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内部调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潮湿的霉味混着煤油灯的气味扑面而来。走廊狭窄，两侧墙壁上挂着锈迹斑斑的瓦斯灯，火光跳动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他注意到这条走廊上没有窗户，尽头只有一扇铁门。，这里显然是专门“问话”的地方。“进去。”，侧身让出通道。，铁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问讯室比想象中小——不过三四步见方，一张木桌，两把椅子，桌上放着一盏带罩的煤油灯，灯罩上有积年的烟熏痕迹。四面墙壁**着青砖，没有窗户，只有头顶一扇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一线天光。。，椅腿还有点跛，坐上去轻轻晃了一下。。，闭上眼睛，开始整理原身的记忆。乔治·伍德，东区警局二级警员，入职三年半，负责贝克兰德东区第七街区的日常巡务。死因——原身的记忆在这里断掉了。他只记得那天傍晚有人报案说第七街区的老纺织厂里有怪声，伍德独自前去查看，之后……之后就是一片空白。，就是张良在这个身体里醒来。。这不是好兆头。——巡逻路线、值班表、经手的案件记录——大部分日常记忆都在，但涉及那家老纺织厂的部分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雾。。。难的是判断动手脚的人是谁，以及他们想掩盖什么。
铁门开了。
走进来的人四十出头，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警司制服，肩章上的银星在煤油灯下反射出冷光。他身材瘦削，颧骨突出，眼眶深陷，一双灰色的眼睛在眉骨的阴影下显得格外锐利。他腋下夹着一份卷宗，进门后先把卷宗放在桌上，然后不紧不慢地解开制服最上面的那颗纽扣，这才坐下。
“巡警伍德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在这间逼仄的石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晰。
张良坐直了些：“总督察。”
“我叫埃德蒙·布莱克。”总督察把煤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光线从他下巴往上打，让他的脸显得更加阴鸷。“东区警局内部调查科。今天叫你来，是想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内部调查科。
张良在原身记忆里搜了一圈——伍德知道这个部门的存在，但从未打过交道。内部调查科在基层警员中的名声不太好，通常意味着有人要被**，或者被开除。还有一种情况：有警员牵涉进了不该碰的事，内部调查科负责“善后”。
“您问。”张良控制着语气，不卑不亢。
布莱克翻开卷宗，扫了一眼，然后抬眼看他：“本月十二日，也就是四天前，你提交了一份第七街区的**报告。报告显示，你在当天傍晚**了老纺织厂及周边区域，结论是‘无异常情况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根据当晚值夜者的交接记录，同一时间，老纺织厂发生了‘需要他们介入处理的事件’。你的报告和值夜者的记录，哪个是真的？”
张良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值夜者。
这个名字在原身的记忆深处像一个禁忌词汇，被一层薄薄的恐惧包裹着。伍德知道值夜者的存在，知道他们是属于黑夜***会的“特殊行动人员”，知道他们有某种普通人不能过问的权限。但也仅此而已。
至于那天晚上在老纺织厂到底发生了什么——他的记忆依旧是空白的。
“总督察，”张良缓慢开口，“我如实记录了当时所见的情况。”
这是一个安全的回答。没有承认，没有否认，只是重申报告的立场。
布莱克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翻了一页：“那么，关于你在**时使用的路线，你能重复一遍吗？”
张良心里一紧。
这个问题看似简单，实际暗藏陷阱。伍德作为一个在第七街区巡逻了三年的老警员，**路线应该早已烂熟于心。如果他说错或犹豫，就等于不打自招地暴露了自己记忆有问题。
他从原身的记忆中快速调取——第七街区的**路线，从警局出发，经过集贸市场，穿过纺织厂后巷——
“从警局正门出发，沿铁匠街往南，经过集贸市场东侧入口，从纺织厂后巷穿过，再沿运河路绕回。”张良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当天下午集贸市场收了早，我比平时早了一刻钟到纺织厂附近。”
布莱克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记得很清楚。”
“本职工作。”张良与他对视。
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。布莱克的眼睛在跳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，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。他忽然转换了话题：“我记得你以前有点怕我。”
张良没接话。
“去年年终考核的时候，你来我的办公室送文件，全程不敢看我的眼睛。”布莱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，“今天倒是很有底气。”
张良意识到自己露了马脚。
伍德的性格——他从记忆中调取出来——是个有些怯懦的人。做事规矩，但缺乏主见，在警局里属于最不起眼的那种基层警员。面对内部调查科的问话，伍德应该紧张，应该手心冒汗，应该语无伦次。
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，坐在椅子上，平静地与总督察对视。
他没有刻意掩饰自己。
