。
他活了两辈子，上辈子活了八十九年，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？战场上尸横遍野他见过，，生离死别他见过，可他就是没见过女人在他面前哭成这样。
“你——你别哭啊。”他手忙脚乱地想找手帕，摸了半天没摸到。
林翩翩抬手就打了他一下。
不重，甚至可以说是很轻，打在胳膊上，像被猫挠了一下。但紧接着又是一下，比刚才重了些，然后是第三下，**下，一下接一下，打得方知宥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**。”林翩翩的声音哽咽着，眼泪糊了一脸，说话都说不利索了，“你装什么装，你装什么不认识我，你——你知不知道我刚才——”她说不下去了，又打了他一下，这回打在胸口，闷闷的一声响。
方知宥站在那里挨打，没有躲，也没有拦。他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，看着她脸上又是泪又是花的妆，看着她**的手都在发抖，心里的那个窟窿越撕越大，像要把整个人都吞进去。
他前世欠她的，何止是几句解释，几个拥抱。
他欠她的是一条命，是几十年的光阴，是到死都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。
林翩翩打着打着，忽然停了手。
她的眼泪还在流，但**的手慢慢垂了下去。她低着头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。
方知宥再也站不住了。他上前一步，伸手想去扶她的肩膀，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，不知道该不该碰她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，可舌头像是打了结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地转：***真不是个东西。
前世不是，现在也不是。前世你辜负了她，这一世你见面的第一件事居然还是逗她、骗她、让她哭。你方知宥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快一百一十岁，干的都是些什么混账事。
他正骂着自己，林翩翩忽然一头扎进了他怀里。
方知宥整个人僵住了。
林翩翩的脸埋在他胸口，两只手攥着他青布直裰的前襟，攥得死紧死紧的，像是怕他跑了似的。她的眼泪把他胸口的衣料洇湿了一**，温热的，透过布料贴在皮肤上。
方知宥的手慢慢抬起来，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。他没有用力，只是虚虚地搭着，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”林翩翩的声音闷在他胸口，含混不清的，“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……我每次去找你，你都不记得我是谁。你说你见过我吗，你说你觉得我面善，可你就是想不起来。我想告诉你我是谁，可你那个样子，我说了你也记不住……”
方知宥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后来你不疯了，可你开始喝酒，天天喝，喝得不省人事。我去看你，你倒在屋里，身上全是酒味，我…………“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方知宥闭上了眼睛。
他没有打断她，也没有解释什么。他让她说，让她把这些年受的委屈、攒的话，一口气都倒出来。
林翩翩哭了好一会儿，声音才渐渐低了下去。她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，猛地从方知宥怀里挣了出来，退了两步，用手背胡乱擦着脸上的泪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低着头，声音哑哑的，“我失态了。知宥，我不该……”
“该。”方知宥打断了她。
林翩翩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看着他。
方知宥上前一步，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该。你该打我，该骂我，该哭。是我对不起你，翩翩………。”
林翩翩的眼泪又涌了上来，但她这次忍住了，只是用手背反复擦着眼角。
“你说你的疯病好了？”她小声问。
“好了。”方知宥说，“她的事，我也想开了。人都死了两年了，我再怎么折腾，她也活不过来。我不该把自己搞成那个样子，更不该让你看着我那个样子。”
林翩翩低下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轻轻说了一句：“你能好就行。别的都不重要。”
方知宥看着她的侧脸，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的水珠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，从胸口一直冲到眼眶。
他忍住了，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上辈子已经哭得够多了，这辈子他想做点实在的事。
“翩翩。”他叫她的名字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“嗯？”
“我心里有一件事放不下。”
林翩翩抬起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神很安静，像是在等他说出那句话，又像是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。
方知宥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想替你赎身。”
林翩翩的嘴微微张开了，一只手慢慢抬起来，捂住了自己的嘴。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，里面全是不可置信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
方知宥继续说下去，语速不快，“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突然。两年前我对你不理不睬，前些日子我还疯疯癫癫的，今天一见面就说要赎你，换谁听了都会觉得这人是不是脑子又有毛病了。”
林翩翩捂着嘴，没有说话。
“但我不是一时冲动。”方知宥看着她的眼睛，“我想了很久了。从我醒过来的那天起，我就在想这件事。翩翩，我以前辜负了你，你对我做的那些事，我记得的虽然不多，但光是记得的那些，就已经够我还一辈子的了。我想把你从这里接出去，不是可怜你，不是报答你，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。”
林翩翩的手从嘴边放了下来，垂在身侧，微微发抖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？你是读书人，我是个……我这样的人，你若赎回去，你以后怎么做人？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方知宥说。
