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用别人的脸吃早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方澈坐在地上，后背靠着洗手池下方的柜门，手里捏着那张旧照片。照片边缘已经卷起，四角磨损得发白。他看看照片，又抬头看看镜子。镜子里那个戴耳钉的年轻人也看着他，眼神空洞。。但镜子说这就是。。指尖触到那道浅疤，大概一厘米长，微微凸起。照片上的少年没有这道疤。他用力按了按，疼痛很真实。他又摸左耳的耳钉，银质，简单的圆环，穿耳洞的位置还有点肿痛。这些都是这具身体的一部分，但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打的耳洞，不记得这道疤怎么来的。。楼下的街坊开始活动，有老人咳嗽的声音，有电动车启动的电子提示音，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。方澈撑着洗手池边缘站起来，腿麻了，像有无数细针在扎。他单脚跳了两下，血液重新流通时的刺痛让他皱起眉——镜子里的陌生人也皱起眉。，把照片放在餐桌上。桌上还摆着昨晚没吃完的半个三明治，面包边已经干硬发黄。方澈拿起三明治，走到厨房，打开垃圾桶，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，又把三明治放回盘子。他需要吃东西，哪怕不饿。，撕下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。干面包屑粘在口腔上颚，他倒了杯水，咕咚咕咚灌了几口。水顺着喉咙下去，胃里有了点实在的感觉。他继续吃，机械地咀嚼，吞咽。吃到第三口时，他停住了，手摸向脸颊。咀嚼时下颌骨的运动轨迹不对，比他自己的脸要宽一点，咬肌的位置偏后。他习惯了十七年自己脸部的运动方式，现在全乱了。，走到客厅的全身镜前。这面镜子是他搬家时在旧货市场淘的，木框掉漆，镜面有几处水银剥落的斑点。他脱掉上衣。镜子里是个偏瘦的年轻身体，肩膀比他自己的要宽，锁骨更明显，胸口有淡淡的晒痕，像是常穿V领衣服留下的。腰侧有一小块青色胎记，形状像片叶子。他转身看后背，肩胛骨下方有道浅白色的旧疤，十厘米左右，已经愈合很久了。。但当他抬手，手就抬起来。当他弯曲手指，手指就弯曲。神经信号传递顺畅，肌肉响应准确。大脑说“动”，身体就动。可这身体是别人的。。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正常。他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一角。楼下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，油锅冒着白烟，老板娘正用长筷子翻炸油条。两个穿校服的学生站在摊前等，书包滑到肘弯。马路对面，便利店店员正在下卷帘门，准备**。。只有他的脸出了问题。。头发比他自己习惯的长度短，抓起来手感不一样。他走进卧室，打开衣柜。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，大多是基本款，黑白灰，好搭配。他平时变装时，衣服不用换，换张脸就行。但现在……，一条黑色运动裤。穿上后照镜子，衣服合身，但那张脸和这身衣服不搭。耳钉，眉尾的疤，配上卫衣运动裤，像哪个乐队的鼓手刚起床。方澈把耳钉摘下来，耳洞传来一阵刺痛，有血珠渗出来。他用纸巾按住，血很快就止了。但摘掉耳钉也没用，脸还是那张脸。。方澈走过去看，屏幕上显示“大卫”——夜潮酒吧的调酒师。他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三秒，没接。电话自动挂断，几秒后，一条短信进来：“今天还来吗？昨晚那桌**吐了一地，老子收拾到三点。”：“生病了，请假。”发送。，走进卫生间刷牙。挤牙膏，牙刷塞进嘴里。镜子里的人满嘴泡沫。他刷左边臼齿时，***到一个补过的牙。他自己的牙齿没有补过。他停下动作，张开嘴，凑近镜子看。右下排倒数第二颗牙，侧面有银色的填充材料。他用牙刷柄轻轻敲了敲，实心的。
漱口，洗脸，冷水拍在脸上。方澈用毛巾擦干，盯着镜子。水珠从发梢滴下来，滑过额头，鼻梁，停在嘴唇上方。他抬起手，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。触感柔软，温度正常。他掐了一下脸颊，会疼。不是梦。
那么，这就是现实了：他变成了一个叫不出名字的酒保，而且变不回去。
