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九月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开学，早晨7:20。。那声音尖利、急促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——是那种几块钱的电子闹钟，也是那一年高三教室里最常见的“刑具”。。，一道明显的裂痕从左上角斜劈下来，把锁屏壁纸上那行“距高考还有275天”的白色字体生生切断。这是一台用了两年的vivo，屏幕早就碎了，因为父母那句“考上大学就给你换”，他一直没舍得修，只用透明胶带在裂痕处贴了一道，像给伤口缝了针。，置顶的“高三五人帮”群里，昨晚半夜就已经炸了锅。：醒了没？别特么迟到啊，老班说了今天按期末成绩排座位。：（一个‘微笑’表情包）：我妈让我带两本《五三》给同桌，谁坐我旁边啊？：我在路上，公交堵车。，拇指在裂痕处蹭了一下：刚醒，马上。，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没亮透。，离学校还有两条街的路口，陈佳正一边跑一边接电话。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台金色的iPhone 8。手机壳是透明的硅胶壳，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，隐约能看到“别放弃”三个字。这是她爸上半年咬牙给她买的二手机，为了这台机器，她答应了不再开口要生活费之外的钱。
“喂——我知道！跑着呢！”陈佳气喘吁吁地把手机贴在耳边，另一只手护着裙兜里的公交卡，“高德地图显示还有七分钟，来得及……哎呀，别催！”
电话那头是周子扬，**音里混杂着早饭摊的油炸声和电动车的喇叭声。
“陈佳你快点，老班已经在后门猫着了！”周子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，“林舟刚冲出去，估计也悬。我跟你说，今天要是按期末成绩排座，咱仨肯定要散。”
“散就散，又不是没分开过。”陈佳喘着气拐过街角，看见校门口已经聚满了蓝白色的校服，“挂了，我看见老班了！”
她慌忙挂断电话，把金色iPhone 8塞进校服口袋，顺便按熄了屏幕。那张熟悉的锁屏界面消失了——那是去年元旦五个人在天桥上的合影，沈念笑得眼睛都没了，许浩叼着根棒棒糖，林舟的裂痕屏当时还没裂。
2018年的高三开学日，并没有想象中的热血沸腾。
校门口的小卖部挤满了人，大家都在抢那种一块钱一根的黑色水笔，因为传说开学第一天老班最爱突击默写。空气里弥漫着暑假积攒的灰尘味和印刷油墨的味道，那是一种属于“最后一年”的独特气味。
林舟冲进校门时，正好撞上背着书包慢悠悠晃荡的许浩。
许浩的校服拉链敞开着，露出里面的旧T恤，手里捏着一台屏幕有些发黄的安卓机，后盖翘起一个角，隐约能看到里面鼓包的电池。他用下巴指了指实验楼那边：“老班在后门，你完了。”
“你也快去。”林舟弯着腰喘气，手撑在膝盖上。
“急什么，”许浩划开屏幕，电量条已经变成了红色，“反正按成绩排，我肯定跟那帮艺术生混。”
他没说完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。周子扬骑着一辆刹车失灵的自行车冲过来，车筐里还塞着半个没吃完的煎饼果子。他那台OPPO R15的屏幕膜碎成了蜘蛛网，但他毫不在意，单脚撑地停在两人面前，嘴里还嚼着东西：
“快快快！陈佳刚冲进去了！沈念在二楼走廊哭呢，好像是被***着剪了刘海！”
林舟抬头，看见二楼窗户探出沈念半个脑袋，她还是那台父母淘汰的旧iPhone，屏幕反光刺眼。她没化妆，齐刘海被剪得参差不齐，正一脸茫然地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。
那一刻，林舟突然意识到，所谓“高三开学”，并不是什么热血漫的开始。
它只是2018年寻常的九月清晨，一群普通少年，带着裂痕的手机、没吃完的早饭、还有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，再一次挤进了拥挤的楼道。
而那张按期末成绩排出的新座位表，正静静地躺在***，等着把他们拆散，或者重组。教室后门的缝隙里，果然藏着一双黑色的运动鞋。
那是班主任老陈的。他总是这样，开学第一天不进教室，专蹲后门，美其名曰“抓典型”。林舟、许浩和刚停好车的周子扬，三个人在对视一眼后，默契地放慢了脚步，装作若无其事地溜墙根。
“哎，林舟，”周子扬用胳膊肘捅了捅他，压低声音，嘴里的煎饼渣差点喷出来，“你看陈佳那个手机壳。”
林舟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去。教室前门，陈佳正扶着门框大口喘气，那台金色iPhone 8从校服口袋里滑出来一半，透明壳里那张写着“别放弃”的便利贴，在晨光里反着光。
“挺新的。”林舟淡淡回了句，心里却咯噔一下。他知道那台手机的来历——那是陈佳爸跑了一个月滴滴才攒够的钱，买的是官翻机，但她从来不在我们面前炫耀，只是每天擦得很干净。