林翩翩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她的目光在方知宥脸上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，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。
她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是不是觉得，你欠我的，所以要赎我？”
“不是。”方知宥摇头，“我赎你，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。跟我欠不欠你的没关系。我欠你的，这辈子还不完，下辈子接着还。赎身是赎身，还债是还债，两码事。”
林翩翩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，随即别过脸去，用手背挡住了眼睛。
方知宥没有急着追问。他站在那里，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，林翩翩把手放下来，转回脸看着他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，但已经不哭了。她的表情很复杂，像是高兴，又像是难过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前，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内心。
“知宥，”她开口了，声音轻轻的，“我问你一件事，你别生气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……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轻浮了？”她的声音更低了，“她才走了不到三年，你就……你就对我说这种话。你就不怕别人说你薄情？你就不怕她在天上看着，会觉得你变了心？”
方知宥沉默了片刻。
“苏怜烟活着的时候，我对得起她。”他说，“她死了以后，我疯了两年，该还的债我还了，该受的罪我也受了。她要是真的在天上看着我，她不会希望我这样过一辈子。”
林翩翩咬着嘴唇，没有说话。
“况且，”方知宥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对你的心意，不是从今天开始的。很早以前就有了。只是那时候我自己不知道，或者说，知道了也不愿意承认。”
林翩翩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，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你以前看见我，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，现在怎么——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方知宥说，“以前我眼瞎。”
林翩翩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，嘴角刚翘起来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，吸了吸鼻子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。
“知宥，我跟你说实话。”她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，“我不值得你这样。”
方知宥皱了皱眉。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林翩翩抬起手制止了他，“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的，我也知道你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做到。但是……你看看我。”
“我这个样子，我这样的人，配不**。你是读书人，你有功名在身，你以后还要考举人、考进士，你身边站着的应该是一个干干净净的、能给你长脸的女人。不是我这种人。”
方知宥没有说话，但他看着林翩翩的眼神变了，变得有些沉。
“而且，”林翩翩的声音更轻了，“我知道你这两年花了多少钱。你那个样子，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倒。你现在手里还剩多少，我大概能猜得到。我的身价虽然比不上那些红人，但也不是一笔小数目。你要是替我赎了身，你自己怎么办？你吃什么？喝什么？你总不能为了我，把自己弄得连饭都吃不上。”
她说完这些话，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然后抬起头，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方知宥，等他回答。
方知宥没有回答。
他上前一步，伸出手，一把将林翩翩揽进了怀里。
这一次不比刚才。刚才林翩翩扑进他怀里是情绪崩溃，是被动的，是下意识的。
这一次是方知宥主动的，他用两只手环住她的腰，抱得很紧，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林翩翩“啊”了一声，挣扎了一下，但没有挣开。
“你说完了没有？”方知宥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，闷闷的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说完了，该我说了。”方知宥收紧了手臂，“第一，我不考举人，也不考进士。功名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。我不需要你为我长脸，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。”
林翩翩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第二，钱的事你不用担心。我手里确实不多了，但足够赎你了。我在钱庄还有八百两存银。”
“第三，”方知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，“你比这世**何一个干干净净的女人都要干净。你的身子脏了，可你的心从来没脏过。”
她还想再说什么，但方知宥没有给她机会。
“现在就看你的了。”方知宥松开她一些，低下头，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，“翩翩，我想替你赎身，我想让你离开这个地方，这些事我一个人做不了。你愿意，我就去做。你不愿意，我就不做。你把你的心里话告诉我，不管你说什么，我都听。”
林翩翩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她的心里翻江倒海。她当然想。她做梦都想。几年前，她就在想。那时候方知宥身边还有苏怜烟，她不敢想。后来苏怜烟死了，方知宥疯了，她还是不敢想。再后来方知宥的疯病好了，可他已经不认识她了，她更不敢想。
