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书名:衡道恩仇志  |  作者:奔跑的牛肉丸  |  更新:2026-06-06
文安悲文(上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飘着缕稀罕的小米香。这是脱了壳的精米,往年漫山粟谷翻金浪时,村民随手一搓便能捧出大把,如今却要晒得仔细、磨得吝啬。、凑够贡品,剩下的碎米连熬粥都得掺着野菜。,闻着竟不像丰收的甜,反倒像层薄纱,裹着去壳后的脆弱。小米没了粟壳的韧劲,再香也只任人攥在掌心,揉碎了都没处喊疼。,文安村便卧在浪涛最北头,紧挨着北朔的草场。,北面刻“北朔”,南面刻“中洛”,石缝里生着丛野蒿,每到秋天总开得蓬蓬勃勃。。只是今年的野蒿,被马蹄踩折了大半,断茎处还沾着未干的泥渍。,是文安村最**的粟谷田。,指关节结着厚茧,那是十余年耕作的印记。此刻他弯腰割粟穗,镰刀“唰唰”划过秸秆,金黄穗子成捆倒在田垄上。,谷粒饱满,割半亩便捆了七捆半,整亩算下来能收十五捆,比去年多了整整五捆。可这丰收景象没让他松快半分,穗粒偶尔滚进干裂土缝,他都要蹲下身抠出来,仿佛多捡一粒,冬天便能多口饭。,乡啬夫早下了令,基础税率六成,丰收超去年三成以上的部分,再加征五成“贡税补充款”。,今年十五捆要交基础九捆加丰收加成两捆半,总共十一捆半,最后只剩三捆半。多收五捆反倒少剩半捆,丰收年竟比歉收年更难熬。“阿勇,递壶水来!”他朝田埂喊,声音裹着风穿过半人高的粟谷秆,惊飞了穗上的麻雀。,陶壶晃着半壶水。阿勇今年十一岁,眉眼像极了娘刘桂兰绣的兰草,清秀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。,指尖小心碰了碰粟谷穗,见一只蚂蚱蹦到脚边,猛地缩回手往后缩,后背撞到了身后的人。“胆小鬼!”阿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少年人的清脆。他比阿勇大一岁,今年十二岁,个子却高半个头,皮肤是晒透的小麦色,手里攥根狗尾巴草,正笑着往阿勇鼻尖凑。
“一只蚂蚱都怕,以后怎么跟我掏鸟窝?上次张老栓家鸡被黄鼠狼叼走,还是我追半里地抢回来的!”
阿勇把脸埋进臂弯,小声嘟囔:“阿娘说掏鸟窝会摔,追黄鼠狼太危险。”他偷偷抬眼,看见阿禾腰间别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。
那是阿禾用半个月,把家里旧扁担削成的“防身武器”,此刻棍上还沾着路边蹭的草汁。
“危险才要学本事啊!”阿禾拍着**,扔了狗尾巴草去够陶壶。“叔,我帮你递水!”他跑起来脚步轻快,裤脚卷起,露出小腿上上个月帮阿勇赶狼留下的疤。
那天阿勇在河边摸鱼被母狼盯上,是阿禾举着石头砸向狼崽引开母狼,自己却被狼爪划了道三寸长的口子。
全守义接过水灌了一大口,凉水滑下喉咙,却压不住心头的闷。他望向北边草场,北朔牧人正在赶羊,羊群像团白云在绿草地上移动,可牧人动作比往常急促,时不时往中洛这边张望。
“阿禾,你爹今日没去换粮?”。
