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无根荒漠的路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在床沿上坐了很久。窗纸从黑变灰，从灰变白，屋子里的陈设一点一点从暗处浮出来——那张师父留下的老木桌，桌上缺了口的茶壶，墙角堆放整齐的药材，挂在门后的蓑衣。每一件东西她都看了十七年，可今天看过去，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，像隔着水看东西，轮廓还在，味道不对了。，时不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鼻息，像是在确认她还在。，殷未晞终于站起来。，阳光涌进来，刺得她眯了眯眼。青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，尾巴在地上慢慢扫了一下。它的伤口看起来又好了一些，结痂的边缘已经开始收缩，新生的鳞片从伤口周围冒出来，颜色比旧鳞浅，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。，没说什么，起身去灶台煮粥。，她把米下锅，加了一把切碎的山药，盖上盖子让它慢慢熬。然后她走到院子里，像往常一样给那些药草浇水。水瓢舀起缸里的水，一瓢一瓢浇下去，水珠挂在叶片上，阳光一照亮闪闪的。这件事她做了无数遍，闭着眼睛都能做，所以她今天做这件事的时候，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。。“如果你想知道自己是谁，就带着它往东走。穿过无根荒漠，那里有一座剑冢。你的剑在那里等你。”。穿过无根荒漠。剑冢。你的剑。，拼在一起就像天书。她不知道无根荒漠在哪里，不知道剑冢是什么，更不知道“她的剑”是什么意思——她这辈子连剑都没摸过，哪里来的剑？，温度还在。不是体温捂热的，是它自己在发热，像一颗慢吞吞跳动的心脏。。她盛了一碗，端到门口坐下，慢慢喝。青霜闻到香味凑过来，她把粥碗里的一半倒在一片洗干净的叶子上推到它面前。妖兽低头舔了几口，不太感兴趣，但给面子地吃完了。“你不喜欢吃粥。”殷未晞看着它。，那表情像是在说“你吃啥我吃啥，不挑”。
殷未晞把碗放在一边，开始整理屋子。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，但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起来——把晾干的药材收进陶罐，把陶罐从地上搬到架子上，把架子上积的灰擦掉，把掉下来的门帘重新挂好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，像在给什么东西打腹稿，一遍一遍地捋，捋到顺了为止。
收拾到一半，她从床底下拉出师父留下的那只旧木箱。
木箱不大，四四方方，枣木的，边角磨得发亮。师父生前不让她碰这只箱子，说“等我走了你再打开”。她一直没打开。不是不敢，是觉得打开了师父就真的走了——箱子关着，师父的话就还在耳边，箱盖一掀，那些话就散了。
今天她蹲在箱子前，伸手摸了摸箱面上师父刻的那道痕迹。那是一条很深的划痕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刻的，也不像任何文字或符号，就是一道伤疤一样的东西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掀开了箱盖。
箱子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。几件换洗的旧衣服，叠得整整齐齐；一本手抄的药方集，字迹潦草得只有她和师父能看懂；一把黄铜捣药杵，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；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，封面没有字。
殷未晞把小册子抽出来，翻开第一页。
是她师父的字迹。老人家的字写得不差，但总带着一种急匆匆的劲儿，好像写字这件事耽误了他采药的时间。可这本小册子上的字写得很慢，每一笔都慢，像是刻出来的。
“未晞吾徒：
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，师父已经不在了。有几句话要告诉你，不是现在说，是你需要知道的时候再说。师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需要知道，所以先写在这里，等着你来看。”
殷未晞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她往下翻。
“第一，你是我在山涧边捡到的。不是爹娘不要你，是你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。为什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还没摔死，师父也想不通，但你是活着的，活着就行，别的都不重要。”
“第二，你身上有封印。师父看不透那是什么封印，只知道它封住了你大部分的东西——修为、记忆、灵觉，可能还有别的。封印不是你师父我下的，我没那个本事。谁下的，为什么下，你得自己去找答案。”
“第三，有些东西会在你体内醒来，可能是某一天突然有的，也可能是一直有只是你没发现。不用怕它们。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，只是回家了而已。”
“**，山下的世界很大，比你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。大不一定是好，但你不去看一眼，你永远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第五，也是最后一条。师父这辈子没什么出息，修为低，本事小，连给你取名字都是翻了一整本药典才找到的。未晞，未晞，‘晨光未晞，天将明’。你不是黑夜，你也不是白日，你是天快亮的时候那一点点光。那点光最弱，但也最要紧。”