“别看了，赶紧滚进去！”许浩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，自己却慢悠悠地踱步，仿佛被抓迟到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。
林舟深吸一口气，推开教室后门。
“报告。”
老陈的头从***抬起来，视线像扫描仪一样从林舟的额头扫到鞋尖，最后落在他手里捏着的旧手机上。
“林舟，暑假作业交了吗？”老陈没让他坐下，指了指黑板旁边的多媒体讲台，“站那儿，等会儿抽查。”
林舟硬着头皮走过去，路过第一排时，瞥见沈念正低着头，用那台旧iPhone挡着脸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。她的新刘海太短了，根本遮不住眉毛，只能靠手机挡住半张脸，看上去滑稽又可怜。
“还有谁没到？”老陈敲了敲黑板，粉笔灰簌簌往下掉。
话音刚落，教室门又被撞开。
陈佳几乎是飘进来的，脸涨得通红，额头上全是汗。“报、报告！”
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。陈佳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，但那个金色iPhone 8太显眼了，在2018年那个秋天，金色依然是很多人眼里的“轻奢”色，在一堆国产千元机和碎屏机里，它像个异类。
“又是你，陈佳。”老陈皱了皱眉，语气里没有责备，只有那种习以为常的无奈，“高三了，还这么毛毛躁躁。手机交上来。”
陈佳愣住了，脸色瞬间白了。
那不是没收，那是暂扣。高三这一年，手机一旦被没收，通常要到寒假才能领回去。她攥着手机，指关节都泛白了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林舟站在讲台旁边，看着那一幕，突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他想起了昨晚群里陈佳发的那句话：“我在路上，公交堵车。”她明明那么努力地在赶路，却还是要在所有人面前，经历这种尴尬的时刻。
“老师……”陈佳的声音很小，带着颤音，“我……我没看时间。”
老陈没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手掌摊开，静静等着。
教室里静得可怕，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。只有窗外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，提醒着外面世界的匆忙。
就在陈佳快要妥协，手指松开的那一刻——
“老师，”周子扬突然在后排站起来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“我刚才看表了，她差十秒才打铃。”
老陈眯起眼：“你坐最后排，看得挺清？”
“我手机上有闹钟，”周子扬晃了晃手里贴满贴纸的OPPO，屏幕裂痕像蛛网一样，“我设了七点半的，刚响。”
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。大家都知道，周子扬的闹钟常年失效。
但老陈沉默了两秒，似乎权衡了一下。在这个按成绩分座位、气氛压抑的高三开端，或许不需要再制造一个新的“反面教材”。
“行了，”老陈收回手，指了指教室后排，“都回座位。陈佳，下次注意。”
陈佳愣在原地，像是没反应过来。她呆呆地看了周子扬一眼，然后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，路过讲台时，林舟看见她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。
她把金色iPhone 8紧紧攥在手心里，直到坐下，才轻轻舒了一口气。
那张写着“别放弃”的便利贴，在桌面上摊开，像一面小小的、疲惫的旗帜。
林舟回到自己的座位，那是按期末成绩排的，他在中间靠窗的位置，左边是陌生的男生，右边是过道。
他转过头，透过人群的缝隙，看向教室另一侧。
陈佳坐在那里，低着头，手机屏幕还亮着，锁屏界面上是他们五个人去年的合影。
窗外，九月的阳光正好，照在那一排排陈旧的课桌上，也照在那台金色的手机上。
一切都还没开始，一切似乎都已经变了。
老陈在***絮叨着“距离高考二百七十五天”的倒计时，粉笔灰在九月浑浊的光线里翻滚。林舟盯着黑板右上角那张新贴的红纸，上面的数字像某种无声的宣判。
他没有听进去老陈讲了什么。他的目光越过前排陌生的后脑勺，落在斜前方靠墙的位置。
陈佳坐得笔直，双手放在桌肚里，那个金色的iPhone 8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藏在笔袋或书底下，而是大大方方地放在桌角——因为已经被老师“点名”过了，再藏反而显得心虚。透明壳里的那张便利贴，随着她偶尔翻动书页的动作，在阳光下若隐若现。
林舟想起八月长安笔下那些被试卷淹没的午后，此刻大概也是如此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开场，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作响，还有前排女生偷偷往手腕上涂防晒霜的窸窣声——那是2018年高三女生特有的习惯，怕被晒黑，又怕被老师发现。
