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破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破土，沈易就醒了。。平阳县的早晚温差极大，白天太阳晒得盐碱地冒烟，夜里冷风从墙缝灌进来，像刀子似的往骨头里钻。沈易裹着那床薄褥子坐起来，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，开始梳理脑中的记忆。，而他手下几乎没有人。，整个平阳县衙在册的官吏、衙役、捕快加起来应该是二十三人。但原主的记忆告诉他，这二十三人里，绝大部分都听县丞赵怀安的。。纯粹是因为赵怀安给他们发饷。，一年到头不过六两银子，还得被层层克扣，到手能剩一半就算烧高香了。前任县令在的时候，克扣得最狠，衙役们敢怒不敢言。赵怀安接手之后，虽然也克扣，但他额外给手下的人找了“外快”——帮着粮铺强买强卖、替大户催租逼债、在城门口设卡收过路费。这些钱赵怀安拿大头，剩下的分给底下人，衙役们就有了活路。，衙役们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笑话。，凭什么让人跟着你干？，推开屋门。院子里，黄伯已经在扫地了。扫帚划过青砖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除此之外整个县衙安静得像座空庙。“黄叔，县衙里现在还有多少人？”，掰着指头算了算：“回老爷，除了老奴，还有两个皂隶、一个禁卒、一个更夫、一个厨子。另外张捕头也在，不过他——他怎么了？他昨晚喝多了，这会儿怕是还没醒。”黄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，眼睛不敢看沈易，“老爷，您别怪张捕头。他不是懒，他是心里憋屈。”。
张捕头，大名张铁，今年三十四，干了十二年捕快。平阳县地处边陲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，他能在捕头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，手上是有真功夫的。赵怀安几次想拉拢他，他都没接茬。不接茬的原因不是他有多忠心，而是他骨子里看不起赵怀安那套下作手段。
但看得起沈易吗？也未见得。
在原主的记忆里，张铁看他的眼神始终带着一层审视。那种眼神沈易很熟悉——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在评估另一个没本事的人。不是什么恶意，就是单纯地不信任。
沈易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熬出第一批盐，再谈其他。
“把所有人都叫到前院，我有话说。”
辰时，前院。
六个人歪歪斜斜地站成一排，加上黄伯，总共七个。这就是平阳县衙目前在岗的全部人手。
沈易站在台阶上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两个皂隶，李四和王五，站姿歪斜，眼神飘忽。禁卒老孙头，干瘦得像根竹竿，眯着眼像站着睡着了。更夫老马，六十三，耳朵有点背。厨子老周，沉默寡言，围裙上打着补丁。加上黄伯，六个。
第七个人靠在院墙边，没有站进队伍里。他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短褐，腰间系着一条牛皮板带，板带上挂着一把没有刀鞘的铁刀——刀身直接挂在腰间，用一根麻绳绑着柄。人不高，但肩膀很宽，两只手骨节粗大，虎口有一层发黄的厚茧。
张铁。
他的眼睛里有血丝，显然昨晚的酒劲还没完全过去。但他站得很直，脊背像一杆枪，目光越过院子，落在沈易身上，不闪不避，也不行礼。
沈易收回目光，开口了。
“诸位，我今天要你们做一件事。”
李四打了个哈欠。王五低头抠手指。
沈易面不改色：“东郊那片盐碱地，你们都知道。从今天起，所有人跟我去刮土。把盐碱土刮回来，熬盐。”
李四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。王五抠手指的动作也停了。老孙头的眼皮动了动。张铁靠墙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，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。
“刮土？”李四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阴阳怪气，“大人，属下是皂隶，不是种地的——”
