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苦中作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老刘！这题得用我半条命啊！”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原本还算平静的池塘。全班几十号人，齐刷刷地从暑假作业的山海里抬起头，看向门口那个端着保温杯的中年男人。，我们都管他叫“老刘”。他四十多岁，肚子微微腆着，那是常年和粉笔灰、试卷相伴的“教师肚”。他没理会周子扬的耍赖，只是把那个普通的保温杯往***一顿，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底下每一张还没睡醒的脸。“把暑假作业摊开。我看你们在家，是喂了狗，还是喂了猪？”，开始巡视。过道里弥漫着他身上淡淡的劣质**味。走到第三排时，他停在了周子扬桌前，敲了敲那本只写了封面的作业本。“周子扬，上来，把这道题做了。”，对着那道导数题抓耳挠腮。他在黑板上杵了半天，粉笔头都掰断了两根，除了写出一个“解”字，后面全是空白。底下有人捏着嗓子学了一声猫叫，引得一阵低笑。，就站在旁边看着，顺手拧开保温杯的盖子，吹了吹热气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“啧，看来是真忘了。”老刘放下杯子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，像极了自家叔叔辈的打趣，“行了，下去吧。回去看视频回放，这题是暑假作业最后一题，故意刁难你们的。就你这反应速度，还想当飞行员呢？”，敲了敲黑板，话锋却没那么凌厉：“我不是说你们。老生常谈了——高考是你们人生中最公平的一次**！现在不拼，等出了社会，谁管你是不是爷们儿？周子扬，回座位反省去。”，溜回座位时还冲大家比了个“耶”的手势，那股子没心没肺的劲儿，瞬间冲淡了高三开学的沉重。，教室像炸了锅。，围着一台屏幕碎花的手机看昨晚的《王者荣耀》集锦，嚷嚷着“这波操作神了”、“裴擒虎赶紧削”。女生们则三五成群，拿着手机刷着昨晚更新的《镇魂》剧照，讨论着朱一龙和白宇谁更“苏”。李萌甚至把手机壁纸换成了沈巍的剧照，正跟旁边的赵晓雅争论着“地狱火”和“彼岸花”哪个更帅。，偷偷用美颜相机修自己那截被剪坏的刘海，越修越觉得绝望。“别修了，像狗啃的似的。”陈佳把一本物理错题本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沈念桌上，打断了她的修图大业。她手里那台金色的iPhone 8屏幕还亮着，是她爸刚发来的微信：佳佳，中午多吃点肉。
陈佳没回，只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，对沈念说：“把你那破题拿来，我看看。”
沈念受宠若惊地把练习册递过去。陈佳虽然成绩好，但平时很少主动教人。
“这题，辅助线画这里。”陈佳用圆规尖锐的底部在纸上点了点，动作干脆利落，完全没有平时的拘谨，“笨死了你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但当沈念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时，陈佳嘴角还是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。她这种“刀子嘴豆腐心”的互动，比任何煽情都更像真实的青春。
第三节课进来的是英语老师苏晴。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，扎着高马尾，一进门就带来了和老刘截然不同的清新气息。
“Good morning, everyone! How was your summer vacation?” 苏老师嗓音清亮，笑着在黑板上写下日期，“今天咱们不背书，先来点轻松的。”
她打开多媒体，放了一首当时正火的《Despacito》。轻快的拉丁节奏瞬间填满了沉闷的教室，像一阵风吹皱了死水。
“来，哪位同学愿意上来带大家读一下副歌部分？”苏老师环视教室，眼神像在找猎物，又像在找朋友。
底下一片埋头状。林舟感觉眼皮跳了一下，果然，下一秒苏老师的手指就指向了他。
“林舟，你上次发音不错，上来试试。”
“舟哥！稳住！”后排突然传来周子扬压低的嗓音，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笑声。
林舟硬着头皮站起来，脸上有些发烫，走上讲台。他有点紧张，手心出汗。苏晴却凑近了些，指着屏幕上的歌词，小声鼓励：“别紧张，跟着节奏来，就像平时说话一样。”