她从来不敢想。
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。一个从小被卖到柳巷的女人，一个从十四岁就开始接客的女人，她有什么资格去想一个读书人的真心？她能为方知宥做的事，不过是偷偷照顾他、帮他打听消息。她可以做这些事，因为她做这些事不需要他回报，甚至不需要他知道。
但现在，方知宥站在她面前，认认真真地告诉她：我要替你赎身，我要跟你在一起。
她不是在做梦吧？
林翩翩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。疼的。不是梦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，“你真的不在意？我这样的人，我——”
方知宥低下头，用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。
“我不在意。”
林翩翩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，但这一次她没有捂嘴，没有别过脸，也没有躲。
她就那么看着方知宥，透过一层又一层的水雾看着他，看着他年轻的脸，看着他眼底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塌了。
不是慢慢垮的，是轰的一声，全部塌了。
林翩翩“呜”的一声哭了出来，整个人扑进方知宥怀里，两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腰，把脸埋在他胸口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方知宥抱着她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，一下一下，很慢，很轻，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“答应我。”他在她头顶说。
林翩翩哭着点头，点了一下又一下，像小鸡啄米似的，点得方知宥的胸口都在跟着颤。
“说话。”方知宥不依不饶，“我要听你说。”
林翩翩从他怀里抬起头来，满脸都是泪，鼻尖红红的，嘴唇也在抖。她张了好几次嘴，才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“我答应。”
她的目光锁在他身上，像是见了鬼，又像是见了这辈子最想见却最不敢见的人。
方知宥没有躲，也没有站起来。他就那么坐着，安安静静地回望着她。
林翩翩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剧烈得多。他原以为她会装作没看见，或者淡淡地点个头，毕竟这里是倚翠坊，她是头牌，迎来送往是家常便饭，就算心里有什么波澜，面上也不会显出来。
但他想错了。
林翩翩在楼梯口站了足足有五六息的时间，然后猛地转过头去，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。
她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——方知宥看不见她的表情，但他看见她的耳根红了，红得透亮，连烛火都遮不住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身走回了屏风后面。
方知宥的心提了起来。
他听见屏风后面传来低低的说笑声，然后是林翩翩的声音，软软的，带着几分歉意，像是在跟客人解释什么。
说了几句之后，几位客人陆续站起来，笑着拱了拱手，陆续下了楼。有人从方知宥身边经过，嘴里还在念叨“林姑娘今夜身子不适，改日再来”，语气里倒没什么不悦。
方知宥垂下眼帘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。
不多时，一个穿绿比甲的侍女从楼上下来，穿过大堂，径直走到方知宥桌前，福了一福，笑道：“这位公子，我们林姑娘请您上楼一叙。”
方知宥放下茶杯，站起身，跟着侍女上了楼。
楼梯铺着红毡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没有声响。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，用屏风和纱幔隔出了几个大小不等的空间，烛火更柔和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，不是脂粉的味道，更像是某种花果的清甜，若有若无的。
侍女引着他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，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来，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林姑娘，客人到了。”
门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传出一个声音：“请进。”
声音不大，带着一丝颤抖。
侍女推开门，侧身让方知宥进去，自己退了出去，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方知宥站在门口，没有急着往前走。
这是一间不算大的屋子，陈设却精致。
靠窗是一张美人榻，榻上铺着秋香色的坐褥；墙角立着一架屏风，绣着喜鹊登梅的图样；桌上摆着茶具和果碟，屋子正中间是一架落地屏风，绢面上画着一幅山水，墨色淡淡的，很素净。
屏风后面有一个人影。
那个人影站在屏风后面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方知宥看见她的手攥着屏风的边框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活过一世的人了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康熙年间他见过皇帝出巡的仪仗，见过九门提督的排场。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紧张了。
但他错了。
屏风后面那个身影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，像是有一个人在胸腔里擂鼓，咚咚咚咚，一下比一下重。他的手心在出汗，嘴唇发干，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。
方知宥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很**的事。
他决定逗逗她。
“在下冒昧叨扰，还望林姑娘见谅。”他站在屏风前面，语气客客气气的，像一个第一次上门的寻常客人，“适才在楼下望见姑娘，惊为天人，冒昧请见，实在是唐突了。”
屏风后面沉默了一下。
“公子不必多礼。”林翩翩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，比刚才稳了一些，但还是能听出那一丝紧绷，“请坐。”
