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既来之，则安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三少。”顾寒之忽然开口。。，目光平静，脸上的笑容淡淡的。“听说程老板让三少去闸北码头？”。。“顾二爷消息灵通。哪里。”顾寒之放下茶杯，“碰巧寒之那边也有一批货要进，。往后或许要与三少常打交道了。”，眼睛看着沈墨，那目光温温润润的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。。。“顾二爷客气。”沈墨也放下茶杯，“我什么都不懂，去了也是混日子。，尽管吩咐。”
顾寒之听了这话，嘴角弯了弯。
那笑意很浅，却到了眼睛里。
“三少过谦了。”他说，“程家三代经商，根基深厚。
三少自幼耳濡目染，岂有‘什么都不懂’之理？”
沈墨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顾寒之也不急，端起茶杯，慢慢呷了一口。
外头的评弹换了曲子，这回是《长生殿》里的“惊变”。
弦索声骤然急促起来，像是有马蹄声从远处奔来，又像是有惊雷在天边滚动。
一曲终了，顾寒之放下茶杯，站起身来。
“今儿个晚了。”他说，“就不耽误三少休息。改日寒之再做东，与三少细谈。”
沈墨跟着站起来。
两个人走到门口，顾寒之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长，像要把人看透。
“三少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昨儿个码头那批货，”顾寒之说，“听说出了点岔子。三少明儿个去的时候，多留个心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沈墨站在包厢门口，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灰绸长衫，步履从容，不紧不慢地，就那么下去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跑堂的上来收拾桌子，见他还站着，吓了一跳：“程三少？您没事儿吧？”
沈墨回过神来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他下了楼，走出老正兴。
外头的天已经黑了，四马路上灯火通明，霓虹灯一明一灭，
照得人脸发红发绿。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过，车夫吆喝着，行人说笑着，一派繁华景象。
沈墨站在门廊底下，看着这满街的灯火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程公馆在静安寺路上，往西走。
可他不想回去。
那个地方太陌生了，满屋子都是原主的味道，闻着让人心慌。
那雕花的床，那描金的龙凤，那**膏子的甜腻味——全是别人的，不是他的。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街对面那家烟纸店，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照着门口的积水，亮晶晶的。
今夕是何年？
他忽然想起刚才顾寒之看他的那个眼神。
平静的，淡淡的，像是看透了他什么东西。
可那怎么可能？
他刚穿过来，才一天。原主是个什么德性全上海都知道。顾寒之见过原主，应该知道这人就是一堆烂泥。
那他为什么要请自己吃饭？
为什么要提醒自己码头的事？
为什么说“改日细谈”？
沈墨站了一会儿，淋了一身夜露，才拦了辆车。
“静安寺路，程公馆。”
车夫应了一声，拉起车就跑。
黄包车在夜色里穿行，两旁的霓虹灯像流水似的往后退。
沈墨靠着车沿，看着那些灯红酒绿从眼前掠过——
百乐门、大世界、永安公司，霓虹灯拼出一个个花花绿绿的字，晃得人眼晕。
他忽然想起来，书上说，这些灯红酒绿，再过几年就都没了。
一九三七年，***打进来。一九四一年，太平洋战争爆发。
一九四五年，抗战胜利，可上海已经不是那个上海了。
他靠在车上，夜风吹在脸上，凉丝丝的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一会儿是顾寒之那双眼睛，一会儿是程秉文那张脸，一会儿是那行字——纨绔无行，早夭。
车停了。
“三少爷，到了。”
沈墨下车，站在程公馆门口，看着那两扇黑漆的大门。
门口挂着两盏灯笼，里头点着电灯，照得门口亮堂堂的。门房老陈从里头探出头来，见是他，笑着招呼：“三少爷回来啦？”
沈墨点点头，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那棵梧桐树，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。
他穿过院子，走进自己的屋子。
阿珍迎上来：“三少爷，您回来了？饿不饿？厨房里还温着莲子羹……”
“不饿。”沈墨说，“你出去吧。”
阿珍看看他，不敢多问，退了出去。
沈墨坐在床边，盯着那描金的床顶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忽然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
夜风吹进来，带着梧桐叶的气息，凉丝丝的。
他抬头看天。
乌云散了半边，露出几颗星星，亮得扎眼。
一九三六年四月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着那几颗星，忽然笑了。
管他呢。
来都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