“衙门里没粮食了。赵怀安把县库搬空了，你们的工食银从下个月开始没着落。”沈易打断他，“干活的，我管饭。不干的——大门在那边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李四的脸色变了变，嘴角的笑挂不住了。
厨子老周忽然闷声说了一句：“我去。属下只会烧火，大人熬盐需要烧火的。”
“好。”沈易点头，“老周管灶。老马挑水。孙头儿帮我看缸，卤水沉淀需要细心人。李四、王五，你们俩跟我下地。黄叔调度人手。”
说完他转向靠在墙边的张铁：“张捕头，你不用挖土。但你得在场。”
“干什么？”张铁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低沉。
“站着。你是捕头，你在场，就是秩序。”
张铁沉默了一会儿，缓缓从墙上直起身来，把腰间的铁刀正了正。
“我去。”
说服衙役只是第一步，真正的挑战在外面。
沈易需要百姓来干活。而百姓凭什么来？凭他一句“我是县太爷”？在平阳县百姓眼里，县太爷就是来刮钱的。昨晚那锅盐还没熬出来，他手里一块盐都没有，空口白话没人会信。
他需要先做出东西来，用事实说话。
“黄叔，衙门里还有多少能变卖的东西？”
黄伯想了半天，忽然一拍大腿：“后院马厩后面有一批旧农具，是前任老爷没收的私盐贩子的东西，铁镐、锄头、铲子都有，锈得不成样子了。赵县丞嫌不值钱，一直扔在那儿。”
“有多少？”
“铁镐七八把，锄头十几把，铲子二三十把。”
“够了。全搬出来。”
沈易让黄伯把那些锈迹斑斑的农具搬到县衙门口，然后让老马沿街敲锣。但锣声喊出去的内容，跟之前不一样了——他手里没有盐，不能开空头支票。
锣声响遍县城唯一的那条土街，老**哑嗓子在风里飘出去老远：
县衙以工代赈——东郊刮土——每人两勺盐——当天结清——自带工具加半勺——”
锣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里。
最先来的是石头。那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，昨晚端着一碗盐挨家送，送完了又回县衙门口蹲了一宿。黄伯问他为什么不回家，他说家里只有一张床，妹妹睡了，他睡不着。黄伯叹了口气，给了他半碗剩粥，他就蹲在县衙门檐下喝完了。
锣响第二遍的时候，他已经扛着家里唯一一把豁了口子的锄头站在了县衙门口。
“我算不算自带工具？”
黄伯回头看了看沈易。沈易点点头。
“算。石头，两勺半。”
石头咧嘴笑了一下。那是他好多天来第一次笑。
第三个来的，是一个瘸腿的中年人。他拄着一根木棍，走路一高一低，但扛在肩上的铁铲比他的腰还粗。沈易从原主的记忆里认出了这个人——老魏，逃倭难过来的，全家七口人从东海边一路逃到平阳，路上**了两个儿子，到了平阳之后老婆也病死了，剩下他带着一个老娘和两个闺女过日子。
“大人，”老魏把铁铲拄在地上，喘了口气，“我这条腿不行，但我胳膊有力气。您收不收？”
沈易从台阶上走下来，接过他手里的铁铲，掂了掂分量。
“铲是好铲。人呢？”
老魏愣了一下，然后挺直了腰杆：“人是好样的。”
“行。”沈易把铲子还给他，“去东郊，跟石头一组。他不会的，你教他。”
锣声继续响。人一个接一个地来了。
来的人，多半是老弱病残——青壮年要么跑了，要么饿倒在家里起不来。但他们都来了。有的扛着锄头，有的拎着铲子，有的用扁担挑着两个破箩筐。家里实在没有工具的，就空着手来，到了县衙门口，沈易让他们从公家的那堆旧农具里挑一件趁手的。
他们挑的时候小心翼翼的，像是怕拿了东西要签**契。
沈易看出来了，也不多解释，只是对每一个来的人说同样的话：
“天黑之前回这里结算。两勺盐，当场领走。这是第一天的规矩——以后每天都是这个规矩。我沈易说话算数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他们只是默默地领了工具，然后往东郊走。
但沈易注意到，他们走路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那么一点点。
到巳时三刻，县衙门口总共来了四十七个人。
四十七个人，对于平阳县在册的两千四百户人口来说，不值一提。但沈易看着那歪歪扭扭往东郊走去的队伍，心里在想另外一件事。
这四十七个人，是平阳县第一批愿意把信任押在他身上的人。
他不能让他们输。
沈易看着那稀稀拉拉的的个人，没有失望，也没有多说什么。
“够了。今天先干起来。”
东郊的盐碱滩上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白光刺眼。地面龟裂的口子像一张巨大的蛛网，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。远处的歪脖子树在热浪里***，像是随时会融化。
