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001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楚拢月的手抖了一下。“新娘子下轿”，声音又尖又亮，隔着轿帘传进来，像一根**在耳朵里。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，人群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起哄。，凤冠上的流苏遮住了她的视线，眼前是一片晃动的金色和红色。她的手攥着苹果，攥得太紧，指甲陷进果皮里，留下几个深深的印子。“请新娘子下轿——”。。。，她跟了他十一年，如今终于如愿以偿。十里红妆，八抬大轿，殷家主亲自迎亲——这排场，别说楚家这样的末流盐商，就是周家那样的大户也挑不出毛病。。。。，一只手伸了进来。，指节修长，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——是常年握笔和拉弓留下的。手腕上戴着一枚墨玉镯子，温润通透，衬得那只手越发白皙。。，迟迟没有动。
她想起半年前那个梦。
梦里他也是这样伸手，她毫不犹豫地握上去——然后就是拜堂，三拜之后，她成了妾。殷家的妾。穿着粉色衣裳，头上簪着绒花，跪在堂下看着他和周晚棠拜堂成亲。
满堂宾客都在笑。
没有人看她。
后来是她弟弟楚拢云浑身是血地冲进来，拉着她往外跑：“姐，快走！楚家完了！”
然后她看见了殷戾昭。
他站在高处，一身官服，面容冷漠。
“楚家盐引舞弊，罪无可赦。”他淡淡地说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本官已奏请**，满门抄斩。”
她哭着喊他的名字，喊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新娘子？”
殷戾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带着一丝不耐。
楚拢月猛地回过神。
她眨了眨眼，视线有些模糊。凤冠的流苏在她眼前晃来晃去，金色的，红色的，晃得她想吐。
她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。
那只手很暖，暖得不真实。
殷戾昭握紧她的手，用力一拉，把她从花轿里拉了出来。
楚拢月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，被他稳稳扶住。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，有人在说：“新娘子这是舍不得娘家吧？”有人在说：“殷家主好福气！”
笑声混在一起，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楚拢月低着头，透过盖头的缝隙，能看见脚下的青石板路。路面上铺着红毯，红毯两边撒满了花瓣和铜钱，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捡铜钱，被大人赶到一边。
“走吧。”殷戾昭的声音压低了一些，只有她能听见，“别让人看笑话。”
楚拢月抿了抿唇，跟上了他的脚步。
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不是因为紧张。
是因为她在想——这条路，她到底该不该走。
殷府大门外，围满了看热闹的人。
“哟，这排场够大的啊。殷家主娶个侧室都这么隆重？”
“侧室？你搞错了吧，这就是楚家那个丫头，一直跟在殷家主后面那个。怎么可能娶她做正室？”
“也是。殷家什么门第，楚家什么门第。能进殷家的门就不错了，还指望做正室？”
“那今天这排场怎么回事？”
“谁知道呢。也许是殷家主怕楚家闹？毕竟那丫头跟了他这么多年，总得给个交代。”
“给个交代也不至于八抬大轿吧？你看这嫁妆，少说也得一百二十抬。”
议论声像**一样嗡嗡地响，楚拢月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握紧了手里的苹果，指甲又陷进去几分。
身旁的殷戾昭似乎也听见了。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，握着她的手紧了紧，然后继续往前走，没有回头，也没有说话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事实上，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摆这么大的排场。
半年前楚拢月在书院门口等他，被他当众凶了一句之后，就再也没有来找过他。不来就不来吧，他也不是很在意。可后来她连他让拢云转交的东西都不收了，路上遇见也只是规规矩矩行礼叫一声“殷家主”，然后低头就走。
他开始不习惯了。
不是心疼。是不习惯。
就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突然被人拿走，不冷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后来他跟拢云说了一句：“让你姐别躲了。”
拢云把话传回去，她回了一句：“我没有躲，我只是想清楚了。”
想清楚什么？
他没问。他只做了一件事——让拢云去楚家提亲，正妻之礼，八抬大轿。
殷老夫人知道以后，脸色很不好看。她一直想让他先考状元再成家，就算要成家，也该娶周家的小姐。楚家算什么？末流的盐商，爹是个没志向的闲散人，娘是个眼皮子浅的内宅妇人。
可殷老夫人没有明确反对。
不是因为她同意了，而是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孙子。越是拦着，他越要娶。
不如先随了他。
等他新鲜劲过了，腻了，自然会想明白。
“反正过两年你还要娶周家的小姐。”殷老夫人当时是这样说的，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这个，就当先纳个侧室吧。”
殷戾昭没有反驳。
侧室？
他看着手中的凤冠霞帔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让人按照正室的规制准备了一切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。
就是觉得，她跟了他十一年，不该只得到一个“侧室”的名分。
拜堂的时候，楚拢月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她弯腰，凤冠上的流苏扫过地面，沾了一点灰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高堂之上，殷老夫人端坐着，脸上的表情淡淡的，看不出喜怒。旁边是楚拢月的母亲沈氏，眼眶红红的，不知道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楚拢月转身，面向殷戾昭。
隔着盖头，她看不清他的脸，只能看见他玄色喜袍的下摆，和那双黑色靴子。
她想起梦里他也是穿着这样的喜袍。
只是那场婚礼，新郎不是对着她弯腰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喜婆的声音拔地而起，整座厅堂热闹起来。
楚拢月被人扶着往后院走，脚步虚浮，像是踩在棉花上。身后传来宾客们的说笑声、劝酒声、杯盏碰撞声，嘈杂而遥远，像是在另一个世界。
她被送进一间屋子。
喜婆说了一长串吉祥话，什么“早生贵子百年好合”，然后和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楚拢月坐在床沿上，一动不动。
她终于可以不用再装作镇定了。
手松开，苹果“咚”地一声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停在桌脚边。
她低头看着那个苹果，忽然觉得很好笑。
平安果。
她这辈子，还能不能平安？
桌上的龙凤喜烛“噼啪”地爆了一个灯花，烛火跳了跳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晃一晃的。
她闭上眼睛。
噩梦里的画面又开始在脑海里翻涌。
半年前，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午后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