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针上松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落于枕边叠放齐整的月白云锦外袍上。，却静静躺着，未曾起身。，一缕难言的涩意悄然在他心中漫开。，此刻已淡若游丝，几不可闻。，他侧过头，压着嗓子低咳两声，单薄脊背微微蜷起。，他才撑着榻沿缓缓坐起身。，铺天盖地的眩晕骤然袭来，避无可避。，逼得他被迫阖上眼。，任由昏沉缓缓褪去。，自他记事起便日日如此。，常年与汤药为伴，也难怪满城流言，将他视作异类。，他才睁眼，恰见青禾正端着温水与蜜饯踏入屋内。，他故作无事，轻轻掀开锦被，慢慢挪到榻边，想自行穿上锦靴，才刚动作，就被青禾眼疾手快拦了下来。“主子，太医特意嘱咐过，您今日务必卧床静养。”，目光静静落向一旁的矮几。
那是青禾一早便备好的香包绣制材料，皆是入宫进贡的上等好物。
只因他是长公主幼子，方能这般轻易用上等珍稀的料子，随意练手。
“主子……主子，您可有听见？”
青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，话到嘴边欲言又止。
昨夜宫宴受惊，主子身子一向*弱，刺绣费眼劳神，实在不宜操劳。
可不等她出言劝阻，沈怜舟已然撑着身子，执拗地自行穿好锦靴。
“我要去找二哥。”
他语声清淡，眼底却藏着淡淡地，满溢的欢喜。
“整座王府，唯有他刺绣手艺最为精湛。”
青禾心头一紧，正要开口拦下，却对上沈怜舟淡淡回眸的一眼。
那一眼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执拗，硬生生将她满肚的顾虑压了回去，最终只化作一声轻浅叹息。
她不敢再多劝，只得上前细心为他梳洗打扮，反复叮嘱，切莫久坐劳神，伤及身子。
“啰嗦得倒像大哥院里养的小黑。”
铜镜前，青禾正在为他戴上冰润盈透的玉质羽冠。
他口中的小黑，是长兄养在院中看门的狼犬。
青禾闻言半点不恼，只如长姐一般，抬手轻轻戳了戳他的眉心。
可不过是这般轻柔一碰，沈怜舟身子便骤然歪斜，身形一晃，险些从红木圆凳上跌落。
直到青禾好不容易为他梳洗打理完毕，才半扶半抱着他走出院门。
他本想独自步行，可才走寥寥数步，便气息絮乱，只能扶着廊柱驻足缓气，咳得眼尾泛红。
到后面，身子实在撑不住，只能任命的由青禾轻拥着，往二哥沈惊羽的院落走去。
沿途往来的丫鬟小厮见此情景，早已见怪不怪，纷纷驻足行礼，随即各司其职，神色寻常。
当他们抵达二哥的院门口时，沈惊羽正在院中临帖，青衫素净。
他也是坤泽，性子却比沈怜舟从容淡然。
见幼弟被青禾半抱着，弱不禁风地而来，当即搁下笔快步上前，抬手轻探沈怜舟的额头。
“阿舟怎么突然来了？太医分明嘱咐过，你要好好卧床休息。”
随着沈惊羽靠近，他立时嗅到二哥周身轻浅的素馨花香。
并非刻意释放的气息，只是淡淡笼在身周，与昨夜大殿里，被烈酒信香碾压的窒息感截然不同。
没有半分压迫，只剩妥帖安稳的平和。
沈怜舟下意识松了口气，紧绷的后颈也微微松弛下来。
“二哥，我想请你……教我绣香包。”
他攥着袖口，银白碎发垂在额前，遮住蓝瞳里的局促，迟疑片刻，才低声将话说完整。
沈惊羽先是一怔，转瞬想起昨夜宫宴种种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。
他未曾点破分毫，只温声应下。
“好，二哥教你。只是你身子弱，万不可久坐劳神。”