殷未晞把册子合上，抱在怀里，坐在地上。
她没有哭。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，又回去了。她只是抱着那本小册子，把自己缩成一团，下巴抵着膝盖，看着木箱里那些整整齐齐叠好的旧衣服。
师父连衣服都给她叠好了。
好像早就知道她有一天会走。
青霜从门外探进头来，看她在屋里坐着，犹豫了一下，把大半个身体也挤了进来。木屋的门对它来说太小了，它挤进来的时候门框被蹭得嘎吱响，几块松动的木板差点掉下来。它好不容易把整个身体塞进屋里，蹲在她面前，那双竖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脑袋搁在了她膝盖上。
沉甸甸的，温热的，带着一股野兽身上特有的、阳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殷未晞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“青霜，”她说，“你说我该不该去？”
妖兽的眼皮垂下来，没有回答。但它的脑袋在她膝盖上又压重了几分，像是在说“你去哪儿我都跟着”。
殷未晞又坐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把小册子放进怀里，贴着玉佩。她把木箱重新盖上，推到床底下，走到院子里继续收拾。
这一次她不是在整理屋子，是在收拾行李。
她把几件换洗衣服打成一个小包袱，把师父的药方集和捣药杵也塞进去，又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粮，用油纸包好。东西不多，一包就能背走。
站在院子里，她最后一次看着这间住了十七年的木屋。
屋檐下挂着去年秋天晒的干辣椒，风一吹轻轻晃。门口的石阶被她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，那是她来来回回走了十七年踩出来的。院子角落里的药草正在开花，紫色的小花，一簇一簇的，蜜蜂在上面嗡嗡地转。
她忽然觉得这些画面很重，重到她想把这些都装进包袱里带走。但包袱太小了，装不下。
殷未晞把门带上，没有锁。师父从来不锁门，说这山里连小偷都不来，锁门是多此一举。
她背着小包袱，青霜跟在她身后，一人一兽沿着山道往下走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，她停下来。
不是因为累了，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往东走要怎么走。她最远只去过山下的小镇，往东走是什么方向，她从没走过。她站在山道的岔路口，左右看了看，左边是通往小镇的路，右边是一条她从没走过的路，长满了杂草，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。
青霜走到右边那条路的入口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然后迈步走了进去。
殷未晞跟了上去。
这条荒废的路比她想的难走。杂草齐腰深，脚下全是碎石和树根，好几次她差点被绊倒。青霜走在前头，用身体把杂草压出一条通道，它的鳞片不怕荆棘，但殷未晞没有鳞片，她的手臂被划了好几道口子，血珠渗出来，她也没太在意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杂草渐渐稀疏，地面变得坚硬起来。脚下的泥土变成了碎石，碎石变成砂砾，树木越来越少，视野越来越开阔。空气里那种**的山林气息**燥的风取代，风里带着尘土的味道。
殷未晞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。她回头看，青玄山已经变成了天边一道模糊的青灰色轮廓。她才走了不到两个时辰，那座她住了一辈子的山就已经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了。
“还挺快的。”她自言自语。
青霜没有附和她。妖兽的耳朵竖了起来，鼻子在空气中嗅着什么，姿态从放松变成了警觉。它的尾巴停止了摆动，低垂着，末端微微上翘。
殷未晞注意到它的变化，也停了下来，环顾四周。
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砂石地，寸草不生，地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更远处，她看到了一道分界线——脚下的砂石地在某个位置突然断裂，像是大地被什么东西切开了一样，断口后面是一片茫茫的、看不到边际的**。
沙漠。不，比沙漠更荒凉。沙漠至少还有起伏的沙丘，还有偶尔从沙子里冒出来的骆驼刺。眼前这片地方什么都没有，平整得像一面巨大的黄褐色镜子，连风都带着一种死寂的味道。
这就是无根荒漠？
殷未晞站在砂石地的边缘，看着那片荒原，心里冒出一个非常朴素的念头——她连水都没带够。
包袱里只有一块干粮和一个装水的葫芦，最多够她喝两天。而眼前这片荒漠看起来大得离谱，别说两天，走二十天都未必走得出去。
她正盘算着该怎么办，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你走得倒是不慢。”
殷未晞转过身。
那个年轻男人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拿着酒葫芦，正看着她笑。他好像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，又好像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，一直跟在她身后，只是她没发现。
青霜没有发出警告，甚至在看到他的时候，尾巴还轻轻摇了一下。
殷未晞看着他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是不是一直在跟着我？”她问。