沈易站在滩边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稀稀拉拉的人群。
“开工之前，我说三件事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阳光把他们的脸晒得油亮，汗水还没开始流，就已经蒸发了一半。
“第一，只刮地表两指厚的浮土。底下的硬土不要动，动了白费力气。刮过的地面要平整，不能挖坑。谁知道为什么？”
没人回答。
“因为刮完一层，过几年又会泛上来。”沈易自己说了答案，“这不是一锤子买卖。这块地，以后是我们平阳县的盐仓。谁要是为了图快乱挖乱刨，就是砸全平阳人的饭碗。”
人群里有人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第二，刮下来的土用箩筐挑回县衙院子，倒在大缸旁边。箩筐不能装太满，半筐就行。你们不是牲口，我不想看见有人挑土挑到半路倒下去。”
老魏拄着铲子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。
“第三——”沈易把袖子卷过手肘，弯下腰，手里的铁镐敲进地面，薄薄的盐碱壳子在镐尖下咔地碎开。他铲起一铲子浮土，倒进旁边的箩筐里，然后直起腰，看着所有人。
“我是第一个干活的。什么时候我不干了，你们再停下来。”
四十七个人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石头第一个弯下了腰。老魏往手心啐了口唾沫，铁铲扎进土里。李四和王五对视了一眼，也拿起了工具。黄伯年纪大了弯不了腰，就拎着水桶在滩边来回走，把装好筐的土挑到路边。
张铁站在滩边一块高地上，铁刀挂在腰间，双手抱胸，一言不发地看着。沈易说只需要他站着，他就真的只站着。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动，从左到右，从人群到荒滩边缘，像一只在巡视领地的鹰。
远处的天空很蓝，没有一片云。白花花的盐碱滩上，弯腰的人影变成了四十八个，然后是四十九个、五十个。
又来了几个。
这一天，沈易的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。
他很久没干体力活了。那双画了三年图纸、敲了三年键盘的手，握镐把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如今天一天多。水泡破了之后，镐把上沾了血，他也没停。不是不想停，而是不敢停——他停了，身后那些人就会在心里嘀咕：县太爷到底是做做样子还是来真的？
他不能让他们嘀咕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，县衙院子里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碱土。老周已经把三口大铁锅烧热了，老马挑来的水在缸里冒着白气。老孙头弯着腰，把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蒙在缸口上，用麻绳一圈一圈地扎紧，手法比沈易想象的还要仔细。
“孙头儿，”沈易走过去，“手艺不错。”
老孙头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太习惯的光。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夸奖，最后只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：“绑人的时候也是这么绑的。”
沈易一愣，然后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这是他从穿越到现在，第一次笑。
过滤、沉淀、熬煮。一切都按照昨晚的程序重来一遍，但规模大了好几倍。昨晚上只用了两筐土，今天堆了整整一院子。三口锅连轴转不够用，沈易让老马去铁匠铺把那儿废弃的破铁锅也搬了来，凑了六口锅。
六口锅同时烧，院子里蒸汽弥漫，灶火映红了半边天。土腥味、柴烟味、咸味混在一起，把县衙熏得像个大作坊。
天擦黑的时候，六口锅先后出了盐。
粗盐。灰**的，颗粒不均匀的，带着泥土气息的粗盐。但它是盐。撒在舌尖上，咸味从味蕾一路炸到喉咙，真实得不能再真实。
沈易让黄伯把盐分成四十七份，每份两勺，用粗纸包好。额外的那半勺也给自带了工具的算上了。