方知宥在桌旁坐下了。他注意到她说“请坐”的时候，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，像是期待，又像是失望。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，但他听得出来。
“敢问公子尊姓大名？”林翩翩问。
“在下姓方。”
“方公子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更轻了，“方公子是头回来倚翠坊？”
“头回来。”
“从前……不曾见过？”
方知宥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。她在问他是不是来过，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她。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，但嘴上还是继续装下去：“不曾见过。今日在楼下远远望见姑娘，只觉得面善，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，但想来想去，又想不起来。”
屏风后面又沉默了。
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。方知宥几乎能听见她的呼吸声，急促的，不太稳的，像是有一个人在努力克制着什么。
“面善？”林翩翩终于开了口“公子觉得我面善？”
“是。”方知宥说，“也许是在别处见过，也许是在梦里。在下疯病刚好，脑子还不太清楚，若是说了什么冒犯的话，还望姑娘见谅。”
疯病。
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，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，像是有人捂住了嘴。
方知宥知道自己快装不下去了。他的心已经在疼了，像有人拿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。
但他还是咬着牙，把那副客客气气的陌生人的面孔维持着。
他想起前世林翩翩为他做过的所有事情。她在他失忆的时候一次次来找他，一次次被他当成陌生人，一次次被他用那种疏远的语气打发走。
她从来没有抱怨过，每次都是笑着来，笑着走，好像被他忘记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但他只撑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。
因为屏风后面传来了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抽泣。
然后林翩翩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。
她的眼圈红了，但没有哭出来。她站在屏风旁边，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衫子，头发微微有些散，眼眶里**水光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努力维持着一个青楼头牌该有的体面和从容。
她看着方知宥，看了好几息，然后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公子既然不认识我，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，但还是笑着的，“那便算了。是我认错人了。公子请回吧。”
方知宥没有动。
他坐在那里，仰着脸看她，看着她强撑出来的笑意，看着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，看着她明明已经认出了他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，攥得紧紧的，喘不上气来。
“翩翩。”他叫了她一声。
林翩翩的肩膀猛地一抖。
她没有说话，就那样站着，看着方知宥。她的嘴唇在发抖，手指也在发抖。
方知宥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低声道：“我认得你。一直都认得。”
话音刚落，林翩翩的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“唰”地一下，像是有人拧开了什么开关，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，一颗接一颗，砸在她淡绿色的衫子上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方知宥慌了。
他活了两辈子，上辈子活了八十九年，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？战场上尸横遍野他见过，，生离死别他见过，可他就是没见过女人在他面前哭成这样。
“你——你别哭啊。”他手忙脚乱地想找手帕，摸了半天没摸到。
林翩翩抬手就打了他一下。
不重，甚至可以说是很轻，打在胳膊上，像被猫挠了一下。但紧接着又是一下，比刚才重了些，然后是第三下，**下，一下接一下，打得方知宥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**。”林翩翩的声音哽咽着，眼泪糊了一脸，说话都说不利索了，“你装什么装，你装什么不认识我，你——你知不知道我刚才——”她说不下去了，又打了他一下，这回打在胸口，闷闷的一声响。
方知宥站在那里挨打，没有躲，也没有拦。他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，看着她脸上又是泪又是花的妆，看着她**的手都在发抖，心里的那个窟窿越撕越大，像要把整个人都吞进去。
他前世欠她的，何止是几句解释，几个拥抱。
他欠她的是一条命，是几十年的光阴，是到死都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。
林翩翩打着打着，忽然停了手。
她的眼泪还在流，但**的手慢慢垂了下去。她低着头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。
方知宥再也站不住了。他上前一步，伸手想去扶她的肩膀，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，不知道该不该碰她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，可舌头像是打了结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地转：***真不是个东西。
前世不是，现在也不是。前世你辜负了她，这一世你见面的第一件事居然还是逗她、骗她、让她哭。你方知宥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快一百一十岁，干的都是些什么混账事。
他正骂着自己，林翩翩忽然一头扎进了他怀里。
方知宥整个人僵住了。
林翩翩的脸埋在他胸口，两只手攥着他青布直裰的前襟，攥得死紧死紧的，像是怕他跑了似的。她的眼泪把他胸口的衣料洇湿了一**，温热的，透过布料贴在皮肤上。
