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碎药溅进灰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灰雾笼罩维瑞迪亚下城区17区的傍晚，艾拉在破屋的木板床上咳到背都弓了起来。，只有窗缝外漏进来的灰黄路光。灰雾贴着破窗纸往里钻，墙角的水盆接着屋顶漏水，一滴一滴敲在盆底。，抓住床沿，手背上的灰斑爬过腕骨，连到脖颈。那片灰色贴着皮肤往上扩，已经压到下巴边。，像破风箱被人堵住半边。“哥...... 别去黑市。”，矿工外套还没脱，肩头全是矿粉。他弯腰摸了摸艾拉的额头，掌心碰到一层冷汗。“闭嘴，省点力气吧。”，刚扯了下嘴角，又咳出几粒暗色血点。她把血藏进毯子里，动作快得像偷东西。，但没有戳破她小心思。，掀开一块翘边地板。地板下面塞着铁皮饼干盒，盒盖被潮气泡得发胀，打开时刮出刺耳的响。。，边角沾着矿泥。铜芯币被他用布条捆成两小串。还有几枚碎币，平时买半块黑面包都要被摊主嫌弃。。，想坐起来。“还差吗？”
“够的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莱姆把布袋塞进怀里，低头系紧。
“上次我没把晚饭钱算进去。”
艾拉愣了半拍，抬手去摸床头。那里放着一张没画完的纸，纸上是莱姆的背影，腰间挂着矿灯，手里拎着矿镐，肩膀被她画得很宽。
铅笔滚到床脚。
她小声说。
“回来我给你补胳膊。”
莱姆捡起铅笔，放回她枕边。
“画结实点，别把我画成安全队那种细狗。”
艾拉被逗得气息乱了一下，咳声压回喉咙，脸上那点血色很快退干净。
莱姆收了笑。
门外传来铁皮桶被踢倒的声响，隔壁有人骂了半句，又把后半句咽回去。17 区夜里少有人吵架，怕吵来巡逻队，更怕吵来收税员。
莱姆拉开门，灰雾扑上脸。他把布袋按在胸口，用铁丝把门从外面绕了两圈。
隔壁老妇端着一碗水站在门口，水里漂着半片净化棉。
她看了看莱姆，又看了看屋里。
“艾拉又发病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黑市的药物价格很贵。听说上面扣了配额，药摊都在躲。”
“贵就贵。”
老妇嘴唇动了动。
“安全队傍晚还进过北巷。”
莱姆脚步依旧不停。
“那我走废料棚。”
老妇把水碗往怀里收了收。
“千万别逞能。”
莱姆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知道了。
17区的路面常年是**的。灰泥里混着煤渣，狠狠的踩下去能陷住半个鞋底。街边的净水管滴着浑水，几个孩子蹲在管下接水，接满一口罐子就用衣服裹住，生怕被人抢。
莱姆穿过旧输气管下方，避开两处巡逻灯。黑市藏在废料棚后头，外面挂着破帆布，风一吹，帆布底下露出几双等客的鞋。
他钻进去。
棚里比外面更闷，药粉味，汗味，旧滤芯的霉味挤在一起。摊位靠墙排着，有人卖止咳片，有人卖二手针头，还有人把假清澄剂摆在木盒里，蓝得跟染料水差不多。
莱姆直接走到最里面。
药贩坐在矮凳上，帽檐压得低，手边只有一个铁箱。他抬头看见莱姆，先看莱姆身后，再看棚口。
“索恩家的矿工？”
“C 级清澄剂。”
药贩把手按在铁箱上。
“问价之前先说一句，今天价不好听。”
“我不听好听的，我要药。”
药贩咧了下嘴。
“你这话要是拿去哄姑娘，姑娘得让你孤独终老。”
莱姆沉默不语，将布袋轻轻放置在木板上。
药贩没急着打开。
“给**？”
“嗯。”
“灰斑到什么部位了？”
“脖子。”
药贩手指停住，拿起布袋掂了掂。
“那就不是拖两天的事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“我废话值钱。听进去了能活，听不进去就省得给下回药钱。”
药贩打开布袋，数了几**票，又把铜芯币倒出来。数到一半，他抬眼。
“差三枚。”
莱姆从领口扯出一枚小铁牌，拍在桌上。
矿工牌。
药贩看着那东西，脸上那点懒劲没了。
“押牌？你明早进不了井，下月配额也得被扣。”
“明早的事明早再说。”
“**妹用药后还得吃东西。没活干，你拿什么买药？”
莱姆盯着铁箱。
“先让她活过今晚。”
药贩低声骂了一句，伸手打开箱子。箱底垫着两层油布，中间夹出一支小玻璃管。淡蓝药液在**晃，封口贴着旧标签，标签上有统管会的印。
药贩把药拿出来，却没递给他。
“C 级一支顶一周，碎一支就少一条命。”
莱姆伸手。
药贩避开。
“再听我说一句。千万别走大路，别让巡逻灯扫到胸口。被安全队拿住，你别说买的。你说捡的，说路边死鬼塞你兜里的，反正别把摊子供出来。”
莱姆说。
“我不会供你的。”
“我不是信你人品，我是信安全队手黑。你这种矿工挨一顿大记忆恢复术，脑子里也剩不下多少东西了。”
药贩把玻璃管套进橡胶壳，又用油纸裹了三层。
“还有，下个月你未必买得到药了。下城区清澄剂配额又减少了，少到连黑市都得互相抢。上面一句节省，下面就得拿命填。”
莱姆把矿工牌往前推。
药贩瞥了牌子一眼，忽然把牌子推回去。
“拿走。”
莱姆动作顿住。
药贩把钱全收了，只把矿工牌塞回他掌心。
