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倚翠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还没亮透。，盯着头顶的房梁，花了几息的时间才完全确认自己在哪里。方院。。不是梦。他翻了个身，床板吱呀响了一声，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，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。这一觉没有做梦，或者做了但没记住，醒来时脑子里空荡荡的，像一间刚打扫过的屋子。。三月初六的清晨，空气里还有薄薄的凉意。，盯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，先是屋檐上染了一层淡金，然后整个院子都亮了起来。他眯着眼看那轮太阳，看得眼睛发酸也没有移开。。、带着几十年记忆一齐压上来的混乱，而是很冷静地、一条一条地盘算。就像上一世晚年时他在金陵曹家院子里下棋，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后三手。，武力。，方知宥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。他是个读书人，虽说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，但论起拳脚功夫，上一世他这辈子都是门外汉。，江南还太平着，街市上人来人往，茶楼酒肆照常开张，谁也不会想到一年之后这里会变成尸山血海。。。知道那些清军冲进巷子里时，你跑都跑不掉。知道那些落单的百姓被几个兵丁围住，像宰鸡一样被砍翻在地。，不是因为多厉害，而是因为运气好——遇到了良叔，被良叔保护了好久。
但那种感觉，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。
但他能怎么办？像话本里的侠客那样拜师学艺？太晚了。一年时间，就算他天赋异禀，也练不成什么像样的武功。况且他这身体如今虽说是二十来岁的年纪，可这两年被酒色掏空了大半，走路都发飘，更别说与人搏斗了。
方知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白净，修长，指节分明，是写字的手，不是握刀的手。
他想了想，觉得也不用太悲观。上一世他活了八十九岁，漫长的人生里见过太多东西。
他见过抗清义士的刀法，见过绿林好汉的拳脚，也见过清军骑兵冲锋时的破绽。他当然不可能像良叔那样武艺高强——良叔那是从小练出来的本事。
但他可以学一些实用的东西。不需要花哨，不需要好看，只需要在关键时候能救命。
比如，怎么在混战中护住要害。比如，怎么从地上快速起身。比如，怎么用一个寻常物件——一根木棍，一把剪子，甚至一块碎瓦片——挡住一下，或者还一下。
更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。这副身子骨太虚了，昨夜从王生家走回来，不过两里路，后背就出了一层薄汗。从今天开始，少喝酒，多吃饭，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走上半个时辰，慢慢加一些活动筋骨的招式。他不求能打赢谁，但至少跑的时候别喘不上气。
至于遇上披甲的清军？方知宥苦笑了一下。跑。能跑多快跑多快。前世他见过那些铁甲骑兵冲锋的样子，那不是人力可以对抗的，就算良叔那样的高手，面对一队披甲步兵也只有退避三舍的份。
第二件事，比武力更让他头疼。
林翩翩。
这一世，他是一定要找到她的，一定要把她从那里赎出来的。这个念头从重生那一刻起就扎在了心里，比什么都坚定。但赎出来之后呢？
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想好。
方知宥在院子里慢慢踱着步子，脚踩着青石板上的薄苔，一步一顿。如果林翩翩愿意跟他走，他们能去哪里？留在扬州？一年之后扬州城破，留在城里就是等死。去别处？可整个天下都在打仗，李自成进北京，清军入关，南明风雨飘摇，没有一处是真正太平的。
他上一世活了八十九年，见过太多人辗转流离。有的人从山东跑到江南，以为逃出了生天，结果清军南下又追了过来。有的人躲进山里，以为能避世而居，结果被乱兵搜出来，财物抢光，人也被杀了。这个世道，没有真正的桃花源。
除非，他去做些什么。
方知宥停下脚步，站在槐树下，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。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，模模糊糊的，还没有完全成形。他记得上一世那些抗清势力——顺治二年，江南义师蜂起，有的声势浩大，一度收复了数座城池，但最终都失败了。清军的铁骑太强，火炮太猛，而明朝这边，**比外敌更凶。
他如果凭借前世的记忆，去投奔其中某一支势力，能不能改变什么？
方知宥摇了摇头，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。不是不能想，是现在想太早了。他一个穷书生，无兵无权，跑到义军大营里说“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”，人家要么当他是疯子，要么当他是奸细。他需要先站稳脚跟，先做一些能让人信服的事情。
况且，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林翩翩。其他的一切，都得排在这件事后面。
日头渐渐升高了，院子里的光线从淡金变成了白亮。
方知宥活动了一下肩膀，觉得肚子有些饿了。他去灶房看了看，灶台冷冰冰的，锅碗瓢盆落了一层薄灰。上一世的方知宥——或者说几天前的方知宥——显然不怎么开伙，大概都是在外面买些吃食，或者干脆喝酒当饭。
他找了些米，又翻了半颗干白菜，随便煮了一锅粥。粥很稀，味道也寡淡，但他喝了两大碗，觉得身子暖和了不少。上辈子他晚年时胃口已经很差了，吃什么都只尝几口，现在这具年轻的肠胃像是第一次尝到食物的滋味，贪婪地吸收着每一口粥水。
吃完饭，他回到卧室，目光落在窗边的书案上。
案上摊着几本书，落满了灰，看得出很久没有人翻过。最上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，封面已经泛黄发脆，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狮驼国。