方知宥的手慢慢抬起来，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。他没有用力，只是虚虚地搭着，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”林翩翩的声音闷在他胸口，含混不清的，“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……我每次去找你，你都不记得我是谁。你说你见过我吗，你说你觉得我面善，可你就是想不起来。我想告诉你我是谁，可你那个样子，我说了你也记不住……”
方知宥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后来你不疯了，可你开始喝酒，天天喝，喝得不省人事。我去看你，你倒在屋里，身上全是酒味，我…………“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方知宥闭上了眼睛。
他没有打断她，也没有解释什么。他让她说，让她把这些年受的委屈、攒的话，一口气都倒出来。
林翩翩哭了好一会儿，声音才渐渐低了下去。她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，猛地从方知宥怀里挣了出来，退了两步，用手背胡乱擦着脸上的泪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低着头，声音哑哑的，“我失态了。知宥，我不该……”
“该。”方知宥打断了她。
林翩翩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看着他。
方知宥上前一步，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该。你该打我，该骂我，该哭。是我对不起你，翩翩………。”
林翩翩的眼泪又涌了上来，但她这次忍住了，只是用手背反复擦着眼角。
“你说你的疯病好了？”她小声问。
“好了。”方知宥说，“她的事，我也想开了。人都死了两年了，我再怎么折腾，她也活不过来。我不该把自己搞成那个样子，更不该让你看着我那个样子。”
林翩翩低下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轻轻说了一句：“你能好就行。别的都不重要。”
方知宥看着她的侧脸，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的水珠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，从胸口一直冲到眼眶。
他忍住了，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上辈子已经哭得够多了，这辈子他想做点实在的事。
“翩翩。”他叫她的名字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“嗯？”
“我心里有一件事放不下。”
林翩翩抬起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神很安静，像是在等他说出那句话，又像是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。
方知宥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想替你赎身。”
林翩翩的嘴微微张开了，一只手慢慢抬起来，捂住了自己的嘴。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，里面全是不可置信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
方知宥继续说下去，语速不快，“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突然。两年前我对你不理不睬，前些日子我还疯疯癫癫的，今天一见面就说要赎你，换谁听了都会觉得这人是不是脑子又有毛病了。”
林翩翩捂着嘴，没有说话。
“但我不是一时冲动。”方知宥看着她的眼睛，“我想了很久了。从我醒过来的那天起，我就在想这件事。翩翩，我以前辜负了你，你对我做的那些事，我记得的虽然不多，但光是记得的那些，就已经够我还一辈子的了。我想把你从这里接出去，不是可怜你，不是报答你，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。”
林翩翩的手从嘴边放了下来，垂在身侧，微微发抖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？你是读书人，我是个……我这样的人，你若赎回去，你以后怎么做人？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方知宥说。
林翩翩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她的目光在方知宥脸上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，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。
她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是不是觉得，你欠我的，所以要赎我？”
“不是。”方知宥摇头，“我赎你，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。跟我欠不欠你的没关系。我欠你的，这辈子还不完，下辈子接着还。赎身是赎身，还债是还债，两码事。”
林翩翩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，随即别过脸去，用手背挡住了眼睛。
方知宥没有急着追问。他站在那里，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，林翩翩把手放下来，转回脸看着他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，但已经不哭了。她的表情很复杂，像是高兴，又像是难过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前，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内心。
“知宥，”她开口了，声音轻轻的，“我问你一件事，你别生气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……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轻浮了？”她的声音更低了，“她才走了不到三年，你就……你就对我说这种话。你就不怕别人说你薄情？你就不怕她在天上看着，会觉得你变了心？”
方知宥沉默了片刻。
“苏怜烟活着的时候，我对得起她。”他说，“她死了以后，我疯了两年，该还的债我还了，该受的罪我也受了。她要是真的在天上看着我，她不会希望我这样过一辈子。”
林翩翩咬着嘴唇，没有说话。
“况且，”方知宥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对你的心意，不是从今天开始的。很早以前就有了。只是那时候我自己不知道，或者说，知道了也不愿意承认。”
