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老轨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舱室里的照明灯刚刚亮起，从20%的亮度缓慢增加到80%，模拟地球上的日出。但无论怎么模拟，那种从皮肤表面透进来的光总让人觉得假。，盯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看了几分钟。昨晚睡得不好，梦里全是那个橙色标志，还有师父的脸。：“太空里没有秘密。”：“有些事，知道了就当不知道。”。但师父说话从来都是矛盾的。，老周睡得很沉，一条腿伸到被子外面，脚趾头上贴着块膏药——前两天在飞船上不小心踢到了设备柜，肿了几天。空间站的医生说要拍个片看看，老周摆摆手说不用，贴块膏药就行。“我这把老骨头，哪那么娇气。”，套上工作服，轻手轻脚地走出舱室。，只有几个值夜班的技术员迎面走过，冲他点点头，脚步匆匆。空间站的生活区不大，一条主通道贯穿整个舱段，两侧是宿舍、餐厅、健身房、医务室。走到尽头右转，是通往作业区的气闸舱。。他左转，进了餐厅。，两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坐在角落，面前摆着餐盘，边吃边低头看平板，大概是在复习什么操作手册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中年人，背对着门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，没动。，在中年人旁边坐下。“林工。”，看了他一眼，没什么表情，又把视线挪回到窗外的地球上。
“小沈。这么早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嗯。”林援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，“昨晚你们那趟活儿，听说遇到点东西？”
沈远舟的动作顿了顿。消息传得真快。
“一颗废弃卫星。”他说，“体积不小，在G区边缘。”
“军用？”
“不像是。外形特征跟十年前失联的金蜂一号匹配度很高。”
林援朝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两下，没说话。
沈远舟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林援朝才开口：“金蜂一号。欧洲那个项目，我记得。发射后失联，官方宣布坠毁。”
“但它在轨道上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沈远舟把手机掏出来，调出昨晚拍的照片，递过去。林援朝接过来，放大了那张卫星的图像，一张一张地翻。翻到那个橙色标志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核的？”
“应该是。”
林援朝把手机还给他，沉默了几秒，忽然问：“你当年为什么离开航天中心？”
沈远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个人原因。”
“个人原因。”林援朝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，“那时候你在哪个部门？”
“轨道设计。”
“轨道设计。”林援朝点点头，“那你知道，为什么有些卫星的轨道数据不公开吗？”
“涉及****或者商业机密。”
“对。但还有一种情况。”林援朝转过头，看着沈远舟，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有些卫星，出了故障，或者携带敏感设备，发射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它到底漂在哪。这时候他们会怎么做？”
沈远舟想了想：“申请一个公开的报废轨道，但实际上让卫星留在别的地方。”
“聪明。”林援朝又端起咖啡，“那你说，如果你知道那颗卫星在哪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沈远舟没回答。
林援朝也没等他回答。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，站起身，拍了拍沈远舟的肩膀。
“小沈，你是个好工程师。但轨道上漂着的东西，有些可以清，有些不能清。不是技术问题，是人的问题。”
他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：
“你拍的那些照片，存好了。也许哪天有用。也许永远没用。”
门关上了。
沈远舟盯着面前还没动的早餐，忽然没了胃口。他把餐盘往旁边推了推，掏出手机，又看了一遍那些照片。
阳光从那个角度照在卫星上，折断的太阳能帆板，烧灼的外壳，翘起的防护层，还有那个刺眼的橙色标志。
他想起师父说的话。
“太空里没有秘密。”
“有些事，知道了就当不知道。”