方澈回到客厅，从抽屉里翻出钱包。黑色的皮夹，边缘已经磨损。他打开，里面有三百多块现金，一张***，一张超市会员卡，没有***。他翻遍所有夹层，只找到一张皱巴巴的小票，是某个便利店买的烟和打火机，日期是三天前。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，像是电话号码，没写名字。
他把钱包扔回抽屉，在沙发上坐下。沙发弹簧发出吱呀声。墙上的钟指向六点四十七分。通常这个时间，如果他在咖啡馆有早班，已经该出门了。但今天他没有班，用任何一张脸都没有。
肚子叫了一声。方澈看了眼桌上那半个三明治，没胃口。他想吃热的，带汤的。这个念头冒出来时，他愣了一下——他不记得自己特别喜欢带汤的东西，但这具身体此刻就是渴望热汤。是身体的本能，还是心理作用？
他站起来，从衣帽架上拿下外套。一件黑色牛仔夹克，有点旧，袖口磨出发白。他穿上，衣服合身，肩线刚好。他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白色板鞋，鞋底很干净，像是没穿几次。穿上，系好鞋带。
钥匙在鞋柜上。方澈抓起钥匙，犹豫了一下，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钱包，塞进外套内袋。他走到门口，手放在门把上，停住了。门外是正常的世界，但今天他要用一张陌生的脸走进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拧开门锁。
楼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，混合着**煎蛋的油烟味。方澈下楼，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。三楼的门开着，一个老**正弯腰取牛奶箱里的瓶子，看见他，眯起眼看了两秒，然后点点头：“早啊小陈。”
方澈脚步顿住。小陈？她在叫他？
老**直起身，手里拿着两瓶鲜奶。“今天这么早？不上夜班了？”
“呃，今天休息。”方澈说。声音出口，他心脏一紧——这不是他平时说话的音色。稍低一点，带点沙哑，像早上刚起床还没开嗓。
“休息好，年轻人别老熬夜。”老**转身进屋，关上了门。
方澈站在原地。她叫他小陈。她认识这张脸。这张脸的主人也住这栋楼？还是常来？他快速下楼，走到一楼时，信箱墙上贴着一排邮箱，每个邮箱上贴着房号。他找到507——他住的房间——邮箱上贴的名牌写的是“陈”。没有全名，就一个字。
他盯着那个“陈”字看了几秒，然后推开通往楼外的铁门。
早晨的空气清冷，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。方澈把夹克拉链拉到顶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朝街口的早点摊走。排队的有五六个人，大多是上班族，拎着公文包，边等边看手机。方澈排到队尾，前面是个穿西装的男人，正在打电话。
“对，方案我昨晚发你邮箱了……不行，那个数据要重新算，他们给的是去年的……”
油锅滋啦作响。老板娘夹起炸好的油条，沥了沥油，装进纸袋递给顾客。轮到方澈时，老板娘头也没抬：“老样子？”
方澈愣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两根油条，一碗咸豆浆，打包？”老板娘这才抬眼看他，手里动作没停。
“今天在这儿吃。”
老板娘看了他一眼，点点头，夹了两根油条放进小竹篮，又舀了碗咸豆浆，撒上虾皮紫菜碎油条段。“自己端，小心烫。”
方澈端过托盘，找了个靠墙的折叠桌坐下。桌子油腻，他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。咸豆浆冒着热气，他吹了吹，喝了一小口。咸鲜，带点醋酸，味道正常。他掰了半根油条泡进去，油条吸饱汤汁变软。他咬了一口，咀嚼，吞咽。胃里暖和起来。
旁边桌坐着一对老夫妻，边吃边聊菜价。“青菜又涨了，三块五一斤。可不是，肉也贵。”
方澈低头吃自己的。油条很脆，豆浆很烫。他吃了大半碗，额头上冒出汗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继续吃。吃完最后一口，他放下勺子，靠在椅背上。饱腹感让人踏实了一点，虽然这踏实是假的。
他掏出钱包付钱。老板娘接过十块钱，找零时多看了他一眼。“小陈，你耳朵怎么了？”
方澈摸左耳，才想起耳钉摘了，耳洞还红肿着。“没事，有点发炎。”
“可得小心，我侄子上回打耳洞感染，肿成猪耳朵。”老板娘把找零递给他，“两块五，拿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方澈把钱塞回口袋，起身离开。