“怎么能叫跟着，”年轻人喝了口酒，“我是在前面等你。这片荒漠我比你熟，你一个人进去，走不出三天就得渴死。”
“那你带路？”
“带路可以，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路上别问我是谁。”他笑眯眯地说，“你问了我也不会说，你问一次我少带一步路，问多了我把你丢在半路上。”
殷未晞想了想，觉得这个条件虽然莫名其妙，但不难遵守。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问问题的人。从小到大，她习惯了等答案自己浮出来，而不是伸手去捞。
“行。”她说。
年轻人从石头上跳下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走到她面前，伸手比了比她的身高，又比了比自己的，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：“你比你以前矮了一点。”
“我以前？”
“忘了。”他把酒葫芦挂回腰间，迈步朝荒漠的方向走去，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，“跟上，别走散了。这片地方邪门得很，走散了我不负责找。”
殷未晞跟上去。青霜走在最后面，尾巴微微翘起，步伐轻快，像是出了一趟远门终于要回家了。
走进无根荒漠的第一刻，殷未晞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压迫感。不是热，不是干，是一种从脚底下往上涌的、沉甸甸的力量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心伸出来，按着她的肩膀往下压。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拍，呼吸也变得不太顺畅。
年轻人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感觉到了？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片荒漠底下压着东西，”他的语气很随意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很大的东西。你走在它的上面，它能感觉到你。你也能感觉到它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说了别问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。
殷未晞闭上嘴，继续走。
荒漠比看上去更难走。地面不是松软的沙子，而是一层坚硬的盐碱壳，踩上去嘎吱作响，像踩碎了什么干枯的骨头。风不大，但吹过来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滚烫的，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火。太阳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，没有任何遮挡，影子缩在脚底下，像一滩黑色的水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殷未晞的嘴唇已经干裂了。她拿出水葫芦喝了一小口，**，慢慢咽下去，又在嘴唇上抹了一点。年轻人走在她前面大约十步远的位置，步伐稳健，不急不慢，好像这片荒漠对他来说跟自家后院没什么区别。他不怎么说话，偶尔哼几句不成调的歌，调子比昨晚更荒腔走板了。
青霜倒是一直很精神。妖兽的耐力远超人类，它的舌头伸出来喘着气，但步伐一点没乱，甚至还有余力不时跑到前面探路，再跑回来，像一个精力过剩的孩子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，殷未晞的腿开始发软。
她的身体底子不差，在山里采药翻山越岭是常事，但荒漠的地形和山林完全不同。每踩一步脚都会陷进盐壳里，***要多费一分力气，一步两步不觉得，走上一两千步，那股额外的消耗就开始累积了。她的呼吸越来越重，汗水从额头流下来，淌进眼睛里，蛰得她眯起了眼。
年轻人忽然停下来。
“休息。”他说，然后就地坐下了。也不管地面烫不烫，就那么随意地往地上一坐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打开来，里面是几块干饼和一小包肉干。
他掰了一半干饼递给殷未晞。
她接过来，说了声谢谢，咬了一口。干饼硬得像石头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年轻人看着她吃饼的样子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吃饭的样子没变。”他说。
殷未晞嚼着饼，含糊不清地问：“我以前什么样子？”
“慢。”他说，“你吃东西特别慢，一口嚼很久，好像吃完了就没了似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因为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。师父说她吃东西像在攒钱，每一口都舍不得咽。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习惯，可听这个人的口气，好像她这个习惯已经有很多年了——不止十七年。
“你到底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年轻人抬手，“不许问。”
殷未晞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，继续嚼饼。
休息了大约两刻钟，他们继续上路。下午的阳光比正午更毒辣，影子开始向东边拉长，但热度一点没减，反而因为地表积蓄了一整天的热量而变得更加难熬。殷未晞感觉自己的皮肤在发烫，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在**。
