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雪中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冬，雪大如席。，像垂死巨兽的獠牙，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闪着惨白的光。城下黑压压一片，是数不清的蜷缩躯体——流民。他们从黄河决口的七个州府逃来，衣衫褴褛，在齐膝深的雪地里***，像被冻僵的蛆虫。有些人已经不动了，身上覆了一层薄雪，远远看去，像是地面上鼓起的一个个小坟包。“开仓！王太守开仓赈灾！给口吃的吧……求求你们了……我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，官爷，行行好……”，在风雪中一出口就被撕碎。城头守军抱着长枪靠在墙垛边打盹，偶尔睁开眼皮瞥一眼城下，又懒洋洋地闭上。这样的冬天，每年都要死上几千流民，习惯了。只要他们不闹事，不冲击城门，就让他们在外面冻着饿着，反正熬不了多久。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，红彤彤的炭火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。紫铜炉上温着一壶黄酒，酒香混合着烤肉的气味，在空气里弥漫。太守王焕之坐在太师椅上，肥胖的身子几乎要把椅子撑裂。他穿着一件上好的貂裘，手里拿着一根象牙签子，正在剔牙。“陈记米行的刘掌柜送了五百两，想买下城东那三百亩官田。”师爷姓钱，瘦得像根竹竿，弯着腰将礼单呈上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。，随手丢在桌上，慢条斯理地用象牙筷夹起一片炙鹿肉，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，才开口道：“告诉他，这光景，五百两不够。城外那些**，本官也得打点不是？总不能让他们**在城门口，坏了本官的名声。”：“是是是，小的明白。那依大人的意思……至少一千两。”王焕之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，“另外，让他再加两百石粮食，就当是给本官赈灾用的。大人高明！”钱师爷竖起大拇指，“如此一来，既收了银子，又落了名声，一举两得！”，又夹起一块鹿肉。正要往嘴里送，管家王福慌慌张张推门冲了进来，连滚带爬地扑到桌前：“老爷！不、不好了！流民……流民聚在粮仓外，怕是要闹事！”，筷子上的肉片掉进炭盆，滋的一声冒起一股焦烟。他勃然大怒，一巴掌拍在桌上：“废物！区区流民也来烦本官？让张彪带人驱散就是了！”
“可、可是……”王福结结巴巴地说，“人太多了，怕是有上千人！张校尉派人来报，说流民带了家伙，可能要抢粮！”
“抢粮？”王焕之腾地站起来，脸上的肥肉因愤怒而抖动，“反了他们了！来人！备轿！本官亲自去看看！”
粮仓位于城西，是前朝修建的夯土巨仓，墙厚两尺，占地十余亩，可储粮十万石。此刻，粮仓外的空地上已聚集了上千流民，而且还在不断增加。他们大多站着，因为坐下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。眼睛是浑浊的，布满血丝，但看向粮仓高墙时，会燃起一种骇人的光——那是饿兽看见血肉的光。
人群最前方，站着三个人。
中间是个瘦高青年，裹着一件破旧的青色棉袍，上面打满了补丁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的脸庞被冻得发青，嘴唇干裂，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，像是黑暗中燃烧的两簇火苗。他叫李寒，三天前“醒来”就在这流民队伍里，脑子里多了些支离破碎的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。那些记忆很奇怪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知识——有关于****的，有关于冶铁技术的，还有关于一种叫做“社会**”的东西。
左边是个面黄肌瘦的书生，二十五六岁年纪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本《论语》。他叫陆文，原是河间府的秀才，考了三次乡试都没中，家乡遭了水灾，一路靠挖草根、教孩童识字活下来。他读过圣贤书，知道“民为重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”的道理，可眼下这种情况，圣贤书也给不了答案。
右边是个独臂老汉，五十出头，满脸风霜，左臂的袖子空空荡荡，在风中飘摆。他叫赵铁，曾是河间府最好的铁匠，一只手能打出削铁如泥的好刀。三年前官府征徭役修河堤，他的右臂被塌方的石头压断了，从此废了手艺。老婆**了，儿子病死了，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，拖着残躯跟着流民队伍一路南逃。
“李兄弟，你真要……”陆文的声音在发抖，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。
