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别人的生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方澈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，然后关窗，转身走回包厢。门推开时，一股更浓的烟酒味扑面而来。小柔还靠在沙发上睡着，头发散在脸侧。格子衬衫男生和戴**男生在摇骰子，声音很大。瘦高男生不见了，短发女生在唱一首慢歌，唱得有点走调。，穿上。动作惊醒了小柔，她迷迷糊糊睁开眼。“你要走？嗯，有点事。”方澈说。“这么早……”小柔坐直，揉眼睛，“才九点多。明天还要上班。”方澈说。他不知道陈曜明天要不要上班，但这是个合理的借口。，眼神还带着睡意。“那你路上小心。”，朝其他人示意了一下。格子衬衫男生冲他摆手：“这就走？再来一瓶啊！下次。”方澈说，拉开包厢门。走廊的光线涌进来，又随着关门被切断。他沿着来时的路走，经过其他包厢，歌声从门缝里挤出来，混杂成一片模糊的噪音。电梯还在三楼，他按了下行键，等。，里面空无一人。他走进去，按了一楼。电梯下降时有轻微的失重感，胃里往上提。镜面墙壁映出他的样子，皮夹克，黑T恤，短发，耳钉，眉尾的疤。他移开目光，盯着楼层数字变化：3，2，1。，是个年轻男生，在玩****。方澈推门出去，夜晚的空气清冷，冲淡了身上的烟味。他站在KTV门口，看着街上的车流。霓虹灯招牌在头顶闪烁，那个不亮的“K”字还是暗的。，打开地图，搜索陈曜***上的地址。那个区在城东，离这里大约十公里。他看了眼时间，九点半。现在过去？但去了能干什么？敲门说“我是陈曜，我回来看我自己”？，来电显示“林哥”。方澈盯着屏幕，心跳快了几拍。铃声持续响，在夜晚的街头很刺耳。旁边经过的几个路人看了他一眼。他走到路边一棵树下，按下接听键，把手机举到耳边。“喂？陈曜。”那头是个男声，低沉，带点沙哑，“***怎么回事？”，等对方继续说。
“昨天放我鸽子，今天电话也不接，翅膀硬了是吧？”林哥的声音带着火气，“东西呢？”
“……什么东西？”方澈说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你玩我？”
“没有，我……”方澈脑子飞快转，“我昨天有点事，没去成。”
“什么事比这事还重要？”林哥语气很冲，“我告诉你，那边等不及了，最晚明天，东西必须送到。不然你自己跟强哥解释。”
强哥。又一个名字。
“明天什么时候？”方澈问。
“老时间，老地方。别再给我搞花样。”林哥说完，补了一句，“钱准备好了，东西带来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听明白没？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晚上八点，准时到。”电话挂断。
方澈放下手机，手心有点汗。风吹过来，汗湿的地方发凉。他握紧手机，金属边框硌着手心。林哥，强哥，东西，钱，老地方，明天晚上八点。这些词在脑子里打转，拼不出完整的画面，但透出的信息很清楚：陈曜在做什么交易，不太合法的交易。
他需要知道更多。但问谁？小柔？那个长发女生？她们可能知道，也可能不知道。直接问风险太大，暴露他不是陈曜的可能性更高。
方澈沿着街走，没有明确方向。路过一家便利店，他进去买了瓶水，站在柜台前拧开喝了几口。店员在整理货架，收音机里放着夜间谈话节目，主持人声音温和。他喝完水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，继续走。
走过两个街区，他看见一家网吧。招牌是蓝色的，灯管拼出“星空网吧”四个字。他推门进去，前台是个染了黄头发的年轻男人，正戴着耳机看视频。“上网？***。”
方澈摸出陈曜的***递过去。黄毛接过，在机器上刷了一下，眼睛扫过***又扫过他的脸。“几小时？”
“一小时。”
“十块，押金二十。”黄毛递过一张卡片，“37号机。”
方澈付了钱，接过卡片。网吧里光线昏暗，一排排电脑屏幕亮着蓝光，空气里有烟味、泡面味和汗味混合的味道。他找到37号机，坐下。电脑开着，桌面是默认的蓝天白云。他打开浏览器，在搜索栏输入“陈曜”。
搜索结果出来，大多是重名的人，有公司职员，有学生，有某个小地方的村干部。他加上城市名再搜，结果少了很多，但没有明确的信息。他又搜“陈曜 摩托车”，出来几个摩托车论坛的帖子，发帖人ID都不是本名。他点开看了几个，没找到有用信息。
他想了想，输入“星光KTV”。官网很简陋，只有地址电话和包厢价格。他翻了翻，没什么特别的。又搜“强哥”，结果太多，无法筛选。
方澈靠向椅背，盯着屏幕。光标在搜索框里闪烁。他换了个思路，打开地图，输入陈曜***上的地址。地图显示那是一个老小区，周边有菜市场、小学、几家小商店。他放大街景，看到斑驳的墙壁，晾在窗外的衣服，楼下停着电动车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他关掉地图，打开社交网站，用陈曜的手机号尝试登录。需要验证码，他输入，系统提示该手机号未注册。他又试了几个主流社交平台，都没找到关联账号。
