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三首魔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陆烬羽攥紧林栖羽的手，侧身。。身后，那具四层楼高的黑色身躯撞进了谷仓的墙壁。整面墙连同半扇屋顶在同一瞬间被顶飞了出去，木屑、铁皮、碎砖在空中翻卷，地面被犁出几道深深的沟壑，泥和雪混在一起向两侧翻开，露出底下暗黑的冻土。。谷仓就没了。，眼神骤然收缩。他没有回头去看那片废墟，而是牵着林栖羽的手，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谷仓侧边一处相对完好的角落——几块倒塌的木梁斜斜撑在一起，形成了一个低矮的三角空间。他将林栖羽按进去，让她蹲在阴影里。她就那么乖乖蹲下了，白色裙摆铺在泥地上，浑浊金色的眼睛从发丝的缝隙间安静地看着他。。，骨刃拔出。他没有后退。他朝那具四层楼高的黑色身躯正面冲了上去。，六只暗**的眼睛在光柱里收缩。中间的羊角笔直向前，角尖对准他的胸口，像一杆对准蝼蚁的黑色骑枪。，双手攥紧双生棘，刃尖斜斜划过那只粗如树干的腿。莹白的刃弧切开黑色长毛，切进皮下的肌肉——然后卡住了。刃只没入不到一指深，便再也推不进去，带出的血仅仅是薄薄一层，沿着黑色毛发往下淌，滴在雪地上，发出轻微的嗤响。，对那具四层楼高的身躯来说，连皮外伤都算不上。。那个头猛地扭转，螺旋状的角以恐怖的速度横扫过来。陆烬羽后仰，角尖擦着他的咽喉掠过，气流刮得他颈侧皮肤生疼。，一定会死。，侧面的蹄子已经到了。那只蹄子结结实实踹在他的腹部，闷响。陆烬羽整个人被踹得离地，胃液涌上喉头，视野黑了一瞬。但在被踹飞的同一刹那，他咬紧牙关，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拧转——第二蹄擦着他的肋骨踩下去，将他身后那块地面跺出一个尺许深的蹄印。。他没有擦。双生棘划出一道从上到下的惨白弧线，刃尖精准地劈进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蹄子——这一次，他砍的是关节。。。切口光滑如镜。鲜血从断面喷涌而出，黑色的，腥甜的，像从地底挤出来的原油，泼在泥地上，烫出一片嘶嘶作响的白气。
那只羊头发出了痛苦的嘶鸣。三只头同时仰起，三张嘴朝天空发出三种不同音高的尖啸，叠加在一起，像整座谷仓都在哭。
下一秒，另一只羊头转过身来。
三条尾巴同时抽了过来。三条覆着黑色角质鳞片的鞭状物，尖端带着倒钩，在空中甩出三道凌厉的弧线，封死了正前、左前、右前三个方向。
陆烬羽没有退。他将双生棘竖在面前，刃面朝外，双腿沉下。三条尾巴同时砸在刃面上，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脆响。他咬紧牙关，手腕猛地翻转——骨刃从下往上撩起，三条尾巴在刃锋上被同时切断。断尾在空中翻卷，洒出一串黑色的血珠，落进泥地里还在抽搐。
魔羊发出了更痛苦的嘶鸣。三只头同时甩动，断尾的残端在空中疯狂抽打，溅出的黑血在雪地上甩出一条条不规则的黑线。
但它没有倒下。
陆烬羽想抽身。晚了。第三只蹄子从侧后方踹了过来，角度刁钻，正好是他收刀的间隙。那只蹄子正正地踹在他的后腰——脊柱的位置。
咔嚓。
脆响。
陆烬羽的身体从腰部折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，整个人被踹飞，面朝下砸在泥地里。泥和雪涌进他的口鼻。后背的断骨刺进内脏，痛感还没来得及传到大脑——皮肉已经开始蠕动了。肌腱如白蛇从断面探出，交缠，编织；血管如红丝攀爬，接通；皮肤如蜡液覆盖，收口。三秒。脊椎完整如初。
陆烬羽侧身翻滚，刚好躲过头顶踩下来的那只巨大蹄子。泥地又被跺出一个深坑。他顺势翻身站起，弓着腰，从羊的腹部正下方猛冲过去，双手攥紧骨刃，刃尖朝上——刺啦。
骨刃从腹部正中划了过去。刃尖从胸骨下方切入，顺着腹**一路往后，割开了一道从头到尾的长口。黑血和内脏的腥臭一起涌出，兜头浇下，把他整个人淋透。
陆烬羽没有停。他借着冲势从羊腹下方穿到了它的后方，脚跟在泥地里犁出一道深痕，正要转身——
那截还没完全断掉的尾巴残端卷了过来。细长的一截，只剩一层皮连着，耷拉在臀后，却依然带着倒钩。它绕过他的腰，缠紧，猛地往上一提。
陆烬羽整个人被提到了半空。
三个羊头同时昂起。中间那只笔直的角，左边那只螺旋的角，右边那只后仰的角——三个方向的角尖同时对准了他的身体。然后，猛地一顶。
闷响。
陆烬羽像一颗石子被弹射出去。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，穿过谷仓被撞塌的墙洞，穿过那片被犁得稀烂的泥地，穿过漫天飘落的雪——飞出去，飞得很远。飞过了那辆白色面包车，飞过了穿隧者站立的围栏边，砸在更远处的一片荒地上。
砰。
地面被砸出一个巨坑。积雪和冻土向四周炸开，裂缝沿着冻硬的地表蜿蜒出去数尺。陆烬羽躺在坑底，浑身骨头全碎了。碎得彻底。碎得没有一根还连着。碎得连呼吸都无法完成。
但他没有死。
他的身体开始修复。肌腱在皮下蠕动，骨骼在肌肉深处咔咔作响，碎裂的骨片一片一片被拉回原位、对接、融合。可这一次，伤太重了。修复的速度跟不上痛感蔓延的速度。
他躺在坑底，右手指节动了动。掌心空了。双生棘消失了。是消失了。掌心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冰冷的风和正在落下的雪。
穿隧者冲了过来。灰色长大衣在风中掀起，咖啡杯被扔在雪地上，滚了两圈，深褐色的液体洒成一道弧线。他脸上的松弛不见了，帽檐下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该死——可别就这么死了啊！”
