衡道恩仇志

序章中 荒村寻踪・一粟承悲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前方黑暗中忽然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，如同一颗濒死的星辰。，连忙放缓车速，驱车缓缓靠近，那是一间低矮的茅草屋，火光正是从屋内的窗缝中透出来的，在墨色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。，翻身下车，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，小心翼翼地扣了扣门板："有人吗？我们是路过的客人，想借宿一宿。"，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："谁啊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？""老人家，我们赶路错过了投宿之处，天色太晚实在无处可去，还望您行个方便。" 全清放低声音，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，指尖不自觉握住了腰间的短刀。，门 "吱呀" 一声开了一道缝隙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探出头来，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全清与马车里的全衡，像只受惊的老兔。"就你们两个人？""是，就我和我家主人两人，绝无歹意。" 全清连忙点头，往后退了半步，让老汉看清自己并无武器在手。，面露难色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："进来吧，外面冷，夜里风大。"，屋内陈设极其简陋：一张铺着干草的土炕，几张用石头垒起的矮桌矮凳，墙角堆着些许柴火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与草药味。，见有人进来，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，怯生生地看着他们，双手不自觉绞着衣角。"两位还没吃饭吧？" 老汉给两人搬来石头凳子，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，"家里只剩糙饭和酱腌的野菜了，不嫌弃的话就垫垫肚子。"："多谢老人家，不嫌弃的。"，很快端出两碗黑乎乎的糙饭和一盘酱腌制的野菜，菜叶蔫蔫的，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。，全衡却摇了摇头，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，显然是被逆旅的惨状搅得无心进食。，只能自己拿起筷子，扒拉了两口糙饭，牙齿被里面的砂石硌得生疼，涩味在口中蔓延，实在难以下咽，只好将碗轻轻放在石桌上。
全衡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："老人家，您二位还有其他亲人吗？"
老汉愣了一下，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，火苗跳动着映亮他皱纹堆叠的脸，像被烧皱的纸。
"就一个闺女，叫小希儿，今年刚出嫁，怀了身孕快八个月了。重活干不了，就在往南的村里逆旅帮人洗衣裳谋生，挣点粗粮补贴家用。那村子往常热闹得很，夜里都有叫卖声，今儿不知怎的，倒没听见动静，连个捎信的人都没有。"
老婆婆也跟着点头，脸上满是担忧："是啊，怀着身子本就辛苦，这几日没托人捎信回来，真怕她累着，或是动了胎气......"
全衡心头猛地一沉，像被一块巨石砸中，却没直接追问，反而先放缓语气铺垫："我们往中洛走，听说沿途有几个边境村，其中一个原属中洛、如今归南楚管的村子，南边七八里处？那里是不是有家中洛人开的逆旅？我们带货路过怕找错地方，刚好您闺女在那边，想问问方位。"
老汉茫然摇头："具体叫啥名号我也不清楚，只知道是南边那个村，离这儿七八里地。" 老婆婆却睁大了眼睛，连连点头："对对，就是往南走七八里！那逆旅是中洛国人开的，大家都叫它‘洛家逆旅’！客官你怎么知道？"
全衡闻言暗自攥紧手指，指腹抵着掌心的老茧，面上却依旧平静，顺着 "送礼物" 的话头继续追问细节："多谢婆婆告知！只是我们带货赶路，怕到了逆旅人多眼杂，认错了姑娘反倒失礼。不知令嫒可有什么好认的特征？比如眉角痣、手上疤之类的？这样我们递礼物时也能准确些，免得被旁人冒领了您的心意。"
他嘴上说着客套话，心里却早已惶惶不安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，下意识地摸向腰间，那枚伴随他多年的玉佩竟不翼而飞！
全衡脸色骤变，猛地站起身，双手在身上胡乱摸索起来，从衣襟到袖袋，连腰带都解下来查看。"怎么了客官？" 老汉连忙问道，眼中满是诧异。
"我的玉佩...... 我的玉佩不见了！" 全衡声音发颤，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，这半块玉佩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，每当心绪不宁时，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触感，便能稍稍平复。
方才慌着离开逆旅，定是落在那儿了！他既急着找回玉佩，更揪着心想要确认小希是否在遇难者中，当下只觉心口像是被两只手用力拉扯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："定是落在洛家逆旅了，我必须回去找！"
"使不得啊客官！" 老汉连忙拉住他的胳膊，掌心的老茧蹭得他生疼，"天色这么黑，那村子又静得古怪，指不定出了啥大事，太危险了！明日一早天蒙蒙亮再去寻也不迟啊！"
"不行，那玉佩不能丢！" 全衡态度坚决，挣脱老汉的手就往外走，脚步有些踉跄。全清一听玉佩不见，心头一紧，知道这玉佩对先生的重要性，二话不说转身就去院外整备马车，将马缰牢牢攥在手中。
全衡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身看向老汉，语气转而带着刻意的温和，试图掩盖内心的焦灼："老人家，方才忘了问，小希姑娘具体长什么样？毕竟逆旅人多，我们怕认错了人。"
老汉想了想答道："圆脸盘，眼睛又大又亮，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小梨涡，今年十八了，左边眉角有颗小小的痣，扎着两条麻花辫。" 老婆婆补充道："她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，袖口都磨破了，说话声音细细软软的，像黄莺叫似的......"