时间在这种黏稠的空气里缓慢流淌。
直到——
“叮铃铃——”
下课铃像一道惊雷，瞬间劈开了沉闷的教室。
老陈的话音戛然而止，粉笔头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。几十张椅子腿刮擦水泥地的声音，比铃声还要刺耳。
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后门，又迅速分流。有人急着去小卖部抢那种一块钱一根的冰水，有人冲向厕所，更多的人则是围在一起，交换着暑假的见闻。
林舟还没起身，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。
“**，吓死我了。”周子扬挤进他和陌生同桌之间的缝隙，整个人挂在桌沿上，那台屏幕碎成蛛网的OPPO R15随意地扔在桌面上，“刚才那一下，我以为老陈真要收了陈佳的手机。”
“你那谎撒得太假了。”许浩不知什么时候也晃了过来，他靠在旁边的柜子上，手里那台鼓包的旧安卓机屏幕已经自动黑了，他看了一眼，骂了句“操，又没电了”，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截缠着胶带的充电线。
“管他呢，反正没收。”周子扬无所谓地耸耸肩，从裤兜里摸出一包“黄山”烟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，又想起是在教室，又给塞了回去，“对了，你们看群里没？沈念那个刘海，惨不忍睹。”
林舟没说话，他看见沈念正缩在自己的位置上，周围围了几个女生。她还是那台旧iPhone，屏幕反光刺眼，她正对着前置摄像头，小心翼翼地试图用滤镜掩盖那截参差不齐的刘海。那是当时流行的“空气刘海”，但在**那把剪刀下，变成了“车祸现场”。
这时，陈佳也走了过来。
她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，手里紧紧握着那台金色的iPhone 8。刚才的惊魂未定似乎过去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。
“给。”周子扬变戏法似的从车筐里摸出一瓶冰镇可乐，瓶身上全是水珠，“压压惊。”
陈佳愣了一下，接过可乐，冰凉的触感让她哆嗦了一下。“谢了。”
“客气啥，”周子扬用下巴指了指她的手机，“咋样，没吓坏吧？这可是你的宝贝疙瘩。”
“还好。”陈佳低着头，手指在手机侧面的按键上摩挲着，那里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磕痕，“就是……有点心疼。”
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小，不是矫情，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心疼。林舟懂那种感觉——这不是最新款的iPhone X，也不是什么奢侈品，这是她爸跑了一个月滴滴才换来的“学习工具”，是她答应过不再乱花钱的凭证。
“行了，别矫情了，”许浩把充电线**自己快散架的手机里，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，“下午第一节是数学，老刘肯定要发暑假作业答案。趁现在，快上会儿网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。
五个人自然而然地围成了一个半圆。那是2018年高中生最典型的姿态——低头，看手机，躲进自己的小世界里。
周子扬打开WiFi****，在教室里搜信号；许浩点开一款叫“贪玩蓝月”的传奇手游，那是当时男生们课间最爱讨论的；沈念终于放弃了修图，打开了**空间，刷新着谁谁谁又发了新的“说说”；陈佳则熟练地打开微信，点开那个置顶的“高三五人帮”群。
群里昨晚的消息已经刷到了99+。
@所有人：各位，最后一年，苟富贵勿相忘。这是林舟昨晚发的。
下面跟着一排表情包。
陈佳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，最终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字：
嗯。
她关掉屏幕，抬起头。九月的阳光穿过窗户，在那台金色iPhone 8的玻璃后盖上投下一道光斑。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了，只剩下五个人沉默的影子，投在满是刻痕的课桌上。
没有豪言壮语，没有热血誓言。
只有几台普通的手机，几张普通的脸，和一句淹没在嘈杂人声里的应答。
林舟看着这一切，突然觉得，高三就这样开始了。不是从老陈的讲话开始，而是从这节下课铃响，从这瓶冰镇可乐，从这块裂了缝的屏幕，和那台在阳光下微微发烫的金色手机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