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风雷聚绝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静修养性。”，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嘲讽。？，卷起地上的枯叶与灰尘，打着旋儿拂过他的皂色道袍。他静静盘坐在**上，那柄曾搅动三界风云的三尖两刃刀，此刻正横于膝前，冰冷的刀锋映不出殿内昏暗的陈设，只泛着一丝死寂的微光。，天庭的使者刚刚离去。那仙官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切，嘴里念着天尊的“体恤”，送来的却不是什么嘉奖或敕令，而是这纸“静养”文书。。，眉心处，那道平日里紧闭的竖痕微微**了一下。天眼并未完全睁开，仅仅是泄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金光。，整个真君庙的景象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呈现在他的神识之中。，此刻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。八个方位，各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法阵节点，灵力波动微弱得如同夏夜的萤火，却又彼此勾连，构成了一座天罗地网级的监察大阵。甚至连庙宇地下深处的水脉，都被植入了符文，断绝了他借助水遁离开的可能。。，自己暗中追查母亲桃山旧案的事情，终究是触动了凌霄宝殿里那位高高在上的舅舅，以及他背后灵山盟友的底线。他们终于失去了用“司法天神”这个空头衔来敷衍自己的耐心。，也是囚笼落下前的预兆。，目光重新落回膝上的兵刃。刀柄处，他摩挲了千百遍的纹路依旧清晰。他想起了梅山下的兄弟，想起了那只跟在身边的哮天犬。这张网一旦收紧，他们也必受牵连。。，手腕一翻，三尖两刃刀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体内。他没有走向殿门，而是转身面对着那尊早已失去神性的真君神像。神像的泥胎上布满了蛛网，显得落魄而滑稽。
杨戬闭上眼，神识如丝，在阵法的缝隙中一寸寸探入。
终于，在东南方位的节点处，他找到了一个头发丝般细微的波动间隙——那是布阵者在最后时刻，因灵力不济留下的一丝破绽。若非天庭仓促行事，若非布阵者并非最顶级的那几位，他绝无可能找到这丝空隙。
八九玄功，万化之宗。
他的身形在原地开始变得模糊，仿佛水中的倒影被微风吹皱。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力波动，没有撕裂空间的骇人声势，他的气息一点点消散，最终化作一缕无形无质的清光，悄无声息地穿透了神像。
然而，就在他穿透阵法的瞬间，体内经脉如被万针穿刺，一阵剧痛袭来。
他闷哼一声，不敢停留，清光遁入地脉深处，避开那些被符文污染的水脉，沿着山石的缝隙疾速穿行。
他的目标很明确——南赡部洲与西牛贺洲交界处，那片被仙佛遗忘的三不管地带。他曾在一卷上古玉简中看到过记载，那里有一处名为“无回崖”的绝地，似乎与上古大战中某位大能的陨落有关。
或许，那里藏着被天庭与佛门刻意掩盖的线索。
一道金光歪歪扭扭地从云层里栽了下来，重重砸在乱石嶙峋的山涧里，激起一片尘土。
孙悟空一个踉跄，从石头后面翻滚出来，单膝跪地，剧烈地喘息着。他那一身曾光华万丈的金色猴毛，此刻黯淡无光，沾满了泥土和草屑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，额头上，那个曾经禁锢他五百年的金箍虽然早已被取下，但留下的那圈印痕此刻却像被烧红的烙铁烫着一般，阵阵灼痛。
该死的秃驴！
他咬紧牙关，试图强行运转丹田内所剩不多的法力。金光刚从体表泛起，一股阴柔而霸道的力量便从四肢百骸深处涌出，如无数条冰冷的锁链，瞬间将他刚刚凝聚的法力绞得粉碎。一阵剧烈的虚脱感袭来，让他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记得那日，灵山大雷音寺。
**端坐九品莲台，面带慈悲，说：“悟空，汝既入我佛门，当受我佛庇佑。此禁制非为约束，乃为护持，可保汝心魔不生，外邪不侵。”
彼时他跪在**上，满头金毛被剃度得一干二净，只觉得头顶发凉。
现在他知道了——那不是什么护持，是拴住野狗的锁链。
这便是“斗战胜佛”的根基——佛门在他体内种下的禁制。名为加持，实为枷锁。一旦他试图动用超出“允许”范围的力量，或是生出违逆佛门意志的念头，这禁制便会发作，让他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。
可俺老孙，又岂是任人摆布的木偶！
数日前，他于灵山大雄宝殿之上，当着满天佛陀菩萨的面，亲手撕下了那身斗战胜佛的袈裟，震碎了那顶虚伪的佛冠，凭借着补天石灵的本源之力，硬生生冲开了重重**，逃了出来。
天际，几道熟悉的佛光如流星般划过，带着浩荡的禅唱与威压，显然是追捕他的金刚罗汉。