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。早晨七点多，上班的人流开始增多。公交站挤满了人，电动车在自行车道穿梭，按着喇叭。方澈走过两个路口，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。玻璃橱窗反射出他的样子：黑色夹克，卫衣**翻在背后，短发有点乱，左眉尾的疤在晨光下很明显。
他推门进去。门上铃铛叮当响。店员在整理货架，回头说了声“欢迎光临”。方澈走到饮料柜前，拿了瓶矿泉水。结账时，店员扫了码：“三块。”
方澈递过五块钱。店员找零时，看了眼他的脸，又看了眼收银机，忽然说：“你前两天是不是来过？买烟那个。”
“……可能吧。”方澈接过零钱和瓶子。
“就你，我认得。”店员是个年轻小伙，下巴有颗痣，“你那天没带打火机，我还借你一个，记得不？”
方澈拧开瓶盖，喝了口水。“好像有点印象。”
“那打火机你还没还我呢。”店员笑，但眼神有点较真。
方澈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钱包，又摸到钥匙，还有一团纸巾。没有打火机。“不好意思，可能丢了。我赔你钱？”
“算了算了，就一块钱。”店员摆摆手，“下次记得带就行。”
方澈走出便利店，站在路边喝水。车流在面前驶过。他想起钱包里那张小票，背面写的电话号码。会不会是这个店员的？他回头看了眼便利店，店员已经在招呼别的顾客了。
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震动。方澈掏出来看，是个陌生号码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接起来。“喂？”
“陈曜？”电话那头是个女声，年轻，语气有点急，“你怎么不接电话？大卫说你请假了，生病了？”
陈曜。这是这张脸的名字。
方澈握紧手机。“嗯，有点不舒服。”
“严不严重？要不要我去看看你？”女孩问。
“不用，休息一下就好。”方澈说。他需要信息，但不敢多问。
“那你今天真不来了？晚上小柔生日，在KTV，你说好要来的。”
“我……看情况吧。”
“行吧，那你好好休息。对了，你昨天是不是把外套落店里了？黑色的，袖子有破洞那件？”
方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夹克，袖子完好。“没有，我穿回来了。”
“哦，那可能我记错了。你休息吧，晚点联系。”
电话挂断。方澈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手心有点出汗。陈曜。这名字像个石头，沉进胃里。他继续往前走，脚步不自觉加快。穿过菜市场，早市正热闹，摊贩的吆喝声，活鱼在盆里扑腾的声音，买菜妇人的讨价还价声，混成一片嘈杂的**音。
他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。摊主是个中年女人，正给苹果贴价签。“小哥买点啥？苹果刚到的，甜。”
方澈摇头，目光扫过摊上的水果。橙子堆成小山，香蕉挂在铁钩上，葡萄紫得发黑。他看见摊主身后挂着面小镜子，大概是用来防小偷的。镜子里映出他的侧脸——短发，挺鼻梁，那道疤。陈曜的脸。
“你这儿有刀吗？”方澈忽然问。
摊主抬头：“刀？”
“水果刀，借我用一下。”
摊主狐疑地看着他，从摊子下面摸出一把折叠水果刀，递过来时没松手。“你要干嘛？”
“削个苹果。”方澈说。
摊主这才松手，但眼睛还盯着他。方澈从摊上拿了个苹果，在手里掂了掂，然后走到摊子侧面，背对着街道。他打开水果刀，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他举起刀，刀尖对着自己的脸，在离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。
摊主站了起来：“哎你干嘛——”
方澈没刺下去。他看着刀锋上映出的自己的眼睛，那双属于陈曜的眼睛。然后他手腕一转，刀尖划过左手手背。皮肤裂开，血珠冒出来，连成一条红线。
疼。尖锐的，明确的疼。
“你有病啊！”摊主冲过来抢过刀，“不买就滚，别在这儿发疯！”
方澈没说话，用右手按住伤口。血从指缝渗出来，温热黏稠。他转身离开，摊主在后面骂骂咧咧。他走到路边，在绿化带边缘坐下。手背上的伤口不深，但一直在流血。他从口袋掏出那团纸巾，按在伤口上。纸巾很快被血浸透。
疼是真的。血是真的。这身体是真的。
那么，如果他在自己脸上划一刀，会流血吗？会留疤吗？如果划得深一点，会不会……
他摇摇头，甩掉这个念头。不能自残，那解决不了问题。他需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，为什么变不回去，怎么才能变回去。但他没有任何线索。这能力是天生的，没人教过他，他也没告诉过任何人。现在它失效了，他连问的人都找不到。