“去了,”阿禾蹲在田埂上数蚂蚁,神情低落。“但北朔牧人说今年羊毛少,换不了往年那么多粟谷。还说,他们单于病得厉害,单于继承**王子不让牧民随便越界,连换粮都要在界碑旁盯着,说是帮中洛防南楚盟军,怕细作混进来,可那架势跟防贼似的。”
全守义眉头猛地皱起,镰刀“当啷”砸在田垄上。
他想起昨天村口老槐树下的议论,老秀才陈先生捧着泛黄的《列国志》,摇头晃脑说北朔老单于挛鞮煜在位四十年,与中洛换了三十年粮,当年中洛闹旱灾,还是他派车队送三千石青稞救的急。
更别说这些年靠给北朔进贡,北朔在南边帮挡南楚小国盟军,中洛才敢一门心思“以文治国”。
可单于继承人挛鞮魏不同,他在中洛当质子长大,十岁时偷摘宫苑桃子,被当今中洛帝王韩立罚跪三个时辰,回北朔时就放话:“中洛文人都是伪君子,迟早要让他们低头。”
“别听那些闲话,”全守义拍了拍阿禾的头,又看眼缩在一旁的阿勇。
“咱文安村名字是中洛帝王赐的,‘以文安邦’,中洛帝王说读书人能定天下。”话虽如此,他没告诉孩子,上个月里正收税时说,今年给北朔的贡品加三成,税收还加了“丰收加成税”,他家三亩粟谷田,交完税只剩两袋半小米。
阿勇似懂非懂点头,却见阿禾攥紧拳头,眼睛警惕盯着北边草场。
“叔,我爹说上个月北朔骑兵越界抢了西头**村,杀了三个人,官府没敢管,反倒要反赔偿五十匹布,说是怕影响两国关系。”阿禾声音压得极低。“我爹还说,文官就知道‘以和为贵’,可‘和’是粮堆出来的,不是嘴说出来的。”
全守义心猛地一沉。**村离文安村只有十里地,他上个月赶集还见过李老汉,那人攥着皱巴巴的税单蹲在路边哭,说交不起税官府要牵走耕牛。“半大孩子别管这些,”全守义捡起镰刀重新割粟穗。“割完这垄,咱回家吃饭。”
太阳西沉,把粟谷田染成橘红色。全守义扛着粟穗往家走,阿勇跟在左,阿禾跟在右,两个孩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路过界碑时他停下,伸手摸青石上的刻字。
“北朔”被马蹄磨得模糊,“中洛”这边却清晰,是去年他和村民重刻的,当时里正说这是“彰显中洛文治武功”,可此刻看着断茎的野蒿,只觉得这刻字像个笑话。
“阿勇,你记着,”全守义指着界碑。“石头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不管中洛人还是北朔人,都要吃饭活命。打仗的是**的,咱老百姓只想种好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风。“可要是连地都种不成了,就只能拼命了。”
阿勇没听懂,只看见父亲眼角闪了下,像是眼泪,又像是被太阳晃的。阿禾却攥紧腰间木棍,用力点头,仿佛把叔叔的话刻进了心里。
回到家时,全守义的妻,刘桂兰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。她穿件蓝布粗衫,袖口磨出毛边,针线在鞋底上来回穿梭,针脚细密得像文安村的田垄。面前竹篮里装着刚绣好的粗布帕子,帕上绣着小小的兰草,是要拿到镇上换盐的。
家里盐罐空了三天,罐底只剩点去年腌的老咸菜,没盐调味就干嚼,咸涩得刺嗓子。
“今日何故起早?”她抬头,眼里带着笑意。“我以为你们要等太阳落山才回来。”看见全守义扛的粟穗,眼神暗了暗。“今年收成怎么样?”
