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昏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小楚正在给老周做检查。老周躺在病床上，脸色灰白，眼睛闭着，胸口微微起伏，呼吸很弱但还算平稳。旁边的监护仪上，心率、血压、血氧的数据跳动着，看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糟。“怎么回事？”沈远舟问。，继续盯着屏幕：“不知道。凌晨两点多，他自己来敲医疗舱的门，说头晕、恶心、想吐。我让他躺下，刚躺下就晕过去了。什么原因？还在查。”小楚调出几项数据，“生命体征暂时稳定，但有些指标不太对。白细胞偏高，淋巴细胞偏低，还有一些......奇怪的东西。什么奇怪的东西？”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跟进来的小孟，没说话。：“我去外面等着。”，小楚才开口：“他的血液里有一些异常的微粒。非常小，纳米级别的。我的设备不够精密，没法确定那是什么，但从形态上看，不像是人体自然产生的。嗡”的一声。“核辐射？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不确定。”小楚摇头，“如果是急性辐射病，症状对不上。他的骨髓功能没有明显受损，也没有典型的辐射烧伤。但这些微粒......我需要送到地面去做进一步分析。要多久？最快也要三天。先得把样本封装好，等下一班返程的货运飞船带下去，落地后送检，出结果再传上来。”小楚顿了顿，“问题是，这三天我们怎么办。”
沈远舟看着床上的老周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，老周说腰不舒服，要去医疗舱看看。
老周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。什么情况下会突然腰不舒服？
“他的工作记录，你有吗？”沈远舟问。
“什么？”
“最近一周，他出过哪些任务，去过哪些区域。”沈远舟转身往外走，“我去调。”
“沈工。”小楚叫住他，“有些区域，记录可能不全。”
沈远舟站住了。
“你知道的，”小楚的声音很轻，“有些任务，上面不让记。干了什么，去了哪，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。”
沈远舟沉默了几秒，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，小孟正靠在墙上发呆。看到他出来，立刻站直了。
“周哥怎么样？”
“还没醒。”沈远舟边走边说，“你跟我来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，走到资料室门口。沈远舟推开门，打开灯，直接走向那个铁皮柜。
“找什么？”小孟问。
“老周的任务记录。最近一周的。”
小孟愣了一下，没多问，开始帮忙翻。
任务记录是纸质的，每天一张，上面写着出舱时间、作业区域、回收碎片数量、异常情况备注。老周的字写得潦草，有些地方只有他自己能看懂。
他们从今天往前翻。
今天：G区外围，碎片回收，数量27，备注：无异常。
昨天：G区边缘，碎片回收，数量19，备注：发现大型废弃卫星，已拍照存档。
前天：G区外围，碎片回收，数量34，备注：无异常。
大前天：G区，常规作业，数量22，备注：无异常。
再往前，四天前：H区，****，数量0，备注：——
备注栏是空的。
沈远舟盯着那个空白的备注看了几秒。
“H区？”他皱起眉头，“H区在哪个轨道？”
小孟想了想：“高轨道，比咱们平时作业的区域高一千多公里。那边基本没有商用卫星，也很少有碎片，咱们很少去那边。”
“****。”沈远舟念着这四个字，“什么****会去H区？”
小孟摇摇头。
沈远舟把那张记录单抽出来，翻到背面。背面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他又翻到前一页，四天前的任务记录下面，有一行小字，写得比别的地方都轻，差点没看见：
“返舱后洗消，时长45分钟。”
洗消。
太空作业后，如果接触过有害物质，需要进入专门的洗消舱，用特殊设备和试剂清除污染。普通任务不需要洗消，只有遇到潜在危险才会做。
沈远舟把那张记录单折起来，塞进口袋。
“走，去洗消舱。”
洗消舱在作业区的最深处，一个圆筒形的舱室，里面装满了各种沈远舟叫不上名字的设备。平时很少有人来，门上挂着一块“闲人免入”的牌子。
沈远舟推开门，打开灯。
舱室不大，一目了然。靠墙是一排储物柜，里面放着洗消用的防护服和试剂。正中间是一个封闭式的淋浴间，玻璃门上贴着操作说明。角落里堆着几个蓝色的收纳箱，箱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沈远舟走到那排储物柜前，拉开第一个。
里面空空的，只有几件叠好的防护服。
第二个也一样。
第三个拉开的时候，他看到角落里扔着一双手套。乳胶材质，表面沾着一些灰黑色的污渍，已经干透了。
沈远舟把那双手套拿出来，凑近灯光下看。
污渍很细，像是什么东西烧灼后留下的痕迹。他用指甲刮了刮，粉末状的，沾在手指上，有点涩。
“小孟，找个袋子来。”
小孟从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密封袋。沈远舟把那双手套装进去，封好口，在袋子上写下日期和位置。
“这是周哥的？”小孟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四天前有人用过这个洗消舱。”沈远舟把密封袋收好，“去查一下洗消舱的使用记录。”