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，最后谁也没赢。
餐厅门口传来脚步声，小孟打着哈欠走进来，看到他坐在那，愣了愣。
“沈哥？这么早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
小孟端着餐盘过来坐下，凑近看了看他的脸色：“昨晚没睡好？”
“还行。”沈远舟把手机收起来，“你今天上午有什么安排？”
“上午？跟着老周做设备检修吧，下午可能还要出趟活儿，调度中心说G区外围又飘过来一批新的，得去看看。”
“G区外围？”沈远舟皱眉，“那个方向没什么商业卫星，哪来的新碎片？”
小孟压低声音：“听说是前几天有一次反卫星试验，具体哪家的不知道，反正上面让咱们去收尾。”
反卫星试验。
沈远舟沉默了几秒，问：“那颗卫星还在吗？”
“哪颗？”小孟愣了一下，反应过来，“你说昨晚那个？应该在吧，那玩意儿又不会自己跑。”
“下午我跟你们一起去。”
小孟看了他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后点点头：“行，我跟老周说一声。”
吃完早饭，沈远舟去了趟资料室。
空间站的资料室不大，几个铁皮柜，里面装着这些年所有清运任务的纸质档案。电子版当然也有，但老周说过，有些东西存电子版不保险，万一哪天系统出问题或者被人黑了，什么都没了。
“信纸，信纸最保险。”老周拍着铁皮柜说，“这玩意儿，放一百年都不会丢。”
沈远舟拉开标注着“2045-2049”的那个柜子，翻出当年的任务记录。金蜂一号失联是在2047年6月，失联后第七天，欧洲航天局发布公告，宣布卫星已坠入大气层烧毁，碎片落在南太平洋无人海域。
沈远舟找到那几天的记录。
2047年6月12日，发射日。记录里只有一句话：“欧洲‘金蜂一号’于北京时间15:22发射升空，进入预定轨道。”
2047年6月13日，一切正常。
2047年6月14日，一切正常。
2047年6月15日，上午11点，金蜂一号突然失联。记录里多了几行字：“接上级通知，关注金蜂一号轨道动态。该星信号中断，原因待查。”
2047年6月16日，继续关注。
2047年6月17日，欧洲方面宣布卫星坠毁。
2047年6月18日，记录里只有一行字：“接上级通知，停止关注金蜂一号事宜。”
停止关注。
就这么简单。
沈远舟把记录本放回柜子里，靠在那站了一会儿。
停止关注。
那颗卫星就停在轨道上，十几年没动过。没人管它去哪了，没人管它上面有什么，只需要在纸上写一句“停止关注”，它就消失了。
他从资料室出来，迎面碰上老周。
老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，手里拿着个扳手，看样子刚从作业区出来。看到沈远舟，他停下脚步。
“听说你下午要跟我们一起去？”
“嗯。”
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：“行，那就一起去。正好缺个干活的。”
他转身往前走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头也不回地说：“小孟那孩子，年轻，不懂事。你带他去看看可以，别拉他下水。”
“下水”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沈远舟没接话。
下午两点，清道夫03号再次出舱。
这次的任务区域在G区外围，比昨晚那颗卫星的位置更远一些。老周驾驶飞船，小孟盯着雷达，沈远舟坐在舷窗前，看着外面那片越来越近的碎片带。
说是碎片带，其实没有电影里那么密集。在这片轨道上，平均每几百立方米的空间里才有一片能被称为“碎片”的东西。大部分时候，你只能看到纯粹的黑暗，偶尔有一两点反光从远处闪过，还没看清就消失了。
但今天这片区域确实不太一样。
“前面那是什么？”小孟指着屏幕上的雷达信号，密密麻麻一**，比平时密集得多。
老周放慢速度，调出光学图像。远处那些东西逐渐清晰——金属碎片，大小不一，形状各异，有些表面还带着新鲜的断裂痕迹。
“刚拆完的包装盒。”老周嘀咕了一句，“这帮人打卫星的时候也不挑个远点的地方，非要在商用轨道边上打，擦枪走火算谁的？”
沈远舟盯着那些碎片。
反卫星试验，说白了就是用**或者别的什么东西，把一颗在轨卫星打下来。打下来的瞬间会产生成千上万片碎片，大的能有两三米，小的比指甲盖还小。这些碎片会以极高的速度向四面八方飞散，进入不同的轨道，然后在接下来几年甚至几十年里，成为这片区域的新住户。
有些轨道，已经被碎片挤得没法用了。
“开始干活吧。”老周叹了口气，“先把那些大的捞进来，小的下次再说。”
小孟操纵机械臂，开始捕获那些尺寸较大的碎片。第一片是一米见方的太阳能板，被机械臂轻轻夹住，拖进货舱。第二片是半个卫星外壳，表面还印着半行褪色的字母。第三片是个圆筒状的东西，大概半米长，两端都是断裂的痕迹。
沈远舟看着那片圆筒被拖进货舱，忽然说：“等一下。”
小孟停住手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那个。”沈远舟指着货舱里刚放下的那片圆筒，“拍张特写。”
小孟操纵镜头对准那片圆筒，放大了画面。圆筒表面有一块被烧灼成黑色的区域，边缘不规则，像是被高温熔化过。在那块黑**域的旁边，隐约可以看到几个模糊的字符。