她开始走神。
人在极度疲劳和重复的行走中容易走神。她的意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，东一块西一块地飘着。她想起师父，想起那只木箱，想起赵元济带着火把上山时那些闪烁的光，想起妖兽认主时那双竖瞳里的泪光，想起那块玉佩背面的那个“帝”字。
帝。
这个字是什么意思？为什么看到它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浮现出读音和含义？那个年轻人说“你的剑在那里等你”——她到底是谁？她以前是谁？
这些问题像气泡一样从意识的深处冒出来，一个接一个，浮到水面就破了，留下一点点微弱的回响。
她走着走着，忽然发现前面的年轻人停了下来。
他站在那里，微微侧着头，像是在听什么声音。殷未晞也停下来，竖起耳朵听。风里有声音，很轻很细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，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，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，像潮水一样，一层一层地推过来。
青霜的毛炸了起来。它低下了头，不是臣服，是抵抗——像一个人在逆风行走时需要压低身体才能不被吹倒。
年轻人的表情变了。那个永远吊儿郎当的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殷未晞没见过的严肃。他盯着荒漠深处的方向，眯着眼睛，像在辨认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“来得比我预想的快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来得快？”殷未晞问。
年轻人没有回答。他走回到她身边，把竹竿横过来挡在她身前，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把她往后推了一步。青霜也退了半步，但它的身体压得更低了，喉咙里发出那种殷未晞已经熟悉的低吼。
前方的地平线上，出现了一个影子。
起初只是一个黑点，很小，小到殷未晞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。但那个黑点在变大，而且是快速变大。它朝这边移动的速度快得不正常，不是跑，是飘，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黑色落叶，但落叶不会逆着风飞。
影子越来越近，殷未晞终于看清了它的形状——是个人形，但比**得多，至少有一丈高。它没有实体，是一团浓黑的雾气凝聚成的轮廓，两只眼睛的位置亮着暗红色的光，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年轻人的竹竿从“手杖”变成了“武器”。他的姿势变了，肩膀打开，重心下沉，竹竿横在身前，尖端指着那团黑影。他的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，但殷未晞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压迫——不是来自他，而是来自他手中的那根竹竿。那根看起来随时会折断的枯竹竿，此刻散发着一种让她汗毛倒竖的气息。
“神族的看门狗，”年轻人对着那团黑影说，语气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刃的锋利，“三万年了，鼻子还挺灵。”
黑影停住了。它悬浮在离他们大约二十丈远的地方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年轻人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又转向殷未晞。
那两盏红灯落在她身上的瞬间，殷未晞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人用力拧了一下。剧痛从头顶炸开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钻入她的意识。她闷哼一声，膝盖发软，青霜立刻用身体撑住了她。
“啧。”年轻人咂了一下嘴。
他动了。
殷未晞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。她只看到灰白色的影子一闪，竹竿的尖端已经刺入了那团黑影。没有惨叫，没有轰鸣，只有一声极轻的、像纸张被撕碎的声音。黑影从中间裂开，红色的眼睛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，然后像烟一样散开了。
灰白色的烟气被风吹散，融进了荒漠的暮色里。几息之后，什么都没有留下，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年轻人收回竹竿，转过身，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欠揍的笑容。
“没事了，走吧。”
殷未晞站在原地，看着他，腿还在发软。
“你刚才说‘神族的看门狗’。”她说，“神族是什么？”
年轻人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，站在暮色里，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，长到像一个影子站了几万年那么长。
“你以前不喜欢问问题的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不像是对她说的，更像是对着风说的。
殷未晞握紧了胸口那块发烫的玉佩，慢慢地跟了上去。青霜走在最后面，它回头看了一眼黑影消失的方向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带着警告意味的低吼，然后转身小跑着跟上了殷未晞。