使用记录是电子的，在调度中心的那台电脑里。但调度中心这个点没人，门锁着。
沈远舟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，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“走，去找林工。”
林援朝的宿舍在管理舱段的尽头，门口挂着“副站长”的牌子。沈远舟敲门的时候，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”。
推开门，林援朝正坐在桌前看什么东西。看到沈远舟和小孟，他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眼睛。
“这么晚了，什么事？”
沈远舟把老周的事说了一遍。林援朝的眉头越皱越紧，等他说完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怀疑是四天前那次任务？”
“是。”
林援朝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们。
“那次任务，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是上面安排的。去H区采集一些样本，具体采什么，我也不知道。老周是自愿去的，说是给的钱多。”
“什么样本？”
“没问。问了也不会说。”林援朝转过来，“你是想查那次任务的记录？”
“是。”
“查不到。”林援朝摇头，“那次任务的详细记录不在空间站，直接发回地面了。上面有上面的规矩，我们只管干活，不问为什么。”
沈远舟沉默了几秒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密封袋。
“这个是在洗消舱找到的。四天前有人用过洗消舱，留下了这双手套。我想知道上面沾的是什么。”
林援朝接过来，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“小楚那边有没有设备？”
“她说不够精密，送地面要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林援朝把袋子还给他，“那就等三天。这三天，你先别声张。老周那边，让小楚照顾着。你继续干活，该干嘛干嘛。”
“如果三天后查出来有问题呢？”
林援朝看着他，眼神很复杂。
“那就再说。”
从林援朝宿舍出来，天已经快亮了。沈远舟让小孟回去睡觉，自己又去了医疗舱。
老周还没醒。小楚坐在床边，盯着监护仪上的数据。看到他进来，站起来迎过去。
“稳定了。各项指标没再恶化，但也没好转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我刚才又抽了一次血，对比了一下，那些微粒的浓度增加了大概5%。”
沈远舟走到床边，看着老周的脸。
脸色还是灰白，但比凌晨那会儿好了一点。嘴唇干裂，眼皮偶尔颤动一下，像是在做梦。
“周哥。”他轻声叫了一声。
没反应。
小楚在旁边说：“深度昏迷。大脑活动正常，就是醒不过来。”
沈远舟在床边坐下，盯着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。心率62，血压110/70，血氧96。都正常。但人就是醒不过来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那些微粒，会不会传染？”
小楚愣了一下：“理论上不会。放射性微粒不会传染，但如果是有毒物质，接触的人可能会二次污染。你最近跟老周有过近距离接触吗？”
沈远舟想了想。昨天下午还在餐厅一起吃饭，面对面坐着，聊了十几分钟。
“有。”
小楚的表情严肃起来：“那你最好也做个检查。还有小孟，还有所有跟老周接触过的人。”
“现在能做吗？”
“能。我这边有基本的检测设备，可以查血。但查不出那些微粒，只能看有没有异常指标。”小楚指了指旁边的床位，“躺下，抽个血。”
沈远舟躺下，看着小楚从柜子里拿出采血设备，消毒、**、抽血。血顺着管子流进试管，鲜红色的，看起来很正常。
抽完血，小楚把试管放进一台仪器里。仪器嗡嗡响了几分钟，吐出一张纸条。
小楚看了看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的淋巴细胞也偏低。”她把纸条递过来，“虽然没有老周那么严重，但比正常人低了不少。”
沈远舟看着那张纸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，大部分看不懂，但有一行标红的地方，后面写着“建议复查”。
“这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你可能也接触过什么。”小楚说，“或者，你跟老周接触的时候，被间接污染了。”
沈远舟放下纸条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小孟呢？”
“还没查。等他睡醒了，我让他过来。”小楚顿了顿，“沈工，如果只是你和老周两个人有问题，那源头可能在你们一起出过的某次任务里。最近一周，你们一起出过几次？”
沈远舟想了想。
“三次。G区外围两次，G区边缘一次。”
“G区边缘那次，就是发现那颗卫星的时候？”
“是。”
小楚沉默了几秒，忽然说：“那颗卫星，你们靠近了多少米？”
沈远舟回忆了一下：“最近的时候，大概七八十米。但没直接接触，只是拍照。”
“七八十米。”小楚重复了一遍，“如果那颗卫星有泄漏，七八十米的距离，理论上在安全范围之外。但那是‘理论上’。如果泄漏很严重，或者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况......”