陈曜在网络上几乎没有痕迹。或者说，有，但方澈找不到。
一小时快到的时候，他关掉浏览器，清理了历史记录，起身离开。黄毛在前台打游戏，头也不抬。方澈把上网卡还给他，走出网吧。
夜更深了，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。方澈站在路边，看着偶尔驶过的出租车。他该回陈曜的住处，那里是他目前唯一熟悉的地方。但他心里有种抗拒，那间屋子，那张床，那些衣服，都不是他的。他像闯进别人家的贼，即使没人抓，自己也心虚。
手机又震了，这次是短信。小柔发来的：“你到家了吗？”
方澈回复：“快了。”
“明天有空吗？我爸妈中午到，我要去接他们，晚上一起吃饭，你来不来？”
方澈看着屏幕。明天晚上八点，他要去见林哥。但他不知道那个“老地方”在哪，不知道要带什么东西，不知道去了会发生什么。他需要信息，而小柔可能知道一些。
他打字：“晚饭可能不行，有事。**妈几点到？我帮你接？”
消息发出去，他等。几分钟后，小柔回复：“不用啦，我自己去就行。你忙你的，忙完联系。”
方澈收起手机，招手拦了辆出租车。上车后报了地址，司机按下计价器，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。电台在放老歌，女声温柔地唱着什么。方澈靠在后座，看窗外掠过的霓虹灯。城市夜晚的灯光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，商店招牌，车尾灯，路灯，公寓楼的窗户。有些窗亮着，有些暗着。
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。方澈付钱下车，上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，他跺脚也没亮，只能摸黑往上走。到五楼，掏钥匙开门。屋里一片漆黑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，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亮斑。
他开灯，关上门，反锁。屋子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，餐桌上的盘子，沙发上的外套，卫生间亮着的镜前灯。他脱了鞋，走到卫生间，打开水龙头洗脸。冷水冲在脸上，他抬头看镜子。镜中人也在看他，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，水珠从眉尾的疤上滑下来。
方澈抬手，指尖碰了碰那道疤。不疼，只是皮肤上的一道凸起。他往下摸，摸到下巴，喉咙，锁骨。手指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，一下，一下。这身体是活的，有温度，有呼吸，有心跳。但它不是他的。
他擦干脸，走到客厅，在沙发上坐下。茶几上还摆着那张旧照片，十五岁的方澈。他拿起照片，看着上面那个穿校服的少年。那是他，又不是他。那个少年活在七年前，而现在的他，困在别人的身体里，用别人的脸，过别人的生活。
他把照片扣在桌上，起身走到书架前，拖出那个纸箱。这次他仔细翻找。相册下面压着几本旧杂志，摩托车相关的。杂志下面有个铁皮饼干盒，没上锁。他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些零碎：几枚硬币，一把生锈的钥匙，几张电影票根，一支坏掉的钢笔。还有一个小本子，黑色软皮，巴掌大。
方澈拿出本子，翻开。里面是手写的字，字迹和纸条上一样潦草。第一页写着日期，三个月前。内容像是日记，但记得很零碎。
“3月12日，晴。摩托车链条又松了，修车铺老板说该换了。没钱，下个月再说。”
“3月18日，阴。小柔生日，买了蛋糕，她笑了。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”
“3月25日，雨。林哥又催。烦。但需要钱。”
“4月3日，多云。去了西山，路很陡，但风景好。想骑车去更远的地方。”
“4月15日，晴。强哥那边说要加量。风险大，但钱多。考虑中。”
“4月22日，阴。耳朵发炎，疼。小柔说让我别戴那么多耳钉，不听。”
“5月6日，雨。梦见小时候，老房子，梧桐树，妈妈做的***。醒来枕头湿了。”
“5月18日，晴。交货。顺利。拿到钱，还了部分债。还剩两万。”
“5月20日，多云。小柔说她爸妈要来看她。问我能不能装她男朋友。没答应。”
“6月1日，阴。林哥说最后一次，干完这笔就收手。希望是真的。”
“6月5日，雨。摩托车彻底坏了，推去修，老板说要大修，得一千多。没钱，先放着。”