方知宥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三个字，忽然有些恍惚。
这是他从未动笔的一本书。说来荒唐，他从少年时就喜欢听人讲西游的故事，尤其着迷于狮驼岭那一节——狮驼洞里有三个魔王，青狮、白象、大鹏，把狮驼国上下吃了个干净，又占了城池，占山为王。
他总觉得这个故事可以写得更长一些，更细一些，于是他给自己定了个题目，叫《狮驼国》。
但一个字都没写。
不是因为懒，是因为苏怜烟。
原本是想自己写一本比肩《水浒传》《***》流传古今的奇书。
可是苏怜烟死了。她跳河那天，是**十五年，方知宥记得那天下着小雨，河水涨得很高。
她的尸首在二十四桥下被发现，泡得面目全非。从那以后，方知宥就再也没有碰过《狮驼国》这本册子。
他翻开封皮，第一页空白，第二页空白，从头翻到尾，全是空白。
就像他答应苏怜烟的那些话，最后也都落了空。
方知宥合上册子，把它放回了原处。不是现在。等忙完了眼前的事，也许有一天他会重新打开它，写几行字。但不是现在。
他正发着呆，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。
“方兄！方兄你在不在？”
是王生的声音。方知宥快步走过去开了门，王生站在门外，脸上带着几分喜色，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，像是赶路过来的。
“王兄，快进来。”
王生摆了摆手：“不进去了，我就跟你说一声，你托我打听的那个人的下落，有信儿了。”
方知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，但面上没怎么显出来，只是侧身让了让：“进来说。”
王生这才跨进院子，两人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。方知宥给他倒了碗水，王生接过去喝了一口，抹了抹嘴。
“你那个林翩翩，”王生压低了些声音，“我托了几个常在外面走动的朋友打听，今早立马有了准信儿。她现在不在花街了，去了城里倚翠坊。”
“倚翠坊？”方知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对，就是二十四桥边上那家。”王生看了他一眼，似乎在斟酌措辞，“方兄，我跟你说实话，那倚翠坊不是什么顶好的地方，比玲烟阁差着一截，算是中等偏上的行院。不过听说林翩翩在那里已经是头牌了，名声不小，寻常人要见一面都不容易。”
方知宥没有说话。他在心里盘算着。前世他想起林翩翩的时候，已经是清军破城后了，那时她是扬州城里有名的红人，来往的都是些达官贵人。原来在这个时候，她已经在倚翠坊站稳了脚跟。
“多谢王兄。”方知宥郑重地拱了拱手。
王生摆摆手：“你我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。不过方兄，我有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王兄但说无妨。”
王生犹豫了一下，道：“你之前说要当面道谢，我信你。但你若是起了别的什么心思，我劝你三思。那种地方，进去了就容易脱不了身，何况那位林姑娘如今是头牌，想替她赎身，怕是没个几百两银子下不来。”
方知宥知道王生是为他好，便点了点头：“王兄放心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王生见他这么说，也不再多劝，站起身道：“那我先走了。今日铺子里要盘货，我得去盯着。”
方知宥一一记下，送王生出了院门。王生走了几步又回头，笑道：“方兄，今日气色比昨日好多了，看来是真的从牛角尖里钻出来了。”
方知宥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等王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方知宥才关上院门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
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几块碎银子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少家底。
前世苏怜烟死后，他自暴自弃了两年，喝酒，被人骗，被人坑，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。
他隐约记得自己是在今年年末彻底破产的，连方院的地契都差点押了出去，至于具体是怎么败光的，他已经记不太清了。那时候他整天醉醺醺的，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现在不同了。他有了前世的记忆，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
方知宥回屋换了件干净的青布直裰，又在腰间系了条旧腰带，把铜钱和碎银子收拾了一下，出了门。
街上已经很热闹了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糖葫芦的，沿街的铺子都开了张，伙计站在门口吆喝。方知宥穿过两条巷子，拐进一条稍僻静的街，在一家挂着“恒泰钱庄”招牌的铺子前停下来。
钱庄的伙计认得他，见他进来，堆起笑脸迎上来：“方公子，好久不见您来了。”
方知宥点了点头，径直走到柜台前，对账房先生道：“劳驾，我想查查我账上还有多少存银。”
账房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，戴着老花镜，翻了翻厚厚的账本，指着其中一行道：“方公子，您账上现余纹银一千零二十三两四钱。”
一千零二十三两。方知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比他预想的要多一些，他以为早就不剩什么了。但比起苏怜烟刚死时那三千两的底子，这两年他确实败掉了近两千两银子。两千两，在扬州够一个中等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十几年了。
他叹了口气，面上却不露声色，道：“我取二百两现银。”
账房先生点了点头，让伙计去库房支银子。