音乐再次响起，林舟磕磕绊绊地跟着念，有几个单词发音跑了调。
“舟哥这口语，有点东西啊！”不知道谁在下面憋着笑喊了一句，全班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低笑。
苏晴没批评，反而笑着拍了拍林舟的肩：“Good try! 注意连读，是‘des-pa-ci-to’，不是‘des-pa-ci-tou’。大家跟我读一遍！”
她转身面向全班，笑容灿烂，像个大学生一样带动气氛。周子扬在下面偷偷戳林舟后背，小声说：“**啊舟哥，居然被美女老师点名表扬。”林舟坐下后，脸还是红的。
趁苏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功夫，周子扬迅速把桌肚里的手机摸出来，屏幕上是《绝地求生：刺激战场》的加载界面。他戳了戳前面的许浩，许浩正盯着黑板发呆，被戳得一激灵，差点碰倒同桌桌上的保温杯。
“**！”许浩低声骂了一句。
苏晴耳朵尖，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俩一眼：“后面两位男同学，是不是在讨论战术？下课可以分享给我听听，最近我也想练练枪法呢。”
全班哄堂大笑，连路过后门的老刘都探头看了一眼，嘴角似乎也**了一下。周子扬和许浩缩着脖子，假装认真记笔记，肩膀却因为憋笑而一耸一耸。
上午最后两节课在困倦中一笔带过。物理老师讲着受力分析，声音像催眠曲。林舟迷迷糊糊醒来，看见前座的陈佳正偷偷在草稿纸上列公式，笔尖用力到几乎戳破纸张。她的金色iPhone 8屏幕朝下放着，旁边压着那本翻烂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。
中午放学铃一响，五个人默契地冲向校门口那家“老地方”麻辣烫。
周子扬把自行车往树上一锁，车筐里那半个煎饼果子已经硬了。“我靠，苏美女太会整活了，居然说要玩吃鸡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，”陈佳吸溜着面条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，“要不是你戳许浩，我们能挨批吗？”
“得了吧，苏老师那是逗你们玩。”许浩咬着竹签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她昨天还问我借充电宝呢，说是手机没电了没法刷剧。”
旁边桌的女生们正热烈讨论着昨晚《香蜜沉沉烬如霜》的剧情，手机外放着杨紫唱的《不染》，有人跟着哼“不愿染是与非……”。
沈念小声说：“我妈要是同意我留个沈巍那样的发型就好了。”
陈佳笑了笑，没说话，只是把碗里最后一颗鱼丸夹给了刚输掉一局《王者荣耀》的林舟。
下午的天气也是如此炎热，窗外的蝉鸣拖拽着疲惫的尾音，一声声砸在蒙着灰尘的玻璃上。物理、化学、生物，三门课的老师踩着闷热的空气轮番登场，讲着“受力分析”、“元素周期”、“有丝**”，语调平板，像在背诵某种古老的咒语。底下的脑袋如同被烈日炙烤过的庄稼，成片地倒伏下去，又偶尔被飞来的粉笔头惊起，露出几秒茫然的清醒，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困倦。
四节课，在汗水、油墨味和此起彼伏的哈欠中，被一笔勾销。
晚自习的铃声有气无力地响起时，天边那抹脏橘色正被深蓝吞噬。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：廉价花露水、隔夜面包、还有少年人身上特有的、混着汗味的蓬勃气息。人没到齐，稀稀拉拉的。住宿生端着五彩斑斓的塑料盆往返于水房，走读生则三三两两趴在走廊栏杆上，对着渐暗的天色，说着些无关痛*的废话。
老刘在***坐了不到五分钟，手机屏幕亮起，他看了一眼，眉头习惯性蹙起，对着话筒含糊地说了句“**维持纪律，不许吵闹”，便夹着他那个磨掉漆的公文包匆匆离开。
门关上的瞬间，教室里是真空般的安静，只有头顶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、细微的嗡鸣。
这安静是脆弱的，像一层薄冰。
“咳。”后排传来一声刻意的清嗓。
冰面裂开第一道缝。
接着是椅子腿刮擦水泥地的刺耳声响，有人开始肆无忌惮地翻找书包，塑料包装袋发出哗啦啦的噪音。低语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，起初还压着，试探着，很快便汇聚成一片嗡嗡的、带着躁动热意的声浪。
五个人，散落在教室的不同坐标。
