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消失的村庄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刚全亮。，四个小时车程。候车室里人不多，他找了个角落坐下，拿出手机继续查“阴河村”。。——“湘西 消失的村庄凤凰县 无人村阴河 祭祀”。搜索结果里有一条论坛帖子，发表于2008年，标题是《湘西深山奇闻：一个在地图上消失的村子》。：“听凤凰县的老人说，深山里有个村子，地图上找不到，导航导不到。有人进去过，出来后就疯了，说看到穿红衣服的女人在村口站着，一直盯着他笑。村里人都不敢提那个地方，说进去了就出不来。具**置我也不知道，只知道在凤凰山深处，沿着一条叫‘阴河’的溪流往上走。”，大多是“假的编故事楼主喝多了”。只有一条引起沈夜注意：“我爷爷说，那个村子以前是有的，五十年代还有记录。后来不知道为什么，从地图上抹掉了。不只是地图，是所有官方记录。像是被人为删除了一样。”，账号已注销。，关掉手机。，他靠着窗，看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，再从田野变成丘陵。进入湘西地界后，山越来越高，隧道越来越多。每过一个隧道，手机信号就断一次，恢复后时间会跳几秒。——每次信号恢复，手机右上角的时间都会慢一秒。，慢一秒。第二个，又慢一秒。到第十三个隧道时，手机显示的时间比实际时间慢了十三秒。，是自动同步网络时间的。也就是说，每次进隧道，手机的时间被什么东西“卡”住了，出隧道后才重新同步，但丢失的那一秒找不回来。。又是十三。
他突然想起昨晚收到信的时间——凌晨三点十七分。3:17。3+1+7=11。不是13。
但敲门声是三点十七分，信是三点十七分放在地上的。
沈夜摇了摇头，觉得自己想太多了。数字只是数字。
**站下车，转大巴去凤凰县。大巴上全是游客，聊的都是去古城拍照、穿苗服、吃血粑鸭。沈夜混在人群里，像任何一个普通游客。
但他是来找一个不存在的村子的。
到凤凰县已经是下午两点。沈夜没去古城，直接去了汽车站旁边的老城区。那里有旧货市场、五金店、杂货铺，是本地人活动的地方，不是游客区。
他找了一家看起来开了很久的小卖部，门口坐着个老头，六十多岁，脸上有疤，正在抽旱烟。
“大爷，跟您打听个地方。”
老头抬眼看他：“哪儿？”
“阴河村。”
旱烟掉在地上。
老头盯着沈夜看了足足十秒，然后弯腰捡起烟，重新点上，吸了一口。
“你找那个村子干什么？”
“我老家。”
“姓什么？”
“沈。”
老头的表情变了。他上下打量沈夜，眼神里有恐惧，有同情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沈秀英是你什么人？”
“我奶奶。”
老头沉默了。他把烟掐灭，站起来，走进店里。沈夜跟着进去，店里光线昏暗，货架上落满灰尘，看起来很久没进过货了。
老头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，打开，里面全是发黄的纸片——车票、收据、纸条。他翻了半天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。
“晚上八点，车站后门，第三辆大巴。你上车就行。”
沈夜接过车票，**的，纸质粗糙，像烧给死人的那种。上面没写目的地，只写了“23:00”，票价“壹万元”，但单位是“冥币”。
“这...”