暮色越来越浓。荒漠在最后的光线中变成了一片深紫色的海洋，安静的，死寂的，像无数个夜晚之前就已经沉睡了。
年轻人走在最前面，没有回头。
但他的声音从前方的暮色中飘过来，不大，但足够她听清。
“还有很远。走不动了就说，别硬撑。”
殷未晞没说话，但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。不是因为她走得动了，而是因为那个声音让她觉得，前面确实有人在等她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走在前面的那个人，嘴角的笑意在他转身之后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。他看着前方那片茫茫荒漠，握着竹竿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三万年了。
他把那句话咽回了喉咙里，没有说出来。
“你终于醒了。”
殷未晞把碗放在一边，开始整理屋子。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，但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起来——把晾干的药材收进陶罐，把陶罐从地上搬到架子上，把架子上积的灰擦掉，把掉下来的门帘重新挂好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，像在给什么东西打腹稿，一遍一遍地捋，捋到顺了为止。
收拾到一半，她从床底下拉出师父留下的那只旧木箱。
木箱不大，四四方方，枣木的，边角磨得发亮。师父生前不让她碰这只箱子，说“等我走了你再打开”。她一直没打开。不是不敢，是觉得打开了师父就真的走了——箱子关着，师父的话就还在耳边，箱盖一掀，那些话就散了。
今天她蹲在箱子前，伸手摸了摸箱面上师父刻的那道痕迹。那是一条很深的划痕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刻的，也不像任何文字或符号，就是一道伤疤一样的东西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掀开了箱盖。
箱子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。几件换洗的旧衣服，叠得整整齐齐；一本手抄的药方集，字迹潦草得只有她和师父能看懂；一把黄铜捣药杵，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；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，封面没有字。
殷未晞把小册子抽出来，翻开第一页。
是她师父的字迹。老人家的字写得不差，但总带着一种急匆匆的劲儿，好像写字这件事耽误了他采药的时间。可这本小册子上的字写得很慢，每一笔都慢，像是刻出来的。
“未晞吾徒：
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，师父已经不在了。有几句话要告诉你，不是现在说，是你需要知道的时候再说。师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需要知道，所以先写在这里，等着你来看。”
殷未晞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她往下翻。
“第一，你是我在山涧边捡到的。不是爹娘不要你，是你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。为什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还没摔死，师父也想不通，但你是活着的，活着就行，别的都不重要。”
“第二，你身上有封印。师父看不透那是什么封印，只知道它封住了你大部分的东西——修为、记忆、灵觉，可能还有别的。封印不是你师父我下的，我没那个本事。谁下的，为什么下，你得自己去找答案。”
“第三，有些东西会在你体内醒来，可能是某一天突然有的，也可能是一直有只是你没发现。不用怕它们。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，只是回家了而已。”
“**，山下的世界很大，比你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。大不一定是好，但你不去看一眼，你永远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第五，也是最后一条。师父这辈子没什么出息，修为低，本事小，连给你取名字都是翻了一整本药典才找到的。未晞，未晞，‘晨光未晞，天将明’。你不是黑夜，你也不是白日，你是天快亮的时候那一点点光。那点光最弱，但也最要紧。”
殷未晞把册子合上，抱在怀里，坐在地上。
她没有哭。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，又回去了。她只是抱着那本小册子，把自己缩成一团，下巴抵着膝盖，看着木箱里那些整整齐齐叠好的旧衣服。
师父连衣服都给她叠好了。
好像早就知道她有一天会走。
青霜从门外探进头来，看她在屋里坐着，犹豫了一下，把大半个身体也挤了进来。木屋的门对它来说太小了，它挤进来的时候门框被蹭得嘎吱响，几块松动的木板差点掉下来。它好不容易把整个身体塞进屋里，蹲在她面前，那双竖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脑袋搁在了她膝盖上。
沉甸甸的，温热的，带着一股野兽身上特有的、阳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殷未晞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“青霜，”她说，“你说我该不该去？”
妖兽的眼皮垂下来，没有回答。但它的脑袋在她膝盖上又压重了几分，像是在说“你去哪儿我都跟着”。