分盐的时候，五十个人在县衙门口排成了歪歪扭扭的一队。
没有人插队。没有人吵闹。
黄伯念一个名字，一个人就上前接过纸包。接过纸包的人有的打开来看一眼，又小心翼翼地包回去，揣进怀里，像是揣着一包银子。有的凑近了闻，闻着闻着眼圈就红了。
石头排在第一个。他拿了两勺半。接过去的时候他问黄伯：“明天还干不干？”
黄伯回头看沈易。
沈易站在台阶上，对石头说：“明天继续。两勺。规矩不变。”
石头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，挥了挥手里的纸包：“大人，明天我带两个人来。他们今天怕上当，没敢来。我回去让他们看看这盐。”
沈易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忽然有点堵。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队伍散了。沈易回到院子里，坐在门槛上，把那双磨破了的手摊在膝盖上。血已经不流了，但水泡破掉的地方露出嫩红色的新肉，风一吹生疼。
黄伯端着一碗水走过来，蹲在他旁边。
“老爷，今天一共熬了十四斤三两盐。分出去十二斤出头，还剩一斤多。”
沈易接过水碗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，带着土灶上那股烟熏的味道。
“黄叔，今天来干活的人，每个人都记上名字。明天来的也要记。”
“记了。老奴都记了。”黄伯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，翻开给沈易看。册子是旧账本改的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名字，有的名字后面画了圈，黄伯解释说那是自带工具的标记。
沈易翻了翻那本册子，忽然想到了什么，抬起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李四和王五还没走。两人坐在灶台边上，各自端着一碗老周刚盛出来的粥，就着一小碟盐拌咸菜，吃得呼噜呼噜响。老孙头在收拾麻布，一张一张洗干净晾在竹竿上。老马在挑水，老周在刷锅。
张铁还站在院墙边，刀挂在腰间，手里捏着一个粗纸包——那是沈易让人给他留的一份盐。他没打开，也没揣起来，就那么捏着。
“张捕头，”沈易叫了他一声。
张铁看过来。
“今天的活干完了。明天你有两个选择：继续站着，或者——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张铁把盐包揣进怀里，走过来几步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县境内，有没有石灰石。”
张铁眉头一皱：“石灰石？”
“对。白色的石头，或者灰白色的，用铁器敲上去能划出印子的那种。可能在山上，也可能在河床边。你当了十几年捕快，平阳县方圆百里你都跑过吧？”
张铁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不用查。西边骆驼岭的山沟里就有。那种石头山里人多的是，以前有人烧过石灰，后来没人买就荒了。”
沈易一下子站了起来。
膝盖上的水碗差点打翻，黄伯眼疾手快接住了。沈易两步走到张铁面前，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金矿。
“远不远？”
“骑**话，小半天。”
“明天就去。你带路。”
张铁看着沈易那双包着破布还在渗血的手，又看了看他眼睛里那个燃烧的什么东西。他不知道这位年轻县令为什么对着一堆石头这么兴奋，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今天他站了一整天，看到的是一个跟所有前任都不一样的人。
这个人刮土的时候弯腰比谁都低，分盐的时候手比谁都稳，对着四十七个老弱病残讲话的时候，语气像是在对着千军万马。
张铁没有读过书。他只会拔刀，不会说话。
但他认得一种人。
能成事的人。
那晚，沈易回到书房，盯着眼前半透明的界面。
民望值变化：-85 → +5
民望等级：从“极度厌恶”提升至“观望中”
提示：民望值突破0，系统基础功能全面解锁。下一阶段任务将在民望值达到+50时触发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。从负八十五到负八十，涨了五点。这五个点，是他拿手上的水泡和血换来的。
（第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