“别问。”老头摆手，“能活着回来再说。”
沈夜还想问什么，老头已经转过身去，不再理他。他只好离开，走出小卖部时，听到老头在身后说了一句：
“***当年走的时候，也是坐那辆车。”
沈夜回头，门帘晃动，看不到老头了。
时间还早，沈夜在老城区转了转。他找到一家网吧，打算再查查资料。网吧在巷子里，光线昏暗，只有几个少年在打游戏。
他开了台机子，打开浏览器，搜索“阴河村沈秀英祭祀”等***。
这次他用了更专业的数据库——中国地方志数字资源库、**地名信息库、知网论文。
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又搜了凤凰县的地方志，从1949年到现在的所有版本，都没有“阴河村”的记载。但他在1958年的一个内部资料里，发现了一条奇怪的记录：
“凤凰县所属村落统计：共计127村。其中，1957年撤销阴河村建制，村民迁出，原址划为**。”
撤销建制？**？
沈夜继续翻，但这条记录只有标题，内容被涂黑了。他放大扫描图片，发现涂黑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几个字：“祭祀死亡保密”。
他截图保存，然后搜“凤凰县 **”。
出来一条新闻，是2003年的，说凤凰山深处有一片区域被划为自然保护区，禁止入内。新闻附了一张地图，标注了**的范围——一个圆形区域，直径约十公里，周围画着红线。
沈夜放大地图，圆形区域中央有个地名：“老阴山”。
不是“阴河村”。但他注意到，**周围标注了三条溪流，其中一条叫“阴溪”。
阴溪。阴河。名字相近。
他用手机拍了屏幕，然后退出网吧。
晚上七点半，沈夜到车站后门。
那里停着三辆大巴。第一辆是旅游公司的，车身崭新，写着“凤凰古城—张家界”。第二辆是普通客运，车窗贴着线路牌。第三辆...破旧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。
车身漆面脱落，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。车窗上贴着深色膜，看不清里面。车牌是“冥A-00001”——这个号牌格式根本不符合**标准。
沈夜站在车门口，犹豫了几秒。车里没开灯，黑洞洞的，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他上了车。
车厢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。沈夜扫了一眼——车上已经坐了人：一个老**，穿着黑色对襟棉袄，怀里抱着个纸人，纸人穿着花棉袄，脸上画着夸张的红腮；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灰色夹克，低着头，盯着地板看，一动不动；一个年轻女人，穿着红色连衣裙，手里拿着一叠钞票，不断数着，反复数同一摞；还有几个看不清脸的人，坐在后排，缩在阴影里。
沈夜数了数，加上自己，一共十三人。
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座位上有灰，像很久没人坐过。
车没开。沈夜看手机，七点五十五。信号还有一格。
他给父亲发了条消息：“我到了，准备进村。”
没回复。
七点五十八分，司机上车。是个中年人，脸色铁青，穿着旧制服，**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。他上车后没说话，没清点人数，直接发动引擎。
车开了。
驶出车站，穿过县城街道。路灯一盏盏掠过，车里的灯灭了，只有仪表盘的微光。沈夜看手机——八点整，信号消失了。
他试着拨号，无法接通。
大巴驶出城区，路灯逐渐稀疏，最后完全消失。车窗外变成漆黑的山路，车灯只能照出前方几米。雾气涌上来，白茫茫的，像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车上很安静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看手机（他们也没信号），甚至没有人咳嗽。
沈夜转头看那个数钱的女人。她还在数，手指翻动钞票，发出沙沙声。但沈夜注意到——她数的每一张都是冥币，上面印着“阴间银行玉皇上帝”之类的字样。
她数得很认真，像在数真钱。
老**怀里的纸人，脸朝沈夜的方向。纸人的眼睛是画上去的，黑点，但沈夜总觉得它在盯着自己。
他移开视线，看窗外。雾越来越浓，浓到连车灯都穿不透。车速不减，像司机不怕撞上什么东西。
沈夜低头看手机，时间显示：20:47。
不对。他上车是八点，现在至少过了十几分钟，为什么是八点四十七？这是上车前的时间。
手机时间停了。
他正要抬头，老**开口了。
“小伙子，你不该回来的。”
沈夜转头，老**没看他，低着头，摸着怀里的纸人。
“***好不容易把你送走，你回来干什么？”
“我收到信，奶奶让我回来。”
老**抬头。沈夜看到她的眼睛——浑浊的白色，像白内障晚期，几乎看不到瞳孔。
“那不是***写的。”
“那是谁写的？”
老**没回答。她怀里的纸人转过头来——不是老**转的，是纸人自己转的，脖子发出纸页摩擦的沙沙声。
纸人的嘴在动。
“你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声音是成年男性的，低沉的，从纸人喉咙里发出来。
沈夜后背发凉。他想下车，但车门关着，司机像一尊雕像坐在驾驶座上。
突然，前面出现一个隧道。隧道口没有标识，没有灯，像一个黑窟窿。
大巴驶入隧道。
灯灭了。车内一片漆黑，伸手不见五指。沈夜听到那个数钱的女人开始数数：“一、二、三...”