“6月12日，晴。今天生日，没人记得。自己买了瓶啤酒，坐在天台喝完。25岁，一事无成。”
日记到这里就停了，后面是空白页。方澈一页页翻完，合上本子。三个月的生活，零碎的记录。摩托车，小柔，林哥，强哥，钱，债，想逃离，又困在原地。陈曜的生活，像很多个普通年轻人的生活，挣扎，迷茫，偶尔有点光，但大多时候是灰的。
方澈把本子放回盒子，盖上盖子。他坐在原地，背靠着书架。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，远远的，像隔着水。他想起日记里写的“梦见小时候，老房子，梧桐树，妈妈做的***”。陈曜也想家。每个人都有过去，有记忆，有回不去的地方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楼下街道空荡荡的，只有一只流浪狗在垃圾桶边嗅闻。路灯把狗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了很久，直到狗跑开，消失在拐角。
然后他转身，走到书桌前，再次打开笔记本电脑。密码。他试了陈曜的生日，反向的生日，***后六位，都不对。他想了想，试了“摩托车”的拼音，不对。试了“小柔”的拼音，不对。试了“林哥”的拼音，不对。
他停下来，回忆日记里的内容。“西山”，陈曜想骑车去的地方。他输入“**shan”，不对。“老房子”，输入“laofangzi”，不对。“***”，输入“hongshaorou”，不对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敲着桌面。然后他想起日记最后一页写的“25岁，一事无成”。他输入“25”，不对。输入“2506”，陈曜的生日是3月12日，他试了0312，不对。0625？六月二十五号，是他写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吗？不对。
方澈盯着屏幕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他输入“0625xs”，西山的缩写。回车。
密码错误。
他又试“xs0625”。
屏幕一闪，进入桌面。
密码对了。
桌面壁纸是张摩托车照片，黑色车身，**是山路。方澈移动鼠标，点开“我的电脑”。硬盘分区不多，C盘是系统，D盘有些软件，E盘是空的。他点开文档文件夹，里面有几个子文件夹，名字是“工作”、“照片”、“杂项”。
他先点开“工作”文件夹，里面有几个Excel表格，点开看是些简单的账目，记录着日期、金额、项目。项目名大多是缩写，看不懂。其中一个表格最后的总计栏写着“欠款：21500”。另一份表格是收入记录，最近一笔是5月18日，金额八千，备注“林”。
方澈关掉表格，点开“照片”文件夹。里面照片不多，大多是风景，山、路、云。有几张是摩托车特写，有几张是陈曜的**，在某个天台，手里拿着啤酒。还有一张是合影，陈曜和小柔，**是游乐园，两人戴着**发箍，对着镜头比耶。照片里小柔笑得很开心，陈曜表情有点僵硬，但眼里有笑意。
他关掉照片，点开“杂项”。里面有几个文本文档，点开看是歌词，和抽屉里那些纸上写的一样。还有一个文件夹叫“***”，打开后是个Excel表格，列着姓名、电话、备注。方澈滚动查看，看到了“林哥”，电话是138开头的，备注“货”。“强哥”，电话是139开头的，备注“上家”。“小柔”，电话是方澈已经存的那个，备注“别拖累她”。
下面还有几个名字，有的备注“修车”，有的备注“酒吧”，有的备注“债主”。方澈快速浏览，在最后一行看到一个名字“***”，电话是外地号码，备注“爸”。
他把“林哥”和“强哥”的电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然后关掉电脑，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黑掉的屏幕。屏幕映出他的脸，模糊的轮廓。
外面传来钟声，远处教堂的钟，敲了十一下。夜晚十一点。方澈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街道更安静了，偶尔有车灯划过。他该睡了，明天还要面对陈曜的生活，陈曜的朋友，陈曜的“工作”。
但他睡不着。他走进卧室，脱掉外套，躺到床上。床垫有点硬，枕头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，混着一点烟味。他盯着天花板，上面有雨水渗过的痕迹，晕开一片黄渍。他想起自己的床，租的那间小公寓，床垫很软，枕头是记忆棉的。但他回不去了，至少现在回不去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。他拿起来看，是小柔发来的消息：“睡了没？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也睡不着。我爸妈明天到，我紧张。”
