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全世界都把我忘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 ，竹药篓里的几株星舌草还带着泥腥味。，养母王氏捏着针线，在鞋底上细细密密地走着针。黄狗肚皮朝天，睡得正酣。，天天如此。，顺手舀了一瓢水洗脸。“娘，我回来了。”。。。王氏没瞪眼，眼角也没挤出笑纹。她只是停下针，上下打量着他，透着股看陌生人的客气。“小哥儿，找谁家？”王氏在围裙上抹了把手，站起身，“我家没请帮工，走错门了吧？”：“娘，别逗了。后山跑一天累得要死，饭焖上没？”。，手护在胸前。。。那眼神里的陌生感太真了，真得扎人。
他两步跨过去，拽起裤腿：“娘，仔细看看！这鞋上个月你刚纳的底！这膝盖上的补丁，我六岁摸鱼摔破了，你一边骂一边给我缝的，忘了？”
王氏被他吓了一跳，顺着他的手看了看补丁，又看了看布鞋。
她拧起眉头，满脸纳闷：“手艺确实是我的手艺。可我不记得给谁做过啊。这鞋码子这么大，大柱也穿不上，我啥时候做过这双鞋？”
院门被推开。
养父沈大柱扛着锄头，裤腿上全是黄泥，拍打着身上的土走进来。
“爹！”无忆迎上去，“快跟娘说，我是无忆！娘今天连我都不认识了！”
沈大柱顿住脚。
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，没搭腔，只是把肩上的锄头卸下来，横在身前。
粗糙的大手攥着木柄，骨节凸起。
“你是谁？”沈大柱的声音透着常年劳作的粗砺，“跑我家院子里干啥？”
无忆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塞了把干草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转头看王氏，王氏一脸陌生茫然；他回头看沈大柱，沈大柱拿他当贼防着。
这不是中邪。
无忆的目光扫过院子，定格在王氏刚才坐过的竹椅上。
那里放着那件她缝了一半的衣裳。
无忆走过去，抓起那件衣裳。沈大柱举起了锄头，他没管。
他死死盯着衣裳上的针脚。
前半截，针脚细密整齐，是王氏一贯的手艺。
到了后半截，线走得越来越散，越来越乱。最后几针歪歪扭扭，凭空断在了半路。
她忘了在给谁缝。
但手没停。直到这个叫“沈无忆”的人从她脑子里彻底消失，针才停下。
无忆丢下衣裳，大步跨进堂屋。
“哎！你干什么！抓贼啊！”沈大柱在后面扯着嗓子喊。
无忆指着东墙上的刻痕：“这是我从小到大的身高记号！上个月刚划了最高的一道！你们看！”
王氏探出头：“这是谁家皮孩子乱刻的？大柱，你弄的？”
“我没弄啊。”沈大柱也懵了。
无忆冲进厨房，抓起灶台边那个磕破角的粗瓷大碗：“我的碗！我每顿饭都用这个！”
“奇了怪了。”王氏嘀咕，“灶台上怎么多出来一只破碗？”
无忆推开自己的房门，指着床铺：“我的床！我的枕头！”
“哎呀！”王氏一拍大腿，“这屋子本来是放杂物的，怎么多铺了一床被子？大柱，你亲戚来过了？”
全都在。
刻痕在，破碗在，床铺在。
但在他们的世界里，全成了多余的物件。
无忆站在自己的房间里，看着门外那对防备着他的中年夫妇。
“出去！”沈大柱把锄头往地上一顿，“再不滚我叫村长了！”
无忆看着养父眼里的怒火，慢慢松开了手。
“走错门了。”
他低着头，从沈大柱身边侧身走过，出了堂屋，出了院子。
夜里。
无忆**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这个房间明天就会被清理掉。
他没点灯，坐在床沿上。
隔壁传来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。
“大柱，今天来了个奇怪的小哥儿，说是咱儿子……咱哪有儿子？”王氏的声音里透着不安。
“别理他，估计是个脑子有毛病的流浪汉。”沈大柱翻了个身，床板发出吱呀的声音，“明天要是还来，我就拿锄头赶他走。你一个人在家把门锁好。”
“嗯……不过那小哥儿长得倒是挺清秀的，看着也不像坏人。哎，你说咱要是真有个儿子，是不是也这么大了？”
“睡吧睡吧，别瞎想了。”
隔壁安静下来。
黑暗中，无忆摩挲着脖子上的青玉。上面刻着个“沈”字。
这是他记事起就戴着的。养父母说，当年在村口捡到他时，这是他身上唯一的东西。
玉佩冷得扎手。十六年的过去，全埋在这块石头里了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门边。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，就是王氏的房间。
他把额头贴在门板上，闭上眼睛。
“娘，我是无忆。”
他轻声开口，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“你明天……还是不会记得吧。”