不是数钱，是数秒。
隧道很长。数到第十三秒时，眼前亮了，大巴驶出隧道。
沈夜回头看老**的座位——空了。
座位上只有灰烬和纸钱，纸人也不见了。
“停车！”沈夜站起来，“有人不见了！”
司机没反应。其他乘客像没看见，继续沉默。中年男人还是低着头，数钱女人还在数钱，后排的人还在阴影里。
“你们没看见吗？！一个老人消失了！”
没人理他。
沈夜冲到驾驶座旁：“我说停车！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他。镜子里，司机的眼睛是全黑的，没有眼白。
“还没到。”司机说，声音干涩，像砂纸磨玻璃。
又一个隧道。这次沈夜盯着数钱女人。
隧道里漆黑一片，他听到数数声：“一、二、三...”数到十三秒，出隧道。
数钱女人消失了。座位上留下一叠冥币，整整齐齐码着，最上面一张写着“壹万元”。
沈夜感觉头皮发麻。他转头看其他乘客，他们还是不动，像没看到两个人凭空消失。
第三个隧道。这次是抱小孩的妇女——不对，不是抱小孩，是抱稻草人。
沈夜盯着她。进隧道，黑暗，数秒。十三秒，出隧道。
妇女不见了，座位上只有一个稻草人，穿着小孩的衣服。稻草人的脸...
是沈夜小时候的照片。黑白照，剪下来贴上去的。照片里的小男孩在笑，但笑容扭曲，像被什么东西拉扯过。
沈夜冲过去，拿起稻草人。稻草人胸口贴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“沈夜，百日留念。”
****字。
这是奶奶相册里的照片。沈夜记得，奶奶有一张他百日时的照片，背面写“夜儿百日”。和这张一模一样。
但那张照片在奶奶遗物里，在上海的公寓里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
沈夜扔掉稻草人，冲向车门，使劲拍打：“我要下车！开门！”
车门纹丝不动。
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：“到了自然会停。”
**个隧道。这次沈夜盯着中年男人。隧道里，他听到什么东西在笑——不止一个人，是好多人，有的尖锐，有的低沉，混在一起。
十三秒，出隧道。
中年男人不见了。座位上留下一个黑色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什么，鼓鼓囊囊的，在蠕动。
沈夜没敢打开。
第五个隧道，第六个，第七个...
每次十三秒，每次消失一个人。有时候留下灰烬，有时候留下纸钱，有时候留下奇怪的东西——一根手指、一缕头发、一片指甲。
到第十二个隧道时，车上除了沈夜，只剩下两个人：后排一个裹着黑斗篷的人，看不清男女；还有司机。
沈夜已经麻木了。他坐回座位，盯着前方的黑暗。
第十二个隧道出。黑斗篷也消失了，座位上什么都没有，连灰烬都没有，像是从来没存在过。
现在车上只剩沈夜和司机。
第十三个隧道。沈夜闭上眼，数数。一、二、三...十三。
睁开眼。车停了，车门打开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说，“只有你能到。”
沈夜下车。回头，大巴不见了。
地上只有三根香，插在土里，烟飘向他来时的方向。
他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。雾还是那么浓，但隐约能看到前方有房屋的轮廓。白灯笼挂在屋檐下，在风里摇晃。
沈夜拿出手机。时间：凌晨三点整。
日期没变。他进隧道之前是几号？他记不清了。手机信号还是空的，但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——一张黑白照，奶奶年轻时的，穿着嫁衣。
和家里那张一样，但这张照片里，奶奶身后除了祠堂门缝里的女人，还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小男孩，站在奶奶身边，穿着黑色衣服，面无表情。
男孩的脸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沈夜盯着那张照片，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前面有人说话：“沈夜？你怎么才来？”
他抬头。一个穿着黑色对襟衫的老人从雾里走出来，佝偻着背，手里拿着烟杆。
“等你三天了。”老人说，“***说你会来。”
沈夜：“我奶奶已经死了。”
老人笑了，露出缺牙的嘴：“死？谁跟你说她死了？”
“她三年前就死了，我亲手办的葬礼。”
老人摇头，烟杆在手里转了转：“那是她骗你们的。她走不了，也死不了。她是祭主，祭主不死。”
“祭主是什么？”
老人没回答。他转身往村里走，走了几步，回头：“走吧，我带你去沈家老宅。***给你留了东西。”
沈夜犹豫了一下，跟上去。
雾里，白灯笼一个接一个亮起来。不是人点的，是自己亮的，像有什么东西从灯笼里燃起了火。
老人走在前面，脚步很轻，几乎没有声音。沈夜注意到——他脚不沾地。
鞋底离地面有一厘米，悬空走着。
沈夜停下。老人也停下，没回头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的脚...”