林翩翩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，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你以前看见我，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，现在怎么——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方知宥说，“以前我眼瞎。”
林翩翩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，嘴角刚翘起来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，吸了吸鼻子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。
“知宥，我跟你说实话。”她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，“我不值得你这样。”
方知宥皱了皱眉。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林翩翩抬起手制止了他，“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的，我也知道你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做到。但是……你看看我。”
“我这个样子，我这样的人，配不**。你是读书人，你有功名在身，你以后还要考举人、考进士，你身边站着的应该是一个干干净净的、能给你长脸的女人。不是我这种人。”
方知宥没有说话，但他看着林翩翩的眼神变了，变得有些沉。
“而且，”林翩翩的声音更轻了，“我知道你这两年花了多少钱。你那个样子，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倒。你现在手里还剩多少，我大概能猜得到。我的身价虽然比不上那些红人，但也不是一笔小数目。你要是替我赎了身，你自己怎么办？你吃什么？喝什么？你总不能为了我，把自己弄得连饭都吃不上。”
她说完这些话，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然后抬起头，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方知宥，等他回答。
方知宥没有回答。
他上前一步，伸出手，一把将林翩翩揽进了怀里。
这一次不比刚才。刚才林翩翩扑进他怀里是情绪崩溃，是被动的，是下意识的。
这一次是方知宥主动的，他用两只手环住她的腰，抱得很紧，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林翩翩“啊”了一声，挣扎了一下，但没有挣开。
“你说完了没有？”方知宥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，闷闷的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说完了，该我说了。”方知宥收紧了手臂，“第一，我不考举人，也不考进士。功名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。我不需要你为我长脸，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。”
林翩翩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第二，钱的事你不用担心。我手里确实不多了，但足够赎你了。我在钱庄还有八百两存银。”
“第三，”方知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，“你比这世**何一个干干净净的女人都要干净。你的身子脏了，可你的心从来没脏过。”
她还想再说什么，但方知宥没有给她机会。
“现在就看你的了。”方知宥松开她一些，低下头，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，“翩翩，我想替你赎身，我想让你离开这个地方，这些事我一个人做不了。你愿意，我就去做。你不愿意，我就不做。你把你的心里话告诉我，不管你说什么，我都听。”
林翩翩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她的心里翻江倒海。她当然想。她做梦都想。几年前，她就在想。那时候方知宥身边还有苏怜烟，她不敢想。后来苏怜烟死了，方知宥疯了，她还是不敢想。再后来方知宥的疯病好了，可他已经不认识她了，她更不敢想。
她从来不敢想。
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。一个从小被卖到柳巷的女人，一个从十四岁就开始接客的女人，她有什么资格去想一个读书人的真心？她能为方知宥做的事，不过是偷偷照顾他、帮他打听消息。她可以做这些事，因为她做这些事不需要他回报，甚至不需要他知道。
但现在，方知宥站在她面前，认认真真地告诉她：我要替你赎身，我要跟你在一起。
她不是在做梦吧？
林翩翩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。疼的。不是梦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，“你真的不在意？我这样的人，我——”
方知宥低下头，用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。
“我不在意。”
林翩翩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，但这一次她没有捂嘴，没有别过脸，也没有躲。
她就那么看着方知宥，透过一层又一层的水雾看着他，看着他年轻的脸，看着他眼底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塌了。
不是慢慢垮的，是轰的一声，全部塌了。
林翩翩“呜”的一声哭了出来，整个人扑进方知宥怀里，两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腰，把脸埋在他胸口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方知宥抱着她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，一下一下，很慢，很轻，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“答应我。”他在她头顶说。
林翩翩哭着点头，点了一下又一下，像小鸡啄米似的，点得方知宥的胸口都在跟着颤。
“说话。”方知宥不依不饶，“我要听你说。”
林翩翩从他怀里抬起头来，满脸都是泪，鼻尖红红的，嘴唇也在抖。她张了好几次嘴，才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“我答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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