"多谢告知。" 全衡点点头，正要出门，老婆婆忽然开口："客官要是真能见到我家小希，能不能帮我们捎点东西？"
她说着颤巍巍爬下土炕，从炕角摸出个旧木箱，箱锁都生了锈，打开箱盖，里面竟用三层粗布层层包裹着一个布包，布包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。
老婆婆小心翼翼地拆开布包，露出半袋黄澄澄的粟米，米粒虽小却饱满，带着淡淡的米香，显然是精心晾晒过的，每一粒都透着珍惜。
她手指在袋口摩挲片刻，咬了咬牙才倒出一半装进另一个布袋，递到全衡手中："这米是攒了大半年的，乱世里粮食金贵，平时舍不得吃，小希八个月了，快要生了，这点粟米给她捎去，让她也能吃顿像样的饭，补补身子。"
全衡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米袋，粟米清香混杂着烟火气扑面而来，喉头剧烈滚动，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开口。
他不敢细想逆旅后院那具怀身孕的女尸，不敢将 "圆脸盘、眉角痣" 与那具冰冷躯体重合，心中只求命运能眷顾老人的孩子，希望她侥幸逃过一劫。攥着米袋的手微微发抖，那半袋粟米的重量，竟比腰间玉佩更沉。
全衡攥着米袋快步走向马车，指腹无意识蹭过布面粗糙的纹理，那半袋粟米的重量压得掌心发沉。
全清已将马缰勒得紧绷，见他出来连忙扶他上车。马车调转方向，朝着洛家逆旅疾驰，车轮碾过寂静的夜路，声响在空荡的旷野里格外刺耳，连风声都裹着死寂的寒意。
他靠在车厢内壁，望着南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，心头既有对小希命运的忐忑，更有对这乱世的无力，连 "希望" 之名，都透着摇摇欲坠的脆弱。
不多时便回到逆旅门口，月光泼洒在石阶上，那枚羊脂白玉佩嵌在缝隙里，温润的光泽与周遭凝固的血腥气撞在一起，像雪落污沼般刺眼。离开这么久竟无人捡拾，这偌大的村子，是真的连一缕活气都不剩了？
全衡翻身下车，快步走到石阶前弯腰拾起玉佩。冰凉玉质触到掌心的瞬间，他猛地攥紧，玉棱硌得掌心发疼。失而复得的安稳只压下心头半块巨石，剩下的半颗心却像被浸了冰的麻绳勒着，往逆旅后院的方向狠狠下坠。
"先生，快走吧。" 全清在身后低声催促，院内血腥气比先前更浓烈，还混杂着乌鸦啄食后的腐臭。
全衡却迈开脚步走向后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夜风卷着发丝缠上他的手腕，像极了临死前求救的手。
他不敢抬头，却又不得不睁大眼睛，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小希的模样，圆脸盘、眉角痣、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、笑起来会陷下去的梨涡，千万不要是她，千万不要让那对老人最后的期盼，也化作这院中的一滩血污。
后院的景象比离去时更显狰狞，乌鸦刚飞离的**上，齿痕嵌在腐肉里，露出森白的骨茬。
全衡缓缓走到那具怀孕女尸旁，蹲下身，指尖抖得几乎碰不到她的肌肤，那颗米粒大小的痣在月光下清晰扎眼，上身的蓝布衣裳袖口磨破的毛边，甚至还沾着些许洗衣留下的皂角沫，与老婆婆描述的分毫不差。
悬着的那半颗心 "咚" 地砸进冰窖，连呼吸都冻住了。
他盯着女尸怀中紧抱的婴孩，那孩子本不该出世，却被硬生生从腹腔扯出，小小的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，胸口插着的长矛杆上，血肉混着浑浊的羊水还在缓缓滴落，在地面汇成一滩刺目的污渍。
女尸的双手死死攥着，指缝里嵌着几根断裂的发丝，脸上凝固的痛苦能拧出血来，嘴角那道梨涡早已被血污覆盖，再也映不出半点笑意。
全衡喉间腥甜直冲鼻腔，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失态。
缓缓将怀中的粟米袋放在女尸摊开的手边，布袋落地时发出轻响，像老夫妻俩半世的期盼砸在冰冷的地上。这乱世最沉重的念想，名为 "希望" 的小希，终究没能等来属于她的希望。
他沉默地站着，周身寒气比夜风更凛冽。
眼底先是涨满潮水般的悲恸，浪尖翻卷间骤然凝成冰棱，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刺骨的恨，恨施暴者的**，恨乱世的不公，更恨自己此刻的无力。攥着粟米袋的手越收越紧，布袋粗糙的边缘磨得掌心生疼。
突然俯身，右手死死扣住贯穿婴孩的矛杆，指腹抵住冰凉的金属，猛地发力一拔！"嗤" 的一声，血肉混着体液顺着矛杆涌出，他旋即拧转矛头，"咔嗒" 一声卸下，带血的矛头落在掌心，粘稠的液体溅在素袍上，晕开一朵朵狰狞的血花。
他攥紧矛头塞进衣襟，布料下的尖锐硌着心口，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："今日之仇，我衡必报！"全衡攥着染血的矛头，与全清转身离开洛家逆旅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