沈远舟凑近屏幕。
字符只剩下一半，但勉强能辨认出一个“E”和一个“U”。
欧洲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外面那些还在飘浮的碎片。
这批“刚拆完的包装盒”里，有多少来自那十年前就该消失的卫星？
老周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：“老沈，别看了。先把活干完，回去再看。”
沈远舟点点头，回到自己的位置。但脑子里那个问题一直转。
金蜂一号，十年前失联，宣布坠毁，现在完好无损地停在G区边缘。同一片区域，几天前刚经历过一次反卫星试验，产生了大量碎片。那些碎片里，有些看起来跟金蜂一号的残骸特征很像。
巧合？
还是有人故意在打什么东西？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，他们按照常规流程作业。捕获、固定、登记、入库。机械臂来回穿梭，把一片又一片碎片拖进货舱。货舱里的空间越来越小，老周不得不调整几次摆放位置，才能把所有东西塞进去。
一直到任务快结束的时候，小孟忽然说：“沈哥，你看那个。”
他指向雷达屏幕的边缘。一个光点孤零零地停在那，周围几乎没有其他碎片。
跟昨晚那颗卫星的位置很像。
沈远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老周没吭声，但飞船调转了方向，朝那个光点飞去。
距离越来越近。光学图像逐渐清晰。
那是一颗卫星。
比金蜂一号小一些，外形也不一样，但同样有明显的撞击痕迹，同样有折断的太阳能帆板，同样停在一个不该停的位置。
沈远舟调出数据库，开始比对。
几分钟后，屏幕上弹出一行字：
“匹配度91.2%。候选目标：GOLDEN *EE-2（金蜂二号），发射日期2048年3月，状态：已销毁。”
金蜂二号。
也是失联。
也是宣布坠毁。
也在这片轨道上。
沈远舟盯着屏幕上那颗卫星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老周忽然开口：“老沈，你看那个位置。”
他指着卫星主体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沈远舟放大了画面，看到那个位置有一个圆形的凹陷，边缘不规则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击穿的。
凹陷的周围，有烧灼的痕迹。
新鲜的烧灼痕迹。
“这玩意儿，不久前被人打过。”老周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沈远舟心上。
被人打过。
反卫星试验。
就在几天前。
沈远舟想起林援朝说的话：“有些卫星，出了故障，或者携带敏感设备，发射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它到底漂在哪。”
如果金蜂一号和金蜂二号都在这片轨道上，那会不会还有金蜂三号、四号、五号？
如果有人正在清理它们，用的还是反卫星武器这种粗暴的方式，那他们想掩盖的是什么？
飞船里安静了很久。
最后还是小孟先开口，声音有点发虚：“沈哥，咱们...怎么办？”
沈远舟盯着那颗破损的卫星，看了很久。
“拍下来。”他说，“拍清楚。存三份。”
老周转过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小孟开始拍照。镜头一次次按下快门，把金蜂二号的所有细节都记录下来。那个新鲜的撞击坑，折断的太阳能帆板，还有——
还有那个橙色的标志。
跟金蜂一号上的一模一样。
拍完最后一张，沈远舟才说：“回去吧。”
飞船调转方向，缓缓离开这片区域。身后那颗破损的卫星越来越小，最终消失在黑暗里。
回程的路上，没人说话。
沈远舟坐在舷窗前，看着窗外那颗蓝色的地球。它跟平时一样，安静地转着，云层缓缓移动，海洋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地球上的人们大概不知道，就在他们头顶几百公里的地方，正漂着两颗不该存在的卫星，上面装着不该存在的核装置，刚刚被人用不该用的方式打过。
他们也不知道，有一个垃圾工，刚刚发现了这一切。
飞船对接完成的时候，空间站的时钟显示下午六点十七分。
沈远舟最后一个走出货舱，站在对接舱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老旧的飞船。货舱里塞满了今天捞回来的碎片，包括那根带着“EU”标志的圆筒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师父退休前，最后一次跟他喝酒，说过一句话。
“小沈，你要记住，在这个行业里，最大的危险不是技术故障，不是太空辐射，是你发现自己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当时他不理解。
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