“别用这种眼神看我。我不是好人，我只是怕**死了，你也下不了矿，而我少一个熟客。黑市讲人情？那玩意儿比假药还假。”
莱姆把矿工牌收好，药贴着胸口藏进内衣夹层。
药贩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。
“贴身。你摔了，它碎。它碎，**妹就没救了。”
莱姆转身走出废料棚。
外面天已经完全沉下来了，灰雾厚得能吞掉半条街。远处响起巡逻哨，一长一短，再一短。棚里的摊主动作立刻快起来，盒子合上，布卷收起，有人把假药倒进污水沟。
“安全队查巷！”
有人压着嗓子喊。
莱姆脚步瞬间加快。
从黑市回破屋有两条路。北巷比较近，路灯也多。东边则需要绕过废水渠，泥深，还有坍塌的墙面，巡逻车一般进不去。
艾拉呼吸越来越急促。走东边会慢五分钟。
快五分钟，值不值一支药？
莱姆把手按在胸口，玻璃管隔着布料抵住肋骨。他转进东边小道。刚走到巷口，白光从雾里扫来，正落在他靴前。
“站住。”
两名士兵从墙边出来，枪口压着。后面的小队长穿着黑色防刺装甲，肩上挂着执法牌，靴面干净得不像来过 17 区。
小队长抬起手，金属牌在灯下晃了晃。
“临时盘查。”
莱姆停下，慢慢举起手。
“矿工，回家。”
士兵上前摸他腰间，翻出矿工牌。
“莱姆・索恩，三号井，欠清洁税两周。”
莱姆说。
“矿上押着工资。”
小队长笑了一下，手套在执法牌上敲了敲。
“矿上押工资，统管会可不押规矩。你们下城区的人总爱把账往后推，推到棺材里就算清了。”
莱姆并未辩驳。
小队长绕到他面前，探测器从肩扫到腰。扫过胸口时，探测器发出短促鸣声。
士兵立刻抬枪。
小队长伸手按在莱姆胸口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止咳片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莱姆凝视着枪口，那黑洞洞的枪口距他不过两步之遥，士兵的手指已然轻触扳机。他深知，自己或许能撞开一人，却绝无可能撞开两人。一旦动手，不仅药会碎，人也将万劫不复。
他把油纸包取出，托在掌心。
“我妹妹的药。”
小队长拆开油纸，看见里面的玻璃管，语气变得轻快。
“清澄剂。”
旁边一个士兵吹了声口哨。
“长官，真货。”
小队长把药举到灯下，眯着看标签。
“C 级，编号已经磨掉了。黑市货。”
莱姆说。
“钱买的。”
“谁卖的？”
“路上捡的。”
小队长看他一眼。
“你刚说钱买的。”
莱姆停了半息。
“说错了。”
士兵笑出声。
小队长把药夹在指间。
“违禁物资流通。没收。”
莱姆往前一步。
枪口顶住他胸口。
莱姆停住，声音放低。
“我妹妹她十六岁，今晚不用药的话会死。”
小队长问。
“有配给证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统管会名单编号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医署盖章吗？”
莱姆喉咙发紧。
“也没有。”
小队长摊开手。
“那这支药从来就不是你的。你拿钱买，也是在买赃物。下城区连规矩都学不会，难怪死得快。”
莱姆盯着药。
“我可以补钱。”
“钱？”
小队长朝士兵抬了抬下巴。
“听见没，他要给统管会补钱。拿矿工票补，还是拿你家墙皮补？”
士兵笑得肩膀乱晃。
莱姆把声音压到只剩气。
“我明天，后天，下矿，多挖。你开个数。”
小队长收住笑。
他靠近一步，面罩后的呼吸声贴着莱姆耳边。
“我开不了数。数在上面。名单在上面。**妹不在名单上，她就没资格占这口气。”
这句话比枪口还实在。
莱姆咽下喉咙里的灰沫，伸手去拿药。
“把药给我。”
小队长手一抬，让他抓了个空。
“求我。”
巷子两边的人都低下头。卖旧滤芯的男人把摊布往脚边扯，抱孩子的女人捂住孩子眼睛。没人走，也没人出声。
莱姆的肩膀压下去。
“求你。”
小队长点点头。
“这才像下城区该有的样子。”
他把玻璃管放到莱姆面前，指尖松开。
药落下。
啪。
玻璃管砸进灰泥，淡蓝药液炸开，泥点溅上莱姆裤脚，碎玻璃弹到他手背。
小队长抬脚碾住一片玻璃。
“****也配用清澄剂？死了才是给统管会省资源。”
莱姆跪了下去。
他伸手去捧泥里的药液，掌心立刻被碎玻璃扎破。血顺着指缝流进蓝色泥水，他用手背挡住往排污沟流的药，另一只手抓起油纸，拼命往里面刮。
“别碰了。”
有个居民忍不住出声，下一刻就被身边人拉回阴影里。
莱姆没抬头。
他把灰泥，玻璃渣，血，全刮到油纸上。只要还有一点蓝色，只要还能带回去一点。哪怕药脏了，哪怕推不进针管，哪怕艾拉只多喘一口气。
小队长的靴尖停在他面前。
“看好了，这就是你们攒三个月换来的东西。”
士兵们笑起来。
巷子里的居民低着头，谁也没跟着笑。一个老人手里的水罐滑了一下，水洒进灰泥，他急忙蹲下去扶，头埋得很低。
莱姆把最后一点湿泥拢进油纸，掌心已经扎满玻璃。他抬起头，看见小队长靴底还压着碎片。
莱姆满手鲜血，染着玻璃碎片，抬头紧盯着小队长的军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