殷未晞又坐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把小册子放进怀里，贴着玉佩。她把木箱重新盖上，推到床底下，走到院子里继续收拾。
这一次她不是在整理屋子，是在收拾行李。
她把几件换洗衣服打成一个小包袱，把师父的药方集和捣药杵也塞进去，又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粮，用油纸包好。东西不多，一包就能背走。
站在院子里，她最后一次看着这间住了十七年的木屋。
屋檐下挂着去年秋天晒的干辣椒，风一吹轻轻晃。门口的石阶被她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，那是她来来回回走了十七年踩出来的。院子角落里的药草正在开花，紫色的小花，一簇一簇的，蜜蜂在上面嗡嗡地转。
她忽然觉得这些画面很重，重到她想把这些都装进包袱里带走。但包袱太小了，装不下。
殷未晞把门带上，没有锁。师父从来不锁门，说这山里连小偷都不来，锁门是多此一举。
她背着小包袱，青霜跟在她身后，一人一兽沿着山道往下走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，她停下来。
不是因为累了，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往东走要怎么走。她最远只去过山下的小镇，往东走是什么方向，她从没走过。她站在山道的岔路口，左右看了看，左边是通往小镇的路，右边是一条她从没走过的路，长满了杂草，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。
青霜走到右边那条路的入口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然后迈步走了进去。
殷未晞跟了上去。
这条荒废的路比她想的难走。杂草齐腰深，脚下全是碎石和树根，好几次她差点被绊倒。青霜走在前头，用身体把杂草压出一条通道，它的鳞片不怕荆棘，但殷未晞没有鳞片，她的手臂被划了好几道口子，血珠渗出来，她也没太在意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杂草渐渐稀疏，地面变得坚硬起来。脚下的泥土变成了碎石，碎石变成砂砾，树木越来越少，视野越来越开阔。空气里那种**的山林气息**燥的风取代，风里带着尘土的味道。
殷未晞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。她回头看，青玄山已经变成了天边一道模糊的青灰色轮廓。她才走了不到两个时辰，那座她住了一辈子的山就已经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了。
“还挺快的。”她自言自语。
青霜没有附和她。妖兽的耳朵竖了起来，鼻子在空气中嗅着什么，姿态从放松变成了警觉。它的尾巴停止了摆动，低垂着，末端微微上翘。
殷未晞注意到它的变化，也停了下来，环顾四周。
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砂石地，寸草不生，地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更远处，她看到了一道分界线——脚下的砂石地在某个位置突然断裂，像是大地被什么东西切开了一样，断口后面是一片茫茫的、看不到边际的**。
沙漠。不，比沙漠更荒凉。沙漠至少还有起伏的沙丘，还有偶尔从沙子里冒出来的骆驼刺。眼前这片地方什么都没有，平整得像一面巨大的黄褐色镜子，连风都带着一种死寂的味道。
这就是无根荒漠？
殷未晞站在砂石地的边缘，看着那片荒原，心里冒出一个非常朴素的念头——她连水都没带够。
包袱里只有一块干粮和一个装水的葫芦，最多够她喝两天。而眼前这片荒漠看起来大得离谱，别说两天，走二十天都未必走得出去。
她正盘算着该怎么办，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你走得倒是不慢。”
殷未晞转过身。
那个年轻男人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拿着酒葫芦，正看着她笑。他好像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，又好像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，一直跟在她身后，只是她没发现。
青霜没有发出警告，甚至在看到他的时候，尾巴还轻轻摇了一下。
殷未晞看着他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是不是一直在跟着我？”她问。
“怎么能叫跟着，”年轻人喝了口酒，“我是在前面等你。这片荒漠我比你熟，你一个人进去，走不出三天就得渴死。”
“那你带路？”
“带路可以，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路上别问我是谁。”他笑眯眯地说，“你问了我也不会说，你问一次我少带一步路，问多了我把你丢在半路上。”
殷未晞想了想，觉得这个条件虽然莫名其妙，但不难遵守。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问问题的人。从小到大，她习惯了等答案自己浮出来，而不是伸手去捞。
“行。”她说。
年轻人从石头上跳下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走到她面前，伸手比了比她的身高，又比了比自己的，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：“你比你以前矮了一点。”
“我以前？”
“忘了。”他把酒葫芦挂回腰间，迈步朝荒漠的方向走去，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，“跟上，别走散了。这片地方邪门得很，走散了我不负责找。”