李寒没有回头，目光死死盯着粮仓紧闭的大门：“等下去是死，冲上去也可能是死。但冲上去，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可那是官仓！”陆文的脸色更白了，“抢官仓就是**！是要杀头的！”
“**？”李寒终于转过头来看他，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，“陆兄，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，告诉我，孟子说过，‘民为贵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’，对不对？”
陆文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“那现在呢？”李寒指向身后那些蜷缩在雪地里的人，“这些百姓，快要**了。**在哪里？官府在哪里？他们在太守府里吃肉喝酒，在商量怎么卖官田发财！陆兄，你告诉我，这样的**，还配叫**吗？”
陆文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赵铁在旁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：“李小子说得对！老子这条胳膊就是给官家干活没的，婆娘**了，儿子病死了。今天就是死，老子也要做个饱死鬼！死之前，好歹吃一口饱饭！”
他的声音不小，周围的人都听到了。人群开始骚动起来，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赵铁匠说得对！”
“反正都是死，不如拼一把！”
“干了！干了！”
声浪渐起，像雪原下苏醒的野兽在低吼。
粮仓门楼上，守军校尉张彪探出半个身子，满脸横肉抖了抖，扯着嗓子喊道：“呔！尔等刁民，速速散去！否则格杀勿论！”
随着他的喊声，墙垛后出现了十几名**手，箭镞在雪光中闪着寒光。
流民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对官府的恐惧，是刻在骨子里的。几百年来，官府杀老百姓就像杀鸡一样简单，没有人会觉得不对。
李寒深吸一口气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。那布包扎得紧紧的，外面还缠了好几道麻绳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。
他转身，面对上千双眼睛——那些眼睛里，有绝望，有恐惧，有一丝丝不肯熄灭的火。
“乡亲们！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风雪中出奇地清晰，像是有什么力量把他的声音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，“我知道你们怕。我也怕。我也是人，刀砍在身上也会疼，箭**胸口也会死。但我更怕——我更怕我的孩子明天就变成一具冻硬的**，怕我的**亲临死前还在嚼自己的破棉袄充饥！”
人群寂静下来，只有风声呜咽。
有人在哭。压抑的、无声的哭泣。
“他们！”李寒猛地转身，指向粮仓，“仓里有十万石粮食！是去年从我们身上刮走的税粮！是我们一粒一粒种出来的！现在我们要**了，他们宁可让粮食烂在仓里，也不肯拿出一粒！”
“凭什么？！”人群中，一个嘶哑的女声喊了出来。那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，孩子瘦得像一只小猫，已经哭不出声了。
“对！凭什么？！”
“那是我们的粮食！”
“抢回来！抢回来！”
怒吼声炸开了，像一堆干柴被点燃，火焰迅速蔓延。人群开始向前涌动，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——那是愤怒的光，是求生欲的光。
张彪脸色一变，厉声喝道：“放箭！**领头的！”
弓弦响动，七八支羽箭呼啸而下。
李寒却在这时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——他蹲下身，用火折子点燃了那个粗布包上露出的引线。引线嗤嗤地冒着火星，迅速缩短。
“趴下！”他大吼一声。
陆文和赵铁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，但出于对他的信任，下意识地扑倒在雪地里。后面的流民还在愣神，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要干什么。
李寒站起身，抡圆了胳膊，将那个冒着烟的粗布包奋力掷向粮仓厚重的木门——那门用铁皮包裹，钉满了拳头大的铁钉，寻常冲车都难撞开。
粗布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准确地落在门前。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巨响，地动山摇。
不是雷鸣，不是**，是某种从未听过的、撕裂耳膜的爆鸣。一团巨大的火球从粮仓大门处喷涌而出，黑烟滚滚，碎裂的木块、扭曲的铁皮、崩飞的砖石像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。地面剧烈震动，连门楼上的张彪都被震得一个趔趄，差点摔下来。