片刻之后，二百两白花花的纹银摆在柜台上，分成四个五十两的元宝，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。方知宥把银子用布包好，揣进怀里，沉甸甸的，压得胸口都有些发闷。
出了钱庄，他在街上慢慢走着，脑子里在算账。
二百两现银，加上手头的一些碎银子，短期内够用了。但一千两的总家底，要想替林翩翩赎身倒是够，只不过以后的日子就要紧一点了。
不过这事急不来。先见了人，说了话，再看后面的路怎么走。
方知宥在街上买了两个烧饼，边走边吃，回到方院时已经是午后了。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，看着日头慢慢西斜，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。
有些紧张，有些期待，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前世几十年的思念和悔恨压在一起，变成了一块石头，堵在胸口。
他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等待过一个夜晚。
天终于黑了。
扬州城的夜晚是另一种光景。秦淮河上没有月亮的时候，两岸的灯笼就是星星。二十四桥这一带尤其热闹，桥下画舫穿梭，桥上行人如织，空气中弥漫着脂粉气和酒香，偶尔有丝竹声从某处楼阁里飘出来，断断续续的，被夜风吹散。
方知宥站在桥头，远远看着倚翠坊的灯火。
那是一座三层的楼阁，飞檐翘角，门楣上挂着红灯笼，灯笼上写着“倚翠”二字。门口停着几顶轿子，有几个锦衣华服的男人正说笑着往里走。门子迎上去，点头哈腰的，殷勤得很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迈步走了过去。
门口的小厮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，机灵得很，见方知宥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——青布直裰，布鞋，腰间没有玉佩，袖口没有金线。这装扮在寻常街巷里算体面，但在倚翠坊门口，只能算是个寻常客人。
“公子是头回来吧？”小厮笑着迎上来，也不怠慢。
方知宥点了点头：“今夜可有人包场？”
“没有没有，公子来得巧，今夜散客。”小厮引着他往里走，穿过一道屏风，进了一楼的大堂。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，已经坐了大半的客人，有说有笑，觥筹交错。正中是一个小小的戏台，台上铺着红毯，两侧挂着纱幔，烛火映得满堂通红。
小厮把他引到一张空桌前，倒了杯茶，道：“公子，茶水钱四两，先付后坐。”
方知宥从怀里掏出四两银子放在桌上，小厮收了，又笑道：“公子若是要点姑娘相陪，我再给您安排。咱们倚翠坊的姑娘，个个都是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方知宥打断了他，“我听说今夜林姑娘在？”
小厮一听“林姑娘”三个字，眼神微微一变，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：“公子是专程来看林姑**？那可巧了，林姑娘今夜正好在楼上陪几位客人赏词鉴诗。不过林姑娘是头牌，不轻易下楼的，公子要想见她，怕是要等一等，或者……”
“我等。”方知宥说。
小厮见他语气笃定，也不再多言，笑着退了下去。
方知宥坐在桌前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是粗茶，涩口，但他不在意。他的目光越过大堂里攒动的人头，落在大堂深处那座楼梯上。
楼梯铺着红毡，通向二楼，二楼有屏风挡着，看不清里面的情形，只能隐约听见笑声和丝竹声从楼上飘下来。
他不知道等了多久。也许半个时辰，也许更久。大堂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，有人喝醉了被人搀走，有人搂着姑娘上了楼，有人在大声划拳，有人在低声私语。
这一切在方知宥眼里都像是一层薄雾，他看见了，但没有进入脑子里，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座楼梯上。
然后，她出现了。
不是从楼梯上下来的。是二楼的屏风被人移开了一扇，露出了里面的一角。方知宥的视线正好穿过大堂里的喧嚣，落在了那个角落上。
林翩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衫子，头发挽了个松松的髻，斜插着一支银簪。她侧身坐着，正在跟身旁一位客人说笑，手里捏着一只酒杯，嘴角噙着笑意，眼波流转间，妩媚又疏离。
方知宥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茶杯里的水晃了晃，洒了几滴在桌上，他没有注意。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个角落里的身影。
就是她。
上一世，他辜负了一辈子、怀念了一辈子、临死前喊出名字的人，就是她。
此刻她就在那里，活生生的，会笑会说话，二十岁的年纪，眉眼间带着少女的清丽和风尘女子特有的那种早熟的从容。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，不知道有一个从***后回来的人正坐在楼下，隔着满堂的喧嚣和烛火，一动不动地望着她。
方知宥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低下头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然后抬起头，继续看着那个方向。
现在还不是过去的时候。她在陪客人。
他需要等，等她闲下来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他端起茶杯，又放下了。
茶已经凉了。
方知宥靠在椅背上，目光穿过烛火和人影，落在二楼那个淡绿色的身影上。大堂里的嘈杂声渐渐退远了，变成了一种模糊的**，像是潮水拍打堤岸的声音，一直响，但你不去听，它就不存在。
他等了很久。
但他不着急。这一世，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