“还行,比去年多收了五捆粟谷。”全守义把粟谷捆放在院角,不敢看妻子的眼睛。
去年十捆粟谷脱壳得六袋小米,交完税剩四捆谷,约两袋半小米;今年十五捆能出九袋小米,可税加了“丰收加成”,交完十一捆半谷,约七袋小米,最后竟只剩三捆半谷,刚两袋小米。多收的五捆谷,全填了税窟窿。
刘桂兰没再问,把纳好的鞋底放一旁,起身去灶房烧水。
院里晒着刚割的粟谷穗,金灿灿铺满半个院子,阿勇跑过去蹲在谷堆旁,用手轻拨穗子,阳光照在谷粒上反射出细碎的光,他觉得这些谷粒像星星,可母亲说,这些星星脱壳成小米后,大半都要被官府收走。
阿禾跑到墙角,捡起磨了半个月的木棍,在院里转圈挥舞,嘴里喊着“杀!杀!”,模仿陈先生讲的将军模样。
陈先生说,以前中洛有位将军叫卫凛,凭一把长枪打退南楚多国盟军的十万骑兵,可后来被文官**“好战嗜杀”,怕惹恼南楚盟军联合北朔对付中洛,最后罢官还乡,郁郁而死在了自家田埂上。
“阿禾慢点,别碰倒粟米筐。”刘桂兰从灶房探出头笑说,又看向阿勇。“阿勇,过来试试娘给你做的新鞋。”
阿勇跑过去坐在刘桂兰身边。新鞋是粗布做的,鞋底纳了五层布,鞋面上绣着朵小兰草。刘桂兰把鞋套在他脚上,大小正好。
“娘,你绣的兰草真好看。”阿勇靠在母亲怀里,闻着她身上的皂角味,心里的害怕少了些。他想起昨天去张老栓家玩,看见张婶在哭,说耕牛被官府牵走了没法种地,张老栓蹲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根绳子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好看有什么用,能换粮才好。”刘桂兰摸了摸他的头,神情无奈。她想起昨天去村里换针线时,张婶偷偷说的话。
张婶儿子在边境当兵,上个月托人带信回来,说北朔军队最近调动频繁,帐篷扎到离界碑三里地的地方,还抓了两个越界砍柴的中洛村民,至今没放。军队里粮食不够,士兵们啃树皮,可官老爷们还在偷偷截留贡品,把小米卖给南楚粮商换银子。
“守义,”刘桂兰把阿勇的鞋放好,凑到全守义耳边小声说。“张婶说,北朔的兵快到村口了,县吏昨天就带着家眷往南跑了,还拉走三车准备进贡的小米。”
全守义脸色瞬间变了,走到院门口撩起门帘往外看。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不少人,陈先生站在中间,手里仍拿着那本《列国志》,不知在说什么,人群里传来阵阵叹息和女人的哭声。“我去看看。”他说完快步走了出去。
院里只剩刘桂兰、阿勇和阿禾。阿禾停下挥舞的木棍,走到阿勇身边。“阿勇,你别怕,北朔兵来了我保护你。我爹说我爷爷以前是当兵的,会打仗。”他举起木棍在阿勇面前晃了晃。“这根木棍能打跑坏人。”
没过多久,全守义回来了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,嘴唇都在发抖。
他反手闩紧大门,又搬块石头抵在门后,像怕什么东西闯进来。“不好了,”他喘着气说。
“陈先生说,挛鞮煜驾崩了,挛鞮魏继位了。北朔使者昨天就到了中洛都城,要中洛帝王今年多进贡五千石粟米和五百匹丝绸,说是凑够粮草防备南楚盟军异动,还得把文安村这片地划给北朔当‘牧马场’。中洛帝王没答应,挛鞮魏就派兵过来了,骑兵已经过了界碑,离村口只有五里地了!”
“什么?”刘桂兰猛地站起来,针线掉在地上。“那我们怎么办?官府的人呢?他们不管我们了吗?”
“管?官老爷们早就跑了!”全守义一拳砸在墙上,指关节都破了。“陈先生说,这就是‘以文治国’的下场!文官只会写文章,遇事就跑,留着咱百姓挡刀子!”他走到墙角抄起刨地的锄,又拿过刘桂兰的包袱,塞进几件衣服和半袋小米。“往南跑!南边是中洛腹地,北朔兵暂时打不到,去找你弟弟,他在南边县城当差,能护住你们。”
阿勇吓得呆在原地,手里的小泥人“啪”地掉在地上摔碎了。他看着父亲紧张的脸、母亲慌乱的眼神,还有阿禾攥紧的木棍,突然觉得天旋地转。刚才还好好的粟谷田、还在纳鞋底的母亲,怎么突然就要跑了?他年纪太小,根本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只傻愣愣地站着。
备注:中洛国:主角故土国,居于中原腹地,扼守交通要冲,是各国争夺的战略枢纽,此时的中洛国以文治国,与南楚联盟国结盟,既依靠南楚联盟国保护,又时刻警惕着南楚联盟国,空谈虚论、朋党林立、压抑实业、国库空虚,主角就是出生在这个文盛则弱,空谈误邦的**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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