手机又响了。方澈用没受伤的手掏出来，是闹钟。上午九点，平时这个时间，如果他用“咖啡馆侍应生”那张脸，应该正在给客人点单。他关掉闹钟，屏幕暗下去前，他看见日期：10月23日，周五。
周五。他今天本来该去城南的一家书店兼职，用一张戴眼镜、显得很文静的脸。时薪二十五，下午一点到五点。现在去不了。那张脸没了，他变不回去，就算能变回去，他也不敢用别人的脸去上工——书店老板认识那张脸，但那张脸的主人现在在别处。
方澈站起来，腿坐麻了，踉跄了一下。手背还在渗血，他换了张干净的纸巾按住。伤口开始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沿着街道继续走，不知不觉走到一个街心公园。早晨的公园里大多是老人，打太极的，遛鸟的，散步的。长椅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戏曲。
方澈在空着的长椅坐下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，在水泥地上印出光斑。他摊开左手，揭开纸巾。伤口已经止血了，边缘红肿，看着有点狰狞。他重新按上纸巾，靠向椅背，闭上眼睛。
鸟叫声，远处汽车的引擎声，老人的聊天声。世界在继续运转，和他是否能用自己真正的脸无关。他坐了大概十分钟，或者二十分钟，时间感有点模糊。直到手机震动把他拉回来。
又是一条短信，来自那个叫“小柔”的号码：“陈曜，晚上七点，星光KTV 308包厢，记得来啊。你不来我们就去你家抓人！”
方澈盯着屏幕。陈曜。星光KTV。晚上七点。
他该去吗？以陈曜的身份，去参加一个陌生人的生日聚会？和一群陌生人喝酒唱歌，假装认识他们，假装自己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人？
但如果不去呢？那个叫小柔的女孩可能会真的找来他家。到时候他怎么解释？说我不是陈曜，我只是长得和他一样？还是说陈曜失踪了，我占了他的身体和脸？
方澈收起手机，站起来。手背的伤口在动作时扯到，又渗了点血。他需要处理伤口，需要回家，需要想一想。但他更需要知道，陈曜是谁，陈曜的生活是什么样，陈曜的朋友有哪些，陈曜平时在哪里工作，住哪里——不，住的地方他已经知道了，那老**叫他小陈，信箱上写的是陈。但陈曜的家人呢？父母？兄弟姐妹？
他一个都不知道。
方澈走出公园，朝家的方向走。路过一家药店时，他进去买了碘伏、棉签和创可贴。店员是个穿白大褂的大姐，看了眼他的手。“怎么弄的？”
“不小心划到了。”
“看着挺深，这两天别碰水。”大姐边扫码边说，“十块五。”
方澈付了钱，拎着塑料袋出来。走到公寓楼下时，那个取牛奶的老**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。看见他，又点点头：“回来了？耳朵好点没？”
“好点了。”方澈说，快步上楼。
回到家，关上门。屋里还保持着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，三明治盘子还在桌上，照片也还在。方澈放下药，先去洗了手，小心避开伤口。然后用碘伏消毒，棉签擦过伤口时刺痛让他吸气。贴上创可贴，绷紧的感觉稍微缓解了疼痛。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的街道。早点摊已经收了，换成卖水果的三轮车。几个大妈围着车挑橘子，讨价还价声隐隐传上来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方澈没看。他知道，从现在起，每一通电话，每一条短信，都是给陈曜的，不是给他的。而他必须决定，要不要成为陈曜——哪怕是暂时的。
他转身，目光落在餐桌那张旧照片上。十五岁的方澈，穿着校服，表情拘谨。那是他曾经的样子。而现在，他在镜子里看见的，是另一个人。
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远及去。方澈走到卫生间，再次站在镜子前。创可贴在手背上很显眼。他盯着镜中人的眼睛，试图在眼底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。但那双眼睛平静地回看他，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。
他抬手，碰了碰镜面。冰凉的玻璃。镜中人也抬手，指尖和他的指尖隔着玻璃相碰。
“陈曜。”方澈对着镜子说。
镜中人嘴唇动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