陈佳和沈念占据着第二排靠窗的“学霸区”。陈佳坐得笔直，面前摊着化学《五三》，旁边是那本边缘卷得像老咸菜的物理错题本。沈念则对着一道遗传图谱愁眉苦脸，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那截狗啃般的刘海。
林舟和许浩是前后座，在**排中间，不前不后，毫不起眼。林舟面前是空了大半的物理卷子，他咬着笔帽，眼神发直。许浩则百无聊赖地转着笔，那支晨光水笔在他指尖翻飞，偶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，引得林舟回头瞪他。
而周子扬，则孤独地矗立在最后一排的“边疆”。一人，一桌，一椅，面前象征性地摊了本数学书。他早已把桌子拖得离墙有半尺远，好让自己能把两条长腿舒舒服服地架在前排空椅子的横杠上。此刻，他正低着头，全神贯注，手指在课桌底下狭小的空间里快速点击、滑动。细微的、被压抑过的游戏音效——枪声、脚步声、载具引擎声——像狡猾的虫子，从桌板缝隙里钻出来。
“扬哥！有多的绷带没？匀我一个！”隔着一个过道的斜前方，一个剃着板寸、身材敦实的男生吴浩转过头，龇着牙，用气声喊道。他手里也紧攥着手机，屏幕光线照亮了他鼻尖冒出的几颗青春痘。
“自己过来拿！没看见我正一打三吗？”周子扬眼都不抬，手指动作更快了。
吴浩“啧”了一声，真就猫下腰，以与其体型不符的灵巧，猴子般蹿到周子扬旁边，两颗脑袋几乎抵在一起。屏幕上，战况正酣。
“左边树后！傻啊！”
“打药打药！”
“**！这波我天秀！”
他们兴奋的低吼，尽管压着，却像投入水中的石子，漾开一圈骚动。更远处，几个男生开始了传统节目——纸团投篮。目标是不远处铁皮垃圾桶上挂着的、早已变形了的塑料袋。纸团在空中划过各种离谱的弧线，大多坠毁在半途，引发一阵阵压低的笑骂。
一个力道过猛的纸团，像流弹般偏离航道，直直砸在陈佳摊开的化学《五三》上，“啪”一声轻响。
陈佳的笔尖停住了。她慢慢抬起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目光像冷冽的探照灯，缓缓扫过教室后方，最终锁定在一个**头、一脸讪笑的男生王鹏身上。王鹏双手合十，做了个讨饶的姿势。
陈佳没说话，伸出两根手指，拈起那个纸团。她没扔回去，也没扔掉，而是用指尖慢慢将它捻开、抚平——那是从物理练习册上撕下的一角，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猪头。她看了一眼，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零点一毫米。
然后，在周围几个偷偷注视的目光中，她手腕突然一抖，动作小而迅捷。那团被抚平的纸，化作一道白影，倏地飞出，越过攒动的人头，穿过桌椅的缝隙，“嗒”一声轻响，精准地落入了敞着口的垃圾桶内。
“卧——槽！”
“佳姐，稳！”
“这准头，不打篮球可惜了！”
后排响起一片压抑的喝彩和口哨。陈佳置若罔闻，重新低下头，仿佛刚才只是掸去了一粒灰尘。只有离得最近的沈念看见，她绷紧的唇角，微微松开了一线，耳廓的红晕在灯光下无所遁形。
“佳佳，你好厉害。”沈念小声惊叹，眼里满是崇拜。
“闭嘴，看你的题。”陈佳用笔尾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沈念的手背，力道却软绵绵的。
林舟坐在斜后方，将这个小小的插曲尽收眼底。他看见陈佳捻开纸团时微微蹙起的眉，看见她手腕抖动时那一瞬间流露出的、与她平时沉稳不符的狡黠，也看见她故作镇定低下头时，那红得可爱的耳朵。一股陌生的、细微的笑意突然涌上喉咙，被他强行压了下去，化作嘴角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抽搐。他慌忙收回视线，心跳有些失序，为了掩饰，他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笔，笔尖在空白的卷子上戳出了一个深深的墨点。
就在这时，教室前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所有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。周子扬和吴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机塞进深处，正襟危坐，抓起不知谁的书胡乱翻开。扔纸团的、说笑的、抄作业的，全体定格，然后以最快速度摆出“沉迷学习”的姿势。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——假装出来的。