等烟尘稍稍散去，所有人都傻了。
粮仓那两寸厚的包铁木门，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，足有两人宽。门框周围的墙体开裂，砖石散落一地。门后的几个兵丁被气浪掀翻在地，耳朵里流出鲜血，躺在地上哀嚎，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力。
“老天爷……”赵铁趴在雪地上，抬起头，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豁口，独臂在剧烈颤抖，“这、这是什么……神仙法术吗？”
陆文也呆了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才挤出一句话：“李兄，你……你刚才扔的是什么？”
李寒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雪和灰尘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脑子里那些破碎的记忆告诉他，那是用收集来的硝石、木炭、硫磺粗制的黑**，比例很不精确，威力大概只有真正**的三成。
但，足够了。
他没有回答陆文的问题，而是转身面向身后的流民。那些人还趴在地上，有的捂着耳朵，有的目瞪口呆，有的甚至吓得尿了裤子。
李寒举起右手，声音穿透风雪：“苍天已死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瞬。本来想喊“黄天当立”，那是他脑子里某个记忆片段里的**，但话到嘴边，他觉得不合适。那不是他要走的路。
他改了口。
“天不给我们活路——我们就自己开一条路！”
“抢粮！！！”
最后一个字落地，饥饿最终压倒了恐惧。人流如决堤的洪水，呐喊着、尖叫着、哭喊着，涌向那个冒着烟的豁口。有人被绊倒了，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。有人冲进去扛起一袋粮食，还没来得及高兴，就被后面的人推倒在地。
守军想阻拦，但面对上千个红了眼的疯子，那几十个兵丁根本不够看。有人被推倒，有人扔掉武器逃跑，还有人干脆加入了抢粮的队伍——反正他们也吃不饱。
李寒站在人群中，看着这一切，眼神冰冷而清醒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陆文从地上爬起来，踉踉跄跄地跑到他身边，抓住他的胳膊，声音还在发颤：“李兄，你……你刚才扔的到底是什么？那东西怎么会爆炸？你是从哪里弄来的？”
“以后告诉你。”李寒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陆兄，你会种地，懂农时，对不对？”
陆文愣了一下，点点头：“是、是……我家里三代务农，农书我读过不少。”
“好。”李寒指向粮仓，“从今天起，这些粮食怎么分，田怎么种，你说了算。我要你让每个人都吃饱饭，每个人都能分到地。”
陆文彻底愣住了：“我？我……我不行……”
“我说你行，你就行。”李寒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你不是读过圣贤书吗？圣贤教你‘穷则独善其身，达则兼济天下’。现在你有机会兼济天下了，你不敢？”
陆文看着他，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，忽然觉得胸中有一种陌生的东西在涌动。那是热血，是他以为早已被科举磨灭的热血。
他咬了咬牙：“好！我干！”
李寒点了点头，又看向赵铁：“赵大叔，你是铁匠，对吧？”
“以前是。”赵铁苦笑，“现在只剩一只手了。”
“一只手也能打铁。”李寒说，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造一种东西。”李寒的目光变得深远，“能让我们守住这座城市，能让官军不敢靠近的东西。”
赵铁虽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，但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粮仓大门，他忽然觉得，这个年轻人说的话，或许真的能做到。
“好。”他重重地点头，“老子这条命是你救的，你说干啥就干啥！”
李寒笑了笑，然后转头看向城内太守府的方向。
那里已经响起了慌乱的铜锣声，夹杂着马蹄声和吆喝声。王焕之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，正在调集兵马。
“至于我——”李寒活动了一下手腕，弯腰捡起一根被炸飞的木棍，掂了掂分量，“我要去跟太守大人，讲讲道理。”
他迈开步子，朝着太守府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，上千流民正在哄抢粮食，呼喊声、哭声、笑声混杂在一起，响彻云霄。
头顶，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着，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与苦难，统统掩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