老人低头看了看，笑了：“哦，这个啊。死久了，就轻了。”
他继续走。沈夜站在雾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前面是村子，后面是来时的路——但来时的路已经没了，只有雾，浓到看不见任何东西。
他没有退路。
沈夜深吸一口气，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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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突然想起昨晚收到信的时间——凌晨三点十七分。3:17。3+1+7=11。不是13。
但敲门声是三点十七分，信是三点十七分放在地上的。
沈夜摇了摇头，觉得自己想太多了。数字只是数字。
**站下车，转大巴去凤凰县。大巴上全是游客，聊的都是去古城拍照、穿苗服、吃血粑鸭。沈夜混在人群里，像任何一个普通游客。
但他是来找一个不存在的村子的。
到凤凰县已经是下午两点。沈夜没去古城，直接去了汽车站旁边的老城区。那里有旧货市场、五金店、杂货铺，是本地人活动的地方，不是游客区。
他找了一家看起来开了很久的小卖部，门口坐着个老头，六十多岁，脸上有疤，正在抽旱烟。
“大爷，跟您打听个地方。”
老头抬眼看他：“哪儿？”
“阴河村。”
旱烟掉在地上。
老头盯着沈夜看了足足十秒，然后弯腰捡起烟，重新点上，吸了一口。
“你找那个村子干什么？”
“我老家。”
“姓什么？”
“沈。”
老头的表情变了。他上下打量沈夜，眼神里有恐惧，有同情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沈秀英是你什么人？”
“我奶奶。”
老头沉默了。他把烟掐灭，站起来，走进店里。沈夜跟着进去，店里光线昏暗，货架上落满灰尘，看起来很久没进过货了。
老头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，打开，里面全是发黄的纸片——车票、收据、纸条。他翻了半天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。
“晚上八点，车站后门，第三辆大巴。你上车就行。”
沈夜接过车票，**的，纸质粗糙，像烧给死人的那种。上面没写目的地，只写了“23:00”，票价“壹万元”，但单位是“冥币”。
“这...”
“别问。”老头摆手，“能活着回来再说。”
沈夜还想问什么，老头已经转过身去，不再理他。他只好离开，走出小卖部时，听到老头在身后说了一句：
“***当年走的时候，也是坐那辆车。”
沈夜回头，门帘晃动，看不到老头了。
时间还早，沈夜在老城区转了转。他找到一家网吧，打算再查查资料。网吧在巷子里，光线昏暗，只有几个少年在打游戏。
他开了台机子，打开浏览器，搜索“阴河村沈秀英祭祀”等***。
这次他用了更专业的数据库——中国地方志数字资源库、**地名信息库、知网论文。
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又搜了凤凰县的地方志，从1949年到现在的所有版本，都没有“阴河村”的记载。但他在1958年的一个内部资料里，发现了一条奇怪的记录：
“凤凰县所属村落统计：共计127村。其中，1957年撤销阴河村建制，村民迁出，原址划为**。”
撤销建制？**？
沈夜继续翻，但这条记录只有标题，内容被涂黑了。他放大扫描图片，发现涂黑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几个字：“祭祀死亡保密”。
他截图保存，然后搜“凤凰县 **”。
出来一条新闻，是2003年的，说凤凰山深处有一片区域被划为自然保护区，禁止入内。新闻附了一张地图，标注了**的范围——一个圆形区域，直径约十公里，周围画着红线。
沈夜放大地图，圆形区域中央有个地名：“老阴山”。
不是“阴河村”。但他注意到，**周围标注了三条溪流，其中一条叫“阴溪”。
阴溪。阴河。名字相近。
他用手机拍了屏幕，然后退出网吧。
晚上七点半，沈夜到车站后门。
那里停着三辆大巴。第一辆是旅游公司的，车身崭新，写着“凤凰古城—张家界”。第二辆是普通客运，车窗贴着线路牌。第三辆...破旧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。
车身漆面脱落，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。车窗上贴着深色膜，看不清里面。车牌是“冥A-00001”——这个号牌格式根本不符合**标准。