殷未晞跟上去。青霜走在最后面，尾巴微微翘起，步伐轻快，像是出了一趟远门终于要回家了。
走进无根荒漠的第一刻，殷未晞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压迫感。不是热，不是干，是一种从脚底下往上涌的、沉甸甸的力量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心伸出来，按着她的肩膀往下压。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拍，呼吸也变得不太顺畅。
年轻人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感觉到了？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片荒漠底下压着东西，”他的语气很随意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很大的东西。你走在它的上面，它能感觉到你。你也能感觉到它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说了别问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。
殷未晞闭上嘴，继续走。
荒漠比看上去更难走。地面不是松软的沙子，而是一层坚硬的盐碱壳，踩上去嘎吱作响，像踩碎了什么干枯的骨头。风不大，但吹过来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滚烫的，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火。太阳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，没有任何遮挡，影子缩在脚底下，像一滩黑色的水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殷未晞的嘴唇已经干裂了。她拿出水葫芦喝了一小口，**，慢慢咽下去，又在嘴唇上抹了一点。年轻人走在她前面大约十步远的位置，步伐稳健，不急不慢，好像这片荒漠对他来说跟自家后院没什么区别。他不怎么说话，偶尔哼几句不成调的歌，调子比昨晚更荒腔走板了。
青霜倒是一直很精神。妖兽的耐力远超人类，它的舌头伸出来喘着气，但步伐一点没乱，甚至还有余力不时跑到前面探路，再跑回来，像一个精力过剩的孩子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，殷未晞的腿开始发软。
她的身体底子不差，在山里采药翻山越岭是常事，但荒漠的地形和山林完全不同。每踩一步脚都会陷进盐壳里，***要多费一分力气，一步两步不觉得，走上一两千步，那股额外的消耗就开始累积了。她的呼吸越来越重，汗水从额头流下来，淌进眼睛里，蛰得她眯起了眼。
年轻人忽然停下来。
“休息。”他说，然后就地坐下了。也不管地面烫不烫，就那么随意地往地上一坐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打开来，里面是几块干饼和一小包肉干。
他掰了一半干饼递给殷未晞。
她接过来，说了声谢谢，咬了一口。干饼硬得像石头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年轻人看着她吃饼的样子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吃饭的样子没变。”他说。
殷未晞嚼着饼，含糊不清地问：“我以前什么样子？”
“慢。”他说，“你吃东西特别慢，一口嚼很久，好像吃完了就没了似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因为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。师父说她吃东西像在攒钱，每一口都舍不得咽。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习惯，可听这个人的口气，好像她这个习惯已经有很多年了——不止十七年。
“你到底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年轻人抬手，“不许问。”
殷未晞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，继续嚼饼。
休息了大约两刻钟，他们继续上路。下午的阳光比正午更毒辣，影子开始向东边拉长，但热度一点没减，反而因为地表积蓄了一整天的热量而变得更加难熬。殷未晞感觉自己的皮肤在发烫，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在**。
她开始走神。
人在极度疲劳和重复的行走中容易走神。她的意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，东一块西一块地飘着。她想起师父，想起那只木箱，想起赵元济带着火把上山时那些闪烁的光，想起妖兽认主时那双竖瞳里的泪光，想起那块玉佩背面的那个“帝”字。
帝。
这个字是什么意思？为什么看到它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浮现出读音和含义？那个年轻人说“你的剑在那里等你”——她到底是谁？她以前是谁？
这些问题像气泡一样从意识的深处冒出来，一个接一个，浮到水面就破了，留下一点点微弱的回响。
她走着走着，忽然发现前面的年轻人停了下来。
他站在那里，微微侧着头，像是在听什么声音。殷未晞也停下来，竖起耳朵听。风里有声音，很轻很细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，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，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，像潮水一样，一层一层地推过来。