孙悟空迅速收敛全身气息，一个翻滚，将自己整个身子都缩进了一块巨石的阴影之下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缓。他的一双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那些远去的佛光，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桀骜与怒火。
待佛光彻底消失在天边，他才松了口气，龇了龇牙。
这样东躲**不是办法。他必须找到破解体内禁制的方法，找回属于齐天大圣的力量。
他闭上眼睛，摒除杂念，全神贯注地去感应天地间最本源的灵气脉络。这是他作为补天石灵与生俱来的天赋，虽然因佛门禁制而变得迟钝模糊，却并未完全消失。
很快，在他模糊的感应中，极东的蛮荒方向，有一股气息在隐隐呼唤。那气息无比古老、狂躁，带着一种与他同源，却又截然不同的暴烈。
像是另一块……不听话的石头。
那里是什么地方？他不清楚。但他知道，自己必须去看看。
孙悟空深吸一口气，捏了个法诀。脚下勉强生出一朵淡金色的云彩，远不如当年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的风光。他晃晃悠悠地驾着这朵“筋斗瘸云”，贴着山峦沟壑，朝着那股气息的源头——无回崖的方向，跌跌撞撞地飞去。
风，是雷泽废墟唯一的声音。
带着上古煞气的罡风，日复一日地吹刮着这片焦黑的土地，发出鬼哭般的呼啸。
被贬斥到这鸟不**的废墟充当看守，已经整整一百年了。
雷震子还记得被宣旨那日，雷声普化天尊闻仲看他的眼神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惋惜，而是失望。那种“我本以为你不一样”的失望，比任何**都让他难受。
而其他内部同僚呢？窃窃私语，指指点点。
“异类。非我族类。肉身成圣的，终究上不了台面。”
这些话，他听了整整一百年。
今夜，他像往常一样站在焦黑的雷击木上，望着什么都没有的远方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。
他背上那对曾引以为傲的风雷双翅，此刻却显得有些残破。几处焦黑的伤口上，细碎的电光偶尔闪烁一下，又迅速湮灭，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凄凉。
被同僚构陷，被贬斥到此。只因他这副模样，既非仙胎，也非人身，更不是****的玄门正宗，只是个肉身成圣的“异类”。
他默默承受着这一切，以为只要足够沉默，足够顺从，总有一天能洗刷掉身上的污名。
然而今夜，这片亘古不变的废墟，却起了变化。
“轰……隆……”
一声沉闷如巨兽心跳般的雷鸣，从废墟最深处的地底传来。不是天雷，而是地脉深处某种力量在苏醒。
雷震子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缩。
紧接着，一股无比古老、暴烈的雷霆之力从地底喷薄欲出，与他体内的风雷本源产生了剧烈的共鸣。他只觉得浑身血脉都在刺痛，骨骼咔咔作响，仿佛要被那股力量撕裂、同化。
是职责所在吗？
或许吧。
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这股力量吸引的本能，一种对自身这“异类”血脉源头的茫然与探究。
他不再犹豫，残破的双翅猛然一振！
“轰！”
风雷之力爆发，卷起地上的焦土。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青色电光，逆着刺骨的罡风，朝着那雷鸣震动的核心——无回崖的崖底方向，疾速飞去。
无回崖顶，愁云惨淡，罡风凛冽。
三道身影，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出现在这片绝地的三个不同方位。
杨戬化作的清光在崖边一块平整的巨石上凝聚出身形。经脉中残留的刺痛还未完全消散，但他顾不上这些——他那敏锐无比的神识立刻捕捉到了另外两股强大却极度紊乱的气息。
一股桀骜不驯，却带着被压制的虚弱；另一股暴烈纯粹，却充满了自闭与伤感。
几乎是同时，一声闷响，孙悟空驾着他那朵不靠谱的云彩，一头从低空摔了下来，正好落在不远处另一块凸起的岩石上。他一个翻身跃起，金色的瞳孔瞬间锁定住气息沉稳的杨戬，满脸警惕。
而崖壁之下，一道青色电光呼啸着冲天而起，雷震子手持黄金棍，落在第三个角落。他沉默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杨戬和孙悟空，敦厚的脸上写满了戒备，默默将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紧。
三人呈三角之势对峙，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杨戬眉心天眼微光闪烁，他在评估——评估这两个人，评估他们的力量，评估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
对面那猴子的气息，狂躁、暴烈，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。崖边那怪人的气息，沉闷、压抑，像是被囚禁了千年的雷霆。
而他的气息……竟与他们在隐隐共振。
不是刻意的试探，不是法力的碰撞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本源的呼应，仿佛三根断裂的琴弦，在风中同时震颤。