沈夜站在车门口，犹豫了几秒。车里没开灯，黑洞洞的，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他上了车。
车厢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。沈夜扫了一眼——车上已经坐了人：一个老**，穿着黑色对襟棉袄，怀里抱着个纸人，纸人穿着花棉袄，脸上画着夸张的红腮；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灰色夹克，低着头，盯着地板看，一动不动；一个年轻女人，穿着红色连衣裙，手里拿着一叠钞票，不断数着，反复数同一摞；还有几个看不清脸的人，坐在后排，缩在阴影里。
沈夜数了数，加上自己，一共十三人。
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座位上有灰，像很久没人坐过。
车没开。沈夜看手机，七点五十五。信号还有一格。
他给父亲发了条消息：“我到了，准备进村。”
没回复。
七点五十八分，司机上车。是个中年人，脸色铁青，穿着旧制服，**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。他上车后没说话，没清点人数，直接发动引擎。
车开了。
驶出车站，穿过县城街道。路灯一盏盏掠过，车里的灯灭了，只有仪表盘的微光。沈夜看手机——八点整，信号消失了。
他试着拨号，无法接通。
大巴驶出城区，路灯逐渐稀疏，最后完全消失。车窗外变成漆黑的山路，车灯只能照出前方几米。雾气涌上来，白茫茫的，像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车上很安静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看手机（他们也没信号），甚至没有人咳嗽。
沈夜转头看那个数钱的女人。她还在数，手指翻动钞票，发出沙沙声。但沈夜注意到——她数的每一张都是冥币，上面印着“阴间银行玉皇上帝”之类的字样。
她数得很认真，像在数真钱。
老**怀里的纸人，脸朝沈夜的方向。纸人的眼睛是画上去的，黑点，但沈夜总觉得它在盯着自己。
他移开视线，看窗外。雾越来越浓，浓到连车灯都穿不透。车速不减，像司机不怕撞上什么东西。
沈夜低头看手机，时间显示：20:47。
不对。他上车是八点，现在至少过了十几分钟，为什么是八点四十七？这是上车前的时间。
手机时间停了。
他正要抬头，老**开口了。
“小伙子，你不该回来的。”
沈夜转头，老**没看他，低着头，摸着怀里的纸人。
“***好不容易把你送走，你回来干什么？”
“我收到信，奶奶让我回来。”
老**抬头。沈夜看到她的眼睛——浑浊的白色，像白内障晚期，几乎看不到瞳孔。
“那不是***写的。”
“那是谁写的？”
老**没回答。她怀里的纸人转过头来——不是老**转的，是纸人自己转的，脖子发出纸页摩擦的沙沙声。
纸人的嘴在动。
“你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声音是成年男性的，低沉的，从纸人喉咙里发出来。
沈夜后背发凉。他想下车，但车门关着，司机像一尊雕像坐在驾驶座上。
突然，前面出现一个隧道。隧道口没有标识，没有灯，像一个黑窟窿。
大巴驶入隧道。
灯灭了。车内一片漆黑，伸手不见五指。沈夜听到那个数钱的女人开始数数：“一、二、三...”
不是数钱，是数秒。
隧道很长。数到第十三秒时，眼前亮了，大巴驶出隧道。
沈夜回头看老**的座位——空了。
座位上只有灰烬和纸钱，纸人也不见了。
“停车！”沈夜站起来，“有人不见了！”
司机没反应。其他乘客像没看见，继续沉默。中年男人还是低着头，数钱女人还在数钱，后排的人还在阴影里。
“你们没看见吗？！一个老人消失了！”
没人理他。
沈夜冲到驾驶座旁：“我说停车！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他。镜子里，司机的眼睛是全黑的，没有眼白。
“还没到。”司机说，声音干涩，像砂纸磨玻璃。
又一个隧道。这次沈夜盯着数钱女人。
隧道里漆黑一片，他听到数数声：“一、二、三...”数到十三秒，出隧道。
数钱女人消失了。座位上留下一叠冥币，整整齐齐码着，最上面一张写着“壹万元”。
沈夜感觉头皮发麻。他转头看其他乘客，他们还是不动，像没看到两个人凭空消失。
第三个隧道。这次是抱小孩的妇女——不对，不是抱小孩，是抱稻草人。
沈夜盯着她。进隧道，黑暗，数秒。十三秒，出隧道。
妇女不见了，座位上只有一个稻草人，穿着小孩的衣服。稻草人的脸...