门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她睡着了。睡得很安稳。
在她的世界里，从来没有一个叫无忆的儿子。没有失去，没有痛苦，没有牵挂。
很完整。
无忆在门外站了很久。
他回到床边，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生锈的铁盒。
他把白天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，放进铁盒最底层。接着，摘下冰凉的沈字玉佩，也放了进去。
铁盒里原本就放着一本旧得发黄的《练气入门》。那是他八岁时在村外破庙里捡到的，靠着这本书，他自己瞎琢磨了九年。
他盖上铁盒，“咔哒”一声扣紧。
他没哭。
就这么坐在床沿，看着月亮沉下去，看着天边泛白。
天亮了。
院子里传来扫帚扫地的声音，接着是脚步声。
“吱呀——”
房门被推开。
王氏端着个簸箕站在门口，看到屋里的景象，吓了一跳。
“咦？”她瞪大眼睛，“这屋子怎么有人睡过的痕迹？大柱！大柱你快来！咱家进贼了！”
无忆就坐在床边，距离她不到三尺。
王氏的目光扫过他，直接过滤了这个大活人。
无忆站起身，拎起铁盒，背上旧布囊。
他走到王氏面前。
王氏还在冲着院子里喊：“大柱！你快来看看啊！”
无忆停下脚步，看着她眼角的皱纹。
“娘，饭做焦了。”
王氏抽了抽鼻子：“哎呀！我的粥！”
她转身往厨房跑，完全没去想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。
无忆走出了院子。
清晨的村子醒了。
村口，张婶支起了豆腐摊。从小玩到大的铁柱拿着木棍抽打树叶。昨天刚借过锄头的李叔蹲在田埂上抽旱烟。
无忆走到豆腐摊前。
“张婶，来碗豆花。”
张婶头都没抬：“两文钱。小哥儿面生啊，过路的？”
无忆的手指在袖子里僵住。
他转头看向铁柱。
“铁柱，你那木剑还是我给你削的。”
铁柱退后一步，握紧木棍：“你谁啊？别套近乎，这剑是我爹给我买的！”
无忆看向田埂上的李叔。
李叔吐出一口烟圈，眼神陌生而戒备。
不是一个人的问题。
整个村子，十七户人家，五十多口人。一夜之间，把他从他们的世界里，干干净净地挖了出去。
无忆走到村口的水井旁，探头看下去。
水面上映出他的脸。五官清晰，眉目完整。
他掐了一把大腿。
疼。
他活着，他存在。
无忆转身跑向村东头。村里唯一识字的王秀才正在院子里晒书。
无忆翻开桌上的村册，指着上面的一行字：“王秀才，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！”
王秀才推了推老花镜：“沈大柱家……无子嗣。小哥儿，你让我看这个干什么？”
无忆指着自己的鼻子：“我就站在你面前！去年中秋你还教我写过字！”
王秀才连连摆手：“别瞎扯，我教过谁写字，心里有数。”
无忆退了两步。他摸出纸笔，塞进王秀才手里：“你写！写‘沈无忆’三个字！”
王秀才被他吓住，提笔写下三个字。墨迹清晰。
无忆死死盯着那张纸。
一炷香的时间过去。纸上的字迹开始变淡，边缘洇开，最后糊成了一团水渍。字没了。
无忆转头就走。
他跑遍了全村。没人认识他。
但他帮张婶修的篱笆还在，他给铁柱削的木剑还插在门口，他替李叔翻的地已经长出了新苗。
事儿都在，做事人没了。
傍晚，无忆坐在村外三里地的破庙门槛上。
游方术士“半仙刘”正在数着铜钱。这是无忆攒了两年的三十文钱。
半仙刘掐着手指，脸色越来越古怪。
“小哥儿，你这命格……我算不出来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不是看不懂，是……什么都没有。你这命格，就是一张白纸。”
无忆拿回铜板，转身离开。
小溪边，溪水映出他清秀的脸。
无忆扯了扯嘴角。都不记得了是吧。
他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，在一块青石板上用力刻字。
石屑飞溅。
“沈无忆，十六岁。他们忘了我。但我记得我自己。”
刻痕极深。石头不会忘。
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当口，胸口的沈字玉佩突然发烫。
无忆低头。玉佩表面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纹路，水波荡漾，聚成一条流动的河。
三息之后，纹路隐没，玉佩恢复了冰凉。
无忆摩挲着玉佩。
凡人的法子没用，那就用修仙者的法子。
他看向青云城的方向。那本《练气入门》里写过，青云城外有修仙宗门。
无忆把铁盒背在身上，大步走入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