这是他的失误。在**德**的战场上，他习惯了面对敌人时保持镇定和锋芒。那种在枪林弹雨中淬炼出的眼神，那种在生死之间沉淀下的沉着，不是伍德这样的人应该有的。
布莱克显然注意到了。
“你受了伤。”总督察的目光落在他额角那道已经结痂的疤痕上，“前几天那件事之后，你昏迷了整整一天。医生说你的头部受到了撞击。”
“是。”
“有没有可能，你忘掉了某些事情？”布莱克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，温和得有些刻意，“比如，那天在纺织厂里实际发生的事情？”
张良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。
这个问题才是今**话的真正目的。布莱克不关心伍德的**路线是否合理，也不关心他的报告与值夜者的记录是否矛盾。布莱克真正关心的，是他还记得什么。
不——是他在确认他忘了什么。
“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。”张良决定以退为进，“医生说我的记忆可能有些模糊。如果您指的是某些具体的细节……”
“具体到那天晚上，你在老纺织厂二楼看到的东西。”布莱克打断了他。
张良的大脑高速运转。
纺织厂二楼。原身记忆的断点就在这里。他只记得自己走进了厂房的楼梯间，然后——空白。没有画面，没有声音，没有任何可以被回忆起来的碎片。
但他现在确定了一件事：布莱克知道那天晚上纺织厂里发生了什么。
或者说，布莱克就是“善后”的人。
“我不确定。”张良选了最稳妥的词，“记忆很模糊。”
布莱克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那视线像***术刀，试图切开他的皮肉，看到底下的真相。张良扛着这目光，控制着自己的呼吸，控制着自己的表情，控制着自己的一切不露出破绽。这种对抗他并不陌生——在无法地带的审俘经历让他学会了一件事：当你不确定对方到底知道多少的时候，最好的策略是让对方也不确定你到底知道多少。
沉默在逼仄的房间里积蓄。
张良的指关节在桌下握得发白，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。他意识到自己在这种对抗中做得太自如了，但他不能表现出慌乱——对伍德来说，慌乱才是正常的，但慌乱也会暴露更多。
所以他没有选择扮演一个慌了神的伍德，而是选择了继续用张良的方式扛住。
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
布莱克收到的信号。
“可以了。”总督察忽然合上了卷宗，站起身来，他的动作突然，带着一种果断的中止意味，“今天的问话到这里结束。”
张良也站起来：“我……可以回去了？”
“回去休息几天。”布莱克转身走向铁门，在手触到门把手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住了，没有回头，“伍德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的眼神变了。”
铁门打开，又关上。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。
张良站在原地，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。他缓缓呼出一口气，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他露馅了。
而且不只是露馅——他暴露的程度远比自己想象的重。布莱克最后那句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：你的眼神变了。这是一个宣言，宣告布莱克确认眼前这个伍德和以前的伍德不是同一个人。
或者说，是同一个身体，但里面装着的东西不一样了。
张良走出问讯室的时候，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。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，瓦斯灯还在跳动，影子还在墙上晃动。但他的脚步比来时沉了——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。
内部调查科的问话只是开始。
布莱克不是普通的警司。一个普通的警司不会知道值夜者的行动细节，不会在值夜者介入的案件之后负责“善后”。布莱克背后站着的人，要么是值夜者本身，要么是比值夜者更需要把这件事压下去的某个存在。
而无论是哪一种，都意味着张良已经被盯上了。
他走出地下室的楼梯，白天的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。东区警局的走廊上人来人往，没有人注意到他，也没有人知道刚才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，一个总督察和一个巡警之间发生了怎样的交锋。
张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，看着窗外贝克兰德灰蒙蒙的天空。
这个世界的水，比他想象的要深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藏在制服内侧的银色手炮。金属触感冰凉而坚硬，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重量。在这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地方，这把武器是他唯一能够完全信任的东西。
也是他唯一能够依靠的底牌。
窗外的钟楼敲响了三声。张良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区。他需要回去翻一翻原身的日记，需要找出乔治·伍德在失踪的那天傍晚，到底在老纺织厂二楼看到了什么。
那种在生死之间淬炼出的直觉告诉他——
这件事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