是沈夜小时候的照片。黑白照，剪下来贴上去的。照片里的小男孩在笑，但笑容扭曲，像被什么东西拉扯过。
沈夜冲过去，拿起稻草人。稻草人胸口贴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“沈夜，百日留念。”
****字。
这是奶奶相册里的照片。沈夜记得，奶奶有一张他百日时的照片，背面写“夜儿百日”。和这张一模一样。
但那张照片在奶奶遗物里，在上海的公寓里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
沈夜扔掉稻草人，冲向车门，使劲拍打：“我要下车！开门！”
车门纹丝不动。
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：“到了自然会停。”
**个隧道。这次沈夜盯着中年男人。隧道里，他听到什么东西在笑——不止一个人，是好多人，有的尖锐，有的低沉，混在一起。
十三秒，出隧道。
中年男人不见了。座位上留下一个黑色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什么，鼓鼓囊囊的，在蠕动。
沈夜没敢打开。
第五个隧道，第六个，第七个...
每次十三秒，每次消失一个人。有时候留下灰烬，有时候留下纸钱，有时候留下奇怪的东西——一根手指、一缕头发、一片指甲。
到第十二个隧道时，车上除了沈夜，只剩下两个人：后排一个裹着黑斗篷的人，看不清男女；还有司机。
沈夜已经麻木了。他坐回座位，盯着前方的黑暗。
第十二个隧道出。黑斗篷也消失了，座位上什么都没有，连灰烬都没有，像是从来没存在过。
现在车上只剩沈夜和司机。
第十三个隧道。沈夜闭上眼，数数。一、二、三...十三。
睁开眼。车停了，车门打开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说，“只有你能到。”
沈夜下车。回头，大巴不见了。
地上只有三根香，插在土里，烟飘向他来时的方向。
他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。雾还是那么浓，但隐约能看到前方有房屋的轮廓。白灯笼挂在屋檐下，在风里摇晃。
沈夜拿出手机。时间：凌晨三点整。
日期没变。他进隧道之前是几号？他记不清了。手机信号还是空的，但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——一张黑白照，奶奶年轻时的，穿着嫁衣。
和家里那张一样，但这张照片里，奶奶身后除了祠堂门缝里的女人，还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小男孩，站在奶奶身边，穿着黑色衣服，面无表情。
男孩的脸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沈夜盯着那张照片，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前面有人说话：“沈夜？你怎么才来？”
他抬头。一个穿着黑色对襟衫的老人从雾里走出来，佝偻着背，手里拿着烟杆。
“等你三天了。”老人说，“***说你会来。”
沈夜：“我奶奶已经死了。”
老人笑了，露出缺牙的嘴：“死？谁跟你说她死了？”
“她三年前就死了，我亲手办的葬礼。”
老人摇头，烟杆在手里转了转：“那是她骗你们的。她走不了，也死不了。她是祭主，祭主不死。”
“祭主是什么？”
老人没回答。他转身往村里走，走了几步，回头：“走吧，我带你去沈家老宅。***给你留了东西。”
沈夜犹豫了一下，跟上去。
雾里，白灯笼一个接一个亮起来。不是人点的，是自己亮的，像有什么东西从灯笼里燃起了火。
老人走在前面，脚步很轻，几乎没有声音。沈夜注意到——他脚不沾地。
鞋底离地面有一厘米，悬空走着。
沈夜停下。老人也停下，没回头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的脚...”
老人低头看了看，笑了：“哦，这个啊。死久了，就轻了。”
他继续走。沈夜站在雾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前面是村子，后面是来时的路——但来时的路已经没了，只有雾，浓到看不见任何东西。
他没有退路。
沈夜深吸一口气，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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