她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沈远舟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地球的边缘已经亮起来，橙红色的阳光洒在云层上，美得不像真的。
“那颗卫星，还有别的发现吗？”小楚问。
沈远舟沉默了几秒，把金蜂二号被击中过的事说了一遍。还有那个新鲜的撞击坑，还有那个橙色的标志。
小楚听完，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核动力卫星，被反卫星武器击中，有泄漏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，“你们在那个距离待了多久？”
“大概二十分钟。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小楚深吸一口气，“沈工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沈远舟知道。
他当然知道。
从发现那颗卫星的那一刻起，他就知道自己可能已经踩进了一个坑里。但他没想到的是，这个坑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空间站里一切照常。
沈远舟照常出任务，照常捞碎片，照常写报告。小孟跟在他身边，话少了很多，干活却很卖力。老周还在昏迷，小楚每天给他做检查，数据时好时坏。
第三天下午，地面的检测结果传上来了。
小楚把沈远舟叫到医疗舱，关上门，把那份报告递给他。
“看这个。”
报告是PDF格式的，打印出来有三页。第一页是封面，写着“样本分析报告”。第二页是检测方法和数据，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。第三页是结论。
沈远舟直接翻到第三页。
结论只有一行字：
“样本中检出微量钚-239同位素，浓度0.037贝克勒尔/毫升，建议送检对象立即隔离观察。”
钚-239。
***的核心材料。核反应堆的副产品。
沈远舟把报告放下，看着小楚。
“老周呢？”
“已经隔离了。”小楚指了指旁边那扇新装的玻璃门，“在里面。从现在开始，任何人进出都要穿防护服。”
沈远舟走到玻璃门前，往里看。
老周还是躺在病床上，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，旁边多了几台仪器。他的一只手上扎着留置针，透明的管子连着输液袋。胸口的起伏比前几天更弱了，但还在。
“他会死吗？”沈远舟问。
小楚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钚的毒性很复杂，既有放射性损伤，又有重金属中毒。他能撑过这三天，已经算是身体素质好了。但接下来会怎样，谁也说不准。”
沈远舟盯着玻璃那头的老人，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老周的时候。那是他刚来空间站的第一天，老周带他去熟悉飞船，一边走一边唠叨着各种注意事项。说这艘船老，经不起折腾，说机械臂的第三个关节不太灵活，说驾驶舱左边的仪表偶尔会抽风，拍一下就好。
那时候他觉得这老头话真多。
现在他躺在里面，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。
“我呢？”沈远舟问，“我的血检结果怎么样？”
小楚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报告。
“你也有，但浓度低得多，0.004。”她说，“这个水平，短期不会有明显症状。但长期来看，需要持续监测。”
沈远舟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小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这份报告，我只给你一个人看了。调度中心那边，问起老周的情况，我只说是不明原因的昏迷，还在查。”
“他们没问别的？”
“问了。我说可能是病毒感染，需要进一步检测。”小楚看着他，“沈工，这件事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沈远舟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去打个电话。”
空间站的通讯舱不大，几台设备，几个隔间。沈远舟走进最里面那间，关上门，拿起话筒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号码是他离开航天中心前存的，十几年没打过。他不知道对方还用不用这个号，也不知道打通了能说什么。
电话响了三声，接了。
“喂？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。有点沙哑，带着南方口音。
沈远舟握着话筒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那边沉默了几秒，忽然说：“小沈？”
“师父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，然后传来一声笑。
“十几年了，你还记得这个号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找我什么事？”
沈远舟深吸一口气，把最近发生的事，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金蜂一号，金蜂二号，反卫星试验，老周昏迷，钚-239。
他说了大概十分钟。那边一直没插话，只是偶尔“嗯”一声。
等他说完，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钚-239的半衰期是多少吗？”
沈远舟愣了一下：“两万四千多年。”
“对。两万四千多年。”师父的声音很平静，“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如果你身体里有了它，这辈子就别想排出去。意味着如果那颗卫星漏了，那片轨道以后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不能用。意味着如果有人想掩盖这件事，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让知道的人闭嘴。”
沈远舟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师父，我该怎么办？”
“你想怎么办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那边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小沈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你离开航天中心之前，写过三份报告。那三份报告，最后怎么样了？”
“归档了。”
“对，归档了。没人看，没人管，就这么扔在档案室里吃灰。”师父的声音带上了点感慨，“你知道为什么吗？因为那些事，上面早就知道。他们不需要你去提醒，也不需要你去纠正。他们要的是你听话，干好分内的事，别多嘴。”
沈远舟没说话。
“你现在遇到的事，比那三份报告大得多。”师父继续说，“那七颗卫星，我听说过。十几年前就有传言，说欧洲那边发**一批核卫星，名义上是失联，实际上是在做轨道测试。后来项目黄了，卫星就扔在那，没人管。”
“没人管？”
“没人管得起。”师父说，“清理一颗核卫星，成本比造一颗还高。而且谁敢去清？谁去谁挨辐射。所以就这么拖着，一年又一年，拖到现在。”
沈远舟看着窗外那颗地球，忽然觉得很远。
“那现在呢？有人用反卫星武器打它们，是想干什么？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师父说，“一是有人在清理，用一种粗暴但有效的方式，把它们打成碎片，让大部分碎片坠入大气层烧掉。二是有人在灭口，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些卫星还在那。”
“灭谁的口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师父顿了顿，“但你知道那些卫星在哪。你也知道老周为什么昏迷。如果我是你，我会把手里所有的证据，都存三份。”
存三份。
又听到了。
“师父，当年你跟我说过，‘有些事，知道了就当不知道’。现在还是这样吗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沈远舟以为断线了。
然后师父的声音传过来，比刚才更苍老了一些。
“小沈，我今年七十多了。在航天这行干了一辈子，见过很多事，也见过很多人。有些人知道得太多，就消失了。有些人知道得太多，就疯了。还有些人知道得太多，但学会了闭嘴，安安稳稳活到现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自己选。”
电话挂了。
沈远舟握着话筒，站在那，很久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