方澈不知道怎么回，发了个表情。
“你说，我要是跟他们说我有男朋友了，他们会信吗？”
“会吧。”
“那你愿意装我男朋友吗？就吃顿饭，应付一下。”
方澈盯着屏幕。小柔在试探，还是认真的？他不知道。但陈曜在日记里写过，小柔让他装男朋友，他没答应。现在他该以陈曜的身份答应吗？
他打字：“我再想想。”
“好吧。那你早点睡，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方澈放下手机，闭上眼睛。黑暗里，各种画面在脑子里闪：KTV包厢摇晃的灯光，小柔靠在他肩上的重量，长发女生看他的眼神，林哥电话里的声音，日记本上潦草的字迹，摩托车照片，陈曜在天台喝啤酒的侧影。
他睁开眼，摸到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看着刚才记下的两个电话号码。林哥，强哥。明天晚上八点，老地方，带东西。东西是什么？钱？货？日记里写的“最后一次”，是什么？
他坐起来，打开床头灯。光线刺眼，他眯了眯眼。然后下床，走到衣柜前，打开最下面的抽屉，拿出那个黑色小布袋，倒出手表。手表还是停的，指针停在三点零五分。他摇了摇，上了几圈发条，秒针还是不动。
他翻过手表，看背面。表壳是金属的，刻着一行小字：“Time will tell.” 时间会证明一切。方澈摩挲着那行字，冰凉的金属触感。然后他把表戴回左手，表带有点松，在腕骨上滑动。
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灰，凌晨了。方澈走回床边，躺下。手表在手腕上，沉甸甸的。他闭上眼睛，这次真的试着睡。呼吸慢慢平稳，身体放松，但脑子还在转，像停不下来的齿轮。
他想起十五岁那年，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变形。那天体育课，他跑步摔了一跤，膝盖擦破皮，去医务室涂药。医务室老师不在，他坐在椅子上等，看着墙上的人体解剖图。然后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：如果我的鼻子再高一点会怎样？
接着他就感觉到脸颊骨骼轻微的移动，鼻梁真的高了一点点。他吓了一跳，立刻让它变回去。从那以后，他开始偷偷练习，在没人的时候，变成同学的样子，变成老师的样子的，变成路上见过的陌生人。一开始只能维持几分钟，后来能维持几小时，再后来能维持几天。他学会控制细节，发色，瞳色，甚至痣和疤。
但有一点他始终做不到：变成不存在的人。他必须亲眼见过那个人，记住那张脸的细节，才能变出来。而且变形有极限，一天不能超过三次，否则会头痛，流鼻血。有一次他试了四次，直接晕过去，醒来时躺在自己房间地上，鼻子和耳朵都在流血。
所以他总是谨慎。用不同的脸打不同的工，但每个身份都维持不久，最多三个月就换。他不交深朋友，不谈恋爱，不固定住在一个地方。他像水一样流动，没有形状，没有痕迹。
直到现在。水冻结了，困在一个形状里，变不回去了。
方澈翻了个身，脸埋在枕头里。枕头有陌生的味道，不是他自己的洗发水，是另一种，更浓烈的薄荷味。他想起陈曜日记里写的“梦见小时候，老房子，梧桐树，妈妈做的***”。陈曜也想家，但陈曜至少有个家可想。方澈自己呢？父母早逝，在亲戚家长大，十五岁离家，再没回去过。他没有家可想，没有妈妈做的***可梦。
窗外传来鸟叫声，天快亮了。方澈坐起来，头很沉，像一夜没睡。他下床，走到卫生间，开水龙头，用冷水冲脸。抬起头，镜子里还是陈曜，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，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。
他拿起剃须刀，挤了泡沫涂在下巴上。刀刃刮过皮肤，发出沙沙声。泡沫混着胡茬被刮掉，露出光滑的皮肤。他刮得很仔细，避开那道疤。刮完，洗脸，擦干。镜中人看着干净了些，但眼里的疲惫还在。
手机在卧室响起。方澈走回去接，是个陌生号码。他接起来。
“陈曜？”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带着口音。
“是我。”
“我老王啊，修车的。你那摩托车零件到了，今天能来拿不？我这几天要回老家，店要关一周。”
方澈想起日记里写的摩托车坏了。“今天可能不行，明天呢？”
“明天就关门啦。你要不来拿，就得等一周后了。”
“那我下午过去。”方澈说。
“行，下午三点前啊，过时不候。”电话挂了。
方澈放下手机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。天已经亮了，阴天，云层很厚，可能要下雨。楼下早点摊又支起来了，油锅冒着白烟。老**在取牛奶，看见他，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