他跑了两步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因为那只魔羊冲过来了。三只羊头昂着，六只蹄子踩得地面震颤，它的腹部还在往下淌着内脏和黑血，四层楼高的身躯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坑的方向碾压过来。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蹄印，地面在它脚下开裂。
穿隧者咬了咬牙，正要往前——
咔嚓。
像一个蛋壳被捏碎。
羊停住了。一只脚踩在了它的头顶上。被踩住的那颗头，是中间那只，笔直羊角的那只。头骨开始凹陷，角根部的骨骼发出密集的崩裂声。
林栖羽站在羊头上方。
白色裙摆在风中轻轻晃动。裙摆上还沾着刚才蹲在废墟里蹭上的泥和碎屑。她低垂着头，浑浊金色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地方。那只瓷白的、关节处有细微接缝的手，五指张开，扣在三只羊头的交汇处。然后轻轻一捏。
咔嚓。
三只羊头在同一瞬间被捏爆了。黑色的血肉和骨片还没飞溅出去，就被那股力量压成了更细的粉末。断口参差而光滑，三道黑色的血柱从颈腔里同时喷出，冲向半空，然后在雪的重量下沉沉地落回地面。
那具四层楼高的黑色身躯晃了一下，然后轰然倒塌。六只蹄子软下去，膝盖砸进泥地，庞大的肚子压在谷仓的废墟上，黑色长毛铺散开来，混在雪和泥和碎木屑里，像一座正在融化的黑色山丘。
雪还在下。落在羊尸上，落在废墟上，落在那些正在凝固的黑血上。
陆烬羽躺在坑底，视线开始模糊。意识正在一层一层地剥离，像雪一片一片地覆盖。他的眼睛半阖着，瞳孔的光在散，可他没有闭眼。
林栖羽站在漫天飘落的雪中，白色裙摆轻轻晃动。她转过身，朝他的方向走过来。一步一步，踩过被羊血染黑的雪地，踩过那些碎木和铁皮，踩过那道被羊蹄犁出的深沟。
她低着头，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，但那双浑浊金色的眼睛，正安静地、完整地、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她朝自己走过来。
陆烬羽看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。没有声音。没有气息。只有那个口型，在漫天飘落的雪中，无声地、缓慢地、柔软地，动了一下。
然后黑暗吞没了他。
林栖羽走到坑边，站定。她低头看着坑底那具浑身碎裂、正在缓慢修复的身体，然后蹲下来，伸出手，冰冷的指尖碰了碰陆烬羽的脸颊。
陆烬羽的视线忽然清晰了。一瞬间。像有人把蒙在他眼球上的那层灰一把掀掉。紧接着，那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修复之力骤然加快，碎裂的骨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对接、融合、重塑。肌腱的编织声和骨骼的咔咔声密集得像一挂被点燃的鞭炮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。他大口喘着气，胸腔重新鼓起来，四肢的知觉在几秒之内从麻木变成了刺痛再变成了完整。
穿隧者站在坑边，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瞳孔放大了。那双帽檐下总是半阖着、总带着几分懒散和打趣的眼睛，此刻完完全全睁圆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，然后右手抬起来，揉了揉自己的下巴。
“恢复这么快的吗……”
声音压在喉咙里，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灰色长大衣的下摆蹭过积雪，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陆烬羽从坑底坐起来，浑身还挂着泥和雪和黑血凝固的残渍。他低着头，大口大口喘着白气，然后偏过头，看向蹲在坑边的林栖羽。她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，浑浊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，指尖还搭在他脸颊上。
“……真厉害，栖羽。”
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字，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
林栖羽忽然站了起来。
她转过身，将陆烬羽挡在身后，面朝远处那片稻田的方向。白色裙摆还在晃动，发丝垂落，遮住了侧脸。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边。
稻田已经荒了很久。枯黄的稻秆从积雪下探出细瘦的尖，密密地铺到地平线的尽头。雪还在下，在那片枯黄与灰白交织的色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纱。
稻田深处，有两道极其模糊的影子晃了一下。紧接着，一阵簌簌的声响——像有什么东西从枯秆间快速穿过——在一瞬间响起，又在一瞬间消失。稻田重归寂静。只有雪还在落，枯秆在风里轻轻晃。
陆烬羽从坑边撑起身体，顺着林栖羽的目光看过去，什么都没看见。那道影子已经不在了。雪还是那个雪，稻田还是那个稻田。
穿隧者也看见了。他的瞳孔又缩了一下，然后他啧了一声，走过去，弯腰捡起扔在雪地里的咖啡杯。杯子已经空了，杯壁上凝了一圈褐色的残渍。他晃了晃杯子，把杯口朝下甩了两下，然后直起腰，拍了拍陆烬羽的肩膀。
“行了，快上车吧。我们要回去了。”
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从容，但帽檐下的眼睛，往稻田那边又瞟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