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夜班惊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黑得越来越早。刚过六点，墨蓝的天幕便沉沉地压了下来，只剩下西边天际一抹将熄未熄的暗红，像谁不小心泼溅的陈旧血迹，很快也被吞没。风卷过空荡荡的厂区大道，扬起尘土和几片枯黄的梧桐叶，发出“沙沙”的、不情不愿的响动。，车把上挂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，里面是饭盒和一件厚外套。纺织厂三班倒，今天轮到我们车间上大夜班，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凌晨四点。白班的姐妹早就走了，厂区里只剩下几栋楼还零星亮着灯，像巨大怪兽偶然睁开的、困倦的眼睛。，一股混杂着机油、棉絮和廉价雪花膏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木质的格子柜门开开合合，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。王姐正在换工作服，看见我，扯着嗓门招呼：“李婷来啦？赶紧的，听说今晚任务紧，赵**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！”，找到自己的柜子。铁锁有些生涩，拧了好几下才打开。柜子里除了工作服、套袖和**，角落里还躺着一面边缘磕破了的小圆镜。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，二十出头的年纪，眉眼清淡，嘴唇没什么血色，眼底带着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淡淡青影。我快速换上藏蓝色的工装，把长发一丝不苟地塞进白色工作帽里。。日光灯管惨白的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，照得每一张脸都失了真。巨大的纺织机器排列成行，此刻尚未完全启动，像一头头沉默蛰伏的钢铁巨兽。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机油味和一种特殊的、属于新织物的生涩气息。噪音还没到震耳欲聋的地步，但女工们交谈的嗡嗡声、走动时塑料拖鞋摩擦水泥地的“**”声，以及班组长偶尔拔高的催促声，已经织成了一张无形的、令人心烦意乱的网。“都到齐了没？到齐了就各就各位！今晚‘海鸥’牌床单的任务量，一台机都不能停！”赵**背着手，在车间过道里踱步，他的声音尖锐，能轻易穿透**杂音，刺进每个人耳朵里。，熟稔地检查梭子、经线。手指拂过冰冷的机器表面，心里那点因为深夜加班而起的烦躁和忐忑，慢慢被一种麻木的熟练取代。生活就是这样，像这源源不断吐出的布匹，单调、重复，看不到尽头。父母早逝，下面还有个正在读高中的弟弟，这份工作，这个岗位，就是我全部的世界和依靠。。，整个世界被一种庞大、单调、几乎要碾碎脑髓的噪音填满。说话必须用喊，思考变成一件奢侈而困难的事情。身体随着机器的节奏微微晃动，手指却要极稳、极快，眼睛更要像钉子一样，盯住飞速穿梭的纬线和逐渐成形的布面，任何一个错漏，都可能意味着疵布、扣钱，甚至更严厉的责罚。。墙上的电钟指针，一格一格，挪动得无比艰难。夜深了，车间窗户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棉絮，看不清外面的天色，只能从愈发刺骨的寒意和身体里不断累积的疲惫中，感知午夜的来临。，我负责的那台老机器，发出一声不祥的“咔哒”异响，接着，运转速度明显慢了下来，布面上出现了一道扭曲的跳线。。我心里一沉。这台“老爷机”最近总是闹脾气。“赵**！七号机好像不对劲！”我扯着嗓子朝不远处的背影喊。，蹲下看了看，又伸手摸了摸几个部件，没好气地站起来：“八成是送纬器**病！李婷，你去后面小仓库，拿个备用的送纬器零件来，知道地方吧？库房老刘今晚好像请假了，钥匙应该就在门口第三个花盆底下压着。快去快回！”，靠近早已废弃不用的老锅炉房，平时除了保管员，很少有人过去。我应了一声，摘下套袖，脱离震耳欲聋的噪音中心，耳朵里顿时一阵奇异的嗡鸣，夹杂着微弱的、仿佛从极遥远地方传来的机器回响。
车间的灯光到东门口就稀疏了。通往小仓库的路是一条窄窄的、没有路灯的水泥小道，两旁是堆满废弃机零件和杂物的空地，暗影幢幢。深秋的夜风毫无阻碍地刮过，卷起地上的碎纸和棉絮，发出“呜呜”的轻啸，比车间里更添了几分阴冷。我裹紧了外套，借着车间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
心脏没来由地有些收紧。这条路白天走过两次，只觉得偏僻安静，此刻独行，却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注视。我甩甩头，暗笑自己疑神疑鬼，大概是车间里太闷，被冷风一激，胡思乱想。
小仓库是一排低矮的平房，红砖墙皮剥落了大半，木门上的绿漆也斑斑驳驳。我按照赵**说的，摸到第三个掉了边的破陶盆，底下果然有一把冰凉的铁钥匙。
锁孔有些锈，费了点劲才打开。“吱呀——”一声，木门被推开，一股浓郁的、陈年的灰尘混合着铁锈、机油和某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旧布料闷朽的气味涌了出来。我捂住口鼻，借着门外微光，摸到墙边，拉了一下灯绳。
昏黄的灯泡亮了，光线有限，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。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，蒙着厚厚的灰，蛛网在角落和横梁间闪闪发亮。我需要的那种零件应该放在靠里的架子上。我屏着呼吸，小心避开地上的杂物，往里走去。
灰尘在微弱的光柱里飞舞。架子很高，我踮起脚，在堆积的零件中辨认。就在我仰头寻找的时候，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最里面、最暗的角落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像是一段……垂落的红色？
我心头一跳，猛地转头看去。那里堆着几个破烂的木头箱子，上面盖着看不清颜色的苫布，阴影浓重，并无异样。是看花眼了吧？光线太暗，灰尘又多。
定了定神，我继续找零件。总算在一个纸盒里找到了需要的型号。拿起零件，转身准备离开，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又顿住了。
鬼使神差地，我又朝那个角落看了一眼。
这一次，看得稍微清楚了些。一段暗红色的织物，从最上面那个歪倒的木箱边缘垂落下来，大概一尺来长，质地看不真切，但在满眼灰黑破败的**下，那抹红色显得格外突兀、扎眼。
厂里的东西？废弃的布料边角料？可这颜色……不像我们车间常用的任何一种红。它更暗，更沉，像凝固了很久的血，又像是被岁月反复浸染过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和不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