进来的是**李响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、个子高高的男生。他怀里抱着一大摞刚复印好的、还散发着油墨热气的卷子，疑惑地看了一眼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教室，又看了看黑板旁边“纪律优胜”的小**，推了推眼镜，开始沉默地分发卷子。
“呼——”
“吓死爹了……”
“还以为老刘杀回马枪了。”
卷子发到手，确认危机**，那口憋着的气才长长地吁出来。紧绷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，窃窃私语声再次如潮水般漫上来，只是音量比之前低了许多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慵懒和心照不宣。
周子扬和吴浩又凑到了一起。陈佳和沈念的讨论变成了更低的耳语。林舟重新面对那道电磁感应题，图形依旧像一团纠缠的噩梦。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。浓重的夜色已经完全吞没了天空，玻璃上清晰映出教室内的景象：一排排低垂的头顶，一盏盏散发着冷白光芒的灯管，还有他自己那张写满迷茫和疲惫的、年轻的脸。
就在这片复活的、温和的嘈杂声中，一个清亮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女声从前排传来：
“那个……陈佳，这道生物选择题，为什么选C不选*呀？减数**第二次后期，着丝粒**，姐妹染色单体分开，染色体数目不是暂时加倍吗？”
问话的是坐在陈佳前排的一个女生，叫孙小雨，瘦瘦小小，扎着简单的马尾，平时在班里安静得像个影子。她转过身，手里拿着生物卷子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，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和一点点鼓起勇气的期待。
陈佳从化学方程式中抬起头，看向孙小雨指着的题目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拿起自己的生物书，翻到相应章节，仔细看了几秒。
“你看这里，”陈佳的声音不高，但清晰地传入附近几人的耳朵。她用笔尖点着书上的图解和文字说明，“减数第二次后期，着丝粒**，姐妹染色单体分开，移向两极，这时的确每条染色体变成了两条染色单体，但你要注意，细胞还没有**，染色体数目仍以着丝粒计数，所以暂时还是n。要等到末期结束，细胞一分为二，每个子细胞得到n条染色体，数目才是n。选项*说‘暂时恢复为2n’，那是错的，那是针对有丝**后期或者减数第一次后期的情况。”
她语速平稳，逻辑清晰，没有半点不耐烦。一边说，一边在草稿纸上简单地画了个**示意图。
孙小雨盯着图和解释，眼睛慢慢亮起来，恍然大悟：“啊！我懂了！我把细胞**的时机搞混了！谢谢你陈佳！”她如释重负，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，转身回去时，肩膀都轻快了不少。
这个小插曲很短暂，却像一滴水，折射出这个夜晚自习的另一个切面——在那些嬉笑、走神、苦熬之下，依然有人在为一个知识点而认真困惑，努力弄懂。这种专注，比任何**都更真实地指向那个悬在每个人头顶的、名为“高考”的未来。
林舟看着陈佳耐心讲解的侧影，看着她笔下利落的线条，心里那团关于电磁感应的迷雾，似乎也被这清晰冷静的声音驱散了一丝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拿起笔，决定再和那道题死磕一会儿。
窗外的夜色更浓了，远处的居民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，与教室里的灯光遥遥相对。黑板右上角，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在日光灯下无声地闪烁：
273
吵闹是真实的，困倦是真实的，对一道题的执拗是真实的，偶尔闪现的智慧灵光是真实的，那些压在心底、对未来的模糊憧憬和不安，也是真实的。
这就是高三上学期最普通的一个晚自习。在日复一日的“苦”里，偷一点“乐”，在集体的倦怠中，寻找一点个人的坚持。时间，就在这复杂的滋味里，不紧不慢地流淌。
林舟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圆形时钟，秒针正一格一格，稳健地走向未知的彼方。
距离下课，还有三十五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