话音落下，二人移步廊下软榻。
青禾将绣绷、月白缎面、银针丝线一一摆好。
沈怜舟轻轻拈起银针，垂眸盯着素净缎面静静出神。
要绣何种纹样，他心底早有定论。
松枝。
没有多余缘由，只消一闭眼，昨夜殿中那缕冷冽清寂的松木香，便清晰浮现在他的思绪里。
他缓吸一口气，学着沈惊羽的手法，小心翼翼将针尖刺入缎面。
可纤细银针全然不听使唤，第一针便歪扭歪斜，针脚皱缩成团。
他抿紧薄唇，拆线重绣，反反复复数次。
指尖被针尖磨出细密细小的血珠，浅浅泛红，泛着细碎钻心的疼。
他咬唇隐忍不发，取锦帕轻轻按压渗血的指腹，复又颤巍巍拈起银针。
本就未愈的身子经不得半分劳神，喉间*意阵阵翻涌，闷咳压抑而出。
绣绷在掌中轻轻晃动，眼前骤然泛起眩晕昏沉，只能死死扶住桌沿喘息，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主子！药已经温好，再放就要凉了，您先歇歇吧！”
青禾捧着药碗，急得眼尾发红。
沈怜舟轻轻摇头，目光执拗凝着缎面上那半枝残缺不成形的松枝。
“我再绣几针就好。”
沈惊羽立在一旁静静凝望，周身浅淡的素馨花香缓缓萦绕，唇边温和的笑意慢慢淡去。
他心思通透，怎会看不出，自家弟弟藏在凌乱针脚里的隐秘心事。
待沈怜舟勉强绣完短短一截歪扭的松枝，他才缓步走近，指尖轻点缎面纹路。
“阿舟，你绣这松枝，倒是格外用心。”
沈怜舟指尖猛地一颤，针尖再度扎进泛红的指腹。
他慌忙垂首，故作整理绣线，耳廓却红得近乎滴血。
“不过是寻常草木纹样，二哥说笑了。”
“寻常纹样？”
沈惊羽低低轻笑，语气温和，却一语戳破隐晦。
“你素来厌弃繁杂草木，独独选了冷硬松枝，又绣得这般执拗倔强，指尖扎伤数次也不肯停。”
沈怜舟骤然攥紧绣绷，指节泛白，平稳的语气瞬间乱了章法。
“二哥休要胡乱揣测！不过是受人滴水恩惠，理应答谢，何来格外之说！”
话说得仓促强硬，可泛红的耳尖，微颤的指尖，躲闪慌乱的眼睫，早已将心底的心虚与在意暴露无遗。
沈惊羽望着他这副嘴硬隐忍的模样，沉默良久，终究敛去笑意，只剩满心担忧。
“阿舟，你从小体弱，旁人的一点善意，落在你心里便格外沉。可帮扶就是帮扶，不等于情意。有些事，别陷得太深。”
一番话如沉石坠心，重重压在沈怜舟心口，闷得呼吸都滞涩几分。
拈针的手僵在半空，针尖悬于缎面之上，久久无法落下。
帮扶，从来不等同于情意。
他埋着头，不曾反驳分毫。
只死死咬着唇瓣，将那方只绣了半枝松枝的香包，紧紧攥入掌心。
半晌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轻若蚊蚋的回话。
语气依旧带着不肯认输的倔强，内里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。
“二哥多虑了。我从未多想，不过是一枚答谢旁人的香包罢了。”
嘴上刻意疏离，胸腔里的心跳却纷乱失序。
沈惊羽看得分明，终究不忍再多劝说，只化作一声轻浅叹息，悄然转身退离。
廊下刹那归于寂静。
沈怜舟独坐软榻之上，掌心攥着半成的香包，指尖密密麻麻覆着细小**，酸涩发麻。
松枝纹路歪扭笨拙，针脚生疏难看，却藏着他不敢宣之于口，无人知晓的执拗念想。
晚风穿廊而过，撩动衣袂，也拂起他外袍下几缕银白碎发，轻轻蹭过泛红的眼尾，泛起微*。他抬手，慢慢将那缕碎发掖回耳后。
二哥的忠告沉甸甸压在心底，挥之不去，可攥着香包的指尖，依旧不肯松开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