杨戬心头一凛。
这种感觉……不对。
“嗡——！”
变故陡生！
崖底深处，仿佛有什么禁忌被触动了。一道混合着漆黑煞气与狂暴雷霆的巨大罡风柱，猛地从深渊中冲天而起，瞬间将崖顶的三人全部卷入其中！
视野天旋地转，狂暴的能量流撕扯着他们的护身法力，神识也受到了极大的干扰。
就在这时，头顶厚重的云层猛地被一股巨力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呔！下方妖孽，聚众于此，意图不轨！还不速速束手就擒！”
一声雷鸣般的暴喝传来。
只见云层裂口处，身高百丈的巨灵神手持宣花板斧，威风凛凛，在他身后，一小队天兵天将甲胄鲜明，手持法器，已结成战阵。
巨灵神是奉了托塔天王李靖的将令，前来探查此地异动。他脑子向来不大灵光，只看到三个气息强横的“家伙”被诡异的黑风卷在一起，当即便认定是聚众图谋不轨的妖邪。
立功心切之下，他想也不想，直接下令攻击。
“放箭！”
霎时间，数十支蕴**破法神力的箭矢，拖着长长的光焰，铺天盖地般射向黑风柱中的三人。
战斗，瞬间爆发。
黑风之中，视线受阻。
一支冷箭无声无息地从视野盲区射向杨戬后心。他没有回头——眉心天眼早已在箭矢离弦的瞬间标记了它的轨迹。他侧身一让，箭矢擦着道袍飞过，钉入身后的岩石，炸开一片碎石。
但另一支箭紧随其后，角度更为刁钻。
杨戬来不及闪避。
“当——！”
金箍棒从斜刺里扫来，将箭矢磕飞。
孙悟空头也不回，龇牙道：“三只眼，欠俺老孙一次。”
杨戬没有答话。他单手掐诀，一道定身法印打向孙悟空身后的天兵——那名天兵正举刀要砍。
天兵身形一滞。
雷震子的雷霆从天而降，精准地将其劈翻。
三个回合，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。
没有交谈，没有手势，甚至没有眼神交流。
但他们的力量，像是天生就该如此配合。
杨戬身形幻灭，在箭雨中穿梭。他单手掐诀，一道无形的定身光波射向一名冲得最前的天兵。然而在罡风干扰下，光波威力大减，仅仅让那天兵的动作迟滞了一瞬。
但就是这一瞬！
“吃俺老孙一棒！”
孙悟空狂吼一声，金箍棒带着破风声横扫而至。那名被定住的天兵根本来不及反应，便被这一棍结结实实地抽在胸甲上，“嘭”的一声倒飞出去，砸晕了好几个同伴。
与此同时，另一名天将从侧翼挥刀偷袭孙悟空的后心。
孙悟空旧力刚去，新力未生，眼看就要中招。
一道粗壮的青色雷霆毫无征兆地从旁劈落，精准地砸在那名天将的刀上，电得他浑身一麻，刀势顿时瓦解。
是雷震子！
他本是引动崖底残雷进行无差别攻击，却下意识地将这道雷霆引向了孙悟空的危急之处。
一次完全出于本能，却又天衣无缝的攻防互补。
三人同时一怔。
杨戬、孙悟空、雷震子，在混乱的战场中，目光隔着狂风与乱雷，第一次真正交汇。
那一眼里，有警惕，有困惑，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久别重逢，又像是命中注定。
“将军，这黑风古怪，我等法力受制，这三个……不是寻常妖邪！”一名副将高声喊道。
巨灵神见手下几个照面就吃了亏，自己也被罡风刮得灰头土脸，顿时萌生退意。他色厉内荏地吼道：“哼！尔等妖孽等着，待我回去禀明天王，调集大军，必将尔等挫骨扬灰！”
说罢，他毫不恋战，带着一众天兵狼狈地退回云层，裂口迅速闭合。
战斗戛然而止。
崖顶的黑色罡风柱也渐渐平息，消散无踪。
三人依旧保持着对峙的姿态，只是此刻的气氛，却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。
杨戬抹去嘴角因强行运转法力而渗出的一丝血迹，抬头望向阴沉的天际，声音低沉而清晰：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孙悟空收起金箍棒扛在肩上，挠了挠猴腮，咧嘴一笑，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：“嘿，有点意思。”
雷震子沉默地收拢了一下本就破损、此刻更显狼狈的风雷双翅。他的目光没有看杨戬和孙悟空，而是扫过刚才天兵们退去的方向，眼神复杂。
没有更多的交谈，甚至没有一个约定。
三人却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，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各自转身，化作三道流光，朝着远离天庭视线的蛮荒深处三个不同的方向，疾驰而去。
无回崖顶，重归死寂。
良久，在一块岩石的阴影里，一道身影缓缓显现。
正是雷部神将辛环。
他与雷震子曾是同僚，也曾是好友。百年前雷震子被构陷时，他曾仗义执言，却被一同贬黜，成了监视雷震子的“看守的看守”。
这些年来，他看着雷震子从沉默到麻木，从麻木到绝望。
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今夜，他望着雷震子消失的方向，手中紧攥的雷部令牌几乎要被捏碎。
最终，他长叹一声，松开了手。
他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身影一闪，悄然遁走。
崖边，只剩下一块被棍棒砸裂的石头，一小片被雷霆烧焦的土地，和一缕几不可闻的血腥味，在风中缓缓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