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002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暮春。。，在殷家书院门口等殷戾昭下学。她从午后等到傍晚，从日头高悬等到暮色四合。。。，穿着鹅**的衫子，梳着坠马髻，眉目温婉，举止端庄。两人并肩从书院里走出来，殷戾昭低头说着什么，那女子掩口轻笑，眼波流转间，尽是世家贵女的风华。。“那是谁啊？好大的排场，殷家主亲自送出来。周家的小姐，周晚棠。你不知道？殷老夫人看中的孙媳妇，就是她。周家？做盐商那个周家？不然呢？江南道第二大的盐商，和殷家门当户对。殷家主今年十八了，也该议亲了。”，手里拿着一包还温热的桂花糕——是她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买的，因为殷戾昭上次随口说了一句“城西那家的桂花糕还行”。，又抬头看了看殷戾昭和周晚棠并肩而行的背影。。。
楚拢月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走上去。
以前她从来不会犹豫的。不管殷戾昭身边站着谁，她都会跑上去，喊一声“殷哥哥”，然后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。
今天她犹豫了。
因为她忽然发现，她跟在殷戾昭身后这十一年，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。
不是距离的近。
是……
她说不清楚。
就是觉得，他和周晚棠说话时的表情，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。不是冷淡，不是不耐烦，而是一种平等的、认真的、对待“同一个世界的人”的表情。
而她楚拢月，永远是那个“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”。
“哟，小尾巴又来啦？”
一个轻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楚拢月转头，看见几个世家子弟正看着她，脸上带着戏谑的笑。为首的是周家的三公子，周晚棠的堂弟，叫周明远。
“怎么了，今天没扑上去？”
“你懂什么，人家那是知道分寸了。殷家主在和周大小姐说话，她一个小小的楚家女，哪敢上去？”
“也是。楚家是什么门第？末流的盐商，连咱们周家的一个铺子都比不上。她能跟在殷家主后面这么多年，已经是烧高香了。”
几个人哄笑起来。
楚拢月攥紧了手里的桂花糕，纸包被她捏得变了形。
她没有说话。
转身走了。
桂花糕被她丢在了路边的草丛里。
温热的糕点落在冰凉的草叶上，渐渐失了温度。
她没有回头。
走到殷府后门的时候，她遇见了殷戾昭。
不，不是遇见。
是殷戾昭让人把她叫回来的。
他站在后门廊下，玄色衣袍，腰间系着墨色革带，眉目间还是那副惯常的清冷神色。看见她来，他皱了皱眉：“听说你买桂花糕了？糕呢？”
“……丢了。”楚拢月低着头说。
“丢了？”殷戾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，“你排了半个时辰的队，丢了？”
楚拢月没说话。
殷戾昭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你在书院门口看见什么了？”
楚拢月摇头：“没什么。”
“楚拢月。”他的声音沉了几分。
她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很好看，清冽如寒潭，让人不敢直视。她从小就知道他的眼睛好看，可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——看着他的眼睛，心里全是酸涩。
“殷家主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有些发紧，“那位周小姐……是要和您议亲吗？”
殷戾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你听谁说的？”
“大家都在说。”
殷戾昭沉默了片刻，说了一句让她至今都忘不了的话：
“我***意思，我还没想好。”
还没想好。
四个字。
他没有否认。
楚拢月站在那里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她转身走了。
这一次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殷戾昭看着她的背影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那也是他第一次叫住她，让她回来。
但不是因为想念。
是因为他习惯了她跟在他身后，突然看见她走了，觉得不对劲。
仅此而已。
那天晚上，楚拢月做了那个梦。
梦里殷戾昭穿着大红喜袍，牵着周晚棠的手拜堂成亲。她跪在堂下，穿着粉色衣裳，是一房小妾。
然后是血。楚家三十七口人的血。殷戾昭站在高台上，面容冷漠，说：“楚家盐引舞弊，罪无可赦。”
她哭着醒过来，枕头湿了一**。
从那以后，同样的梦反反复复，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真实。
她开始害怕，开始躲，开始不敢再靠近他。
不是因为不喜欢了。
是因为太喜欢了，喜欢到连梦里都害怕失去。
更害怕的是，那个梦也许不是梦。
“砰——”
门突然被推开，楚拢月浑身一颤，猛地从回忆中抽离出来。
殷戾昭站在门口。
他显然喝了不少酒，白皙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，衣领微微敞开，露出一截锁骨。喜袍上沾着酒渍，连发间都有一点湿。
他看见她坐在床沿上，两只手绞着帕子，指尖泛白。
他看了她两秒，走进来，反手关上了门。
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楚拢月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到她觉得他会听见。
殷戾昭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床铺往下陷了陷，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。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着松木香，不浓，但很清晰。
他没有掀盖头。
也没有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，他才开口。
“楚拢月。”
声音有些哑，不知道是喝酒喝的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楚拢月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我们成亲了。”
楚拢月攥紧了帕子。
“抬起头。”
她不动。
一只手伸过来，捏住盖头的边缘，轻轻掀起。
烛光一下子涌了进来，晃得楚拢月眯了眯眼。
殷戾昭看着面前这张脸。
凤冠下的少女，眉目如画，唇色嫣红，本该是最好看的时候，可她眼底的那一片惊惶，隔着浓妆都藏不住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桌边，倒了两杯酒。
合卺酒。
他端着一杯走回来，递给她。
楚拢月接过酒杯，手指微微发抖。两只杯子的杯柄用红绳系在一起，绕了两圈，结了一个同心结。
殷戾昭在她旁边坐下，手臂绕过她的，将酒杯送到唇边。
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，像两条纠缠不清的藤蔓。
楚拢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，闭了闭眼，仰头将酒一饮而尽。
酒液辛辣，呛得她眼眶泛红。
“不急，今晚时间还很长。”
楚拢月脸颊更加红晕。
殷戾昭也喝完了，***空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。
然后他伸手，开始解她的凤冠。
动作不算温柔，但也不算粗暴，只是小心翼翼的、笨拙的——他从来没给别人解过凤冠。
楚拢月僵坐着，任他摆弄。
凤冠被取下来，头发散开，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，衬得她的脸越发苍白。
殷戾昭看着她的样子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吹灭了桌上的蜡烛。
只留了一对龙凤喜烛，烛光昏黄，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红。
然后他转身，面对着她。
“……睡吧。”他说。
楚拢月攥着衣领，咬着唇，没有说话。
殷戾昭看了她两秒，伸手把她拉进怀里，拉过被子盖住两人。
楚拢月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。
他能感觉到她的僵硬。
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僵硬。
是因为紧张？还是因为害怕？
他想起半年前她突然开始躲他，路上遇见也只是一句“殷家主”加一个礼，然后低着头就走。
他问她怎么了，她说“没什么”。
拢云说她做噩梦了。
做什么噩梦？她不告诉他。
殷戾昭想不明白，索性不想了。
反正她已经是他的人了。
他收紧了手臂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
“别想了，睡吧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，从她头顶传下来。
楚拢月被他箍在怀里，一动不敢动。
他的胸膛很暖，心跳声从胸膛里传出来，一下一下，沉稳有力。
她听着那个声音，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这个怀抱，她盼了十一年。
可真正被抱住的这一刻，她想的却是——
这个怀抱，能留多久？
她闭上眼睛，不敢再想。
烛光摇曳，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交叠在一起，像一个人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