青霜的毛炸了起来。它低下了头，不是臣服，是抵抗——像一个人在逆风行走时需要压低身体才能不被吹倒。
年轻人的表情变了。那个永远吊儿郎当的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殷未晞没见过的严肃。他盯着荒漠深处的方向，眯着眼睛，像在辨认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“来得比我预想的快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来得快？”殷未晞问。
年轻人没有回答。他走回到她身边，把竹竿横过来挡在她身前，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把她往后推了一步。青霜也退了半步，但它的身体压得更低了，喉咙里发出那种殷未晞已经熟悉的低吼。
前方的地平线上，出现了一个影子。
起初只是一个黑点，很小，小到殷未晞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。但那个黑点在变大，而且是快速变大。它朝这边移动的速度快得不正常，不是跑，是飘，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黑色落叶，但落叶不会逆着风飞。
影子越来越近，殷未晞终于看清了它的形状——是个人形，但比**得多，至少有一丈高。它没有实体，是一团浓黑的雾气凝聚成的轮廓，两只眼睛的位置亮着暗红色的光，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年轻人的竹竿从“手杖”变成了“武器”。他的姿势变了，肩膀打开，重心下沉，竹竿横在身前，尖端指着那团黑影。他的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，但殷未晞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压迫——不是来自他，而是来自他手中的那根竹竿。那根看起来随时会折断的枯竹竿，此刻散发着一种让她汗毛倒竖的气息。
“神族的看门狗，”年轻人对着那团黑影说，语气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刃的锋利，“三万年了，鼻子还挺灵。”
黑影停住了。它悬浮在离他们大约二十丈远的地方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年轻人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又转向殷未晞。
那两盏红灯落在她身上的瞬间，殷未晞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人用力拧了一下。剧痛从头顶炸开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钻入她的意识。她闷哼一声，膝盖发软，青霜立刻用身体撑住了她。
“啧。”年轻人咂了一下嘴。
他动了。
殷未晞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。她只看到灰白色的影子一闪，竹竿的尖端已经刺入了那团黑影。没有惨叫，没有轰鸣，只有一声极轻的、像纸张被撕碎的声音。黑影从中间裂开，红色的眼睛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，然后像烟一样散开了。
灰白色的烟气被风吹散，融进了荒漠的暮色里。几息之后，什么都没有留下，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年轻人收回竹竿，转过身，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欠揍的笑容。
“没事了，走吧。”
殷未晞站在原地，看着他，腿还在发软。
“你刚才说‘神族的看门狗’。”她说，“神族是什么？”
年轻人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，站在暮色里，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，长到像一个影子站了几万年那么长。
“你以前不喜欢问问题的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不像是对她说的，更像是对着风说的。
殷未晞握紧了胸口那块发烫的玉佩，慢慢地跟了上去。青霜走在最后面，它回头看了一眼黑影消失的方向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带着警告意味的低吼，然后转身小跑着跟上了殷未晞。
暮色越来越浓。荒漠在最后的光线中变成了一片深紫色的海洋，安静的，死寂的，像无数个夜晚之前就已经沉睡了。
年轻人走在最前面，没有回头。
但他的声音从前方的暮色中飘过来，不大，但足够她听清。
“还有很远。走不动了就说，别硬撑。”
殷未晞没说话，但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。不是因为她走得动了，而是因为那个声音让她觉得，前面确实有人在等她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走在前面的那个人，嘴角的笑意在他转身之后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。他看着前方那片茫茫荒漠，握着竹竿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三万年了。
他把那句话咽回了喉咙里，没有说出来。
“你终于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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