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书名:大唐基友记  |  作者:喜欢金兑上的爱  |  更新:2026-06-04
二十年前终南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他便起身了。推开卧房的门,院子里积了一夜的露水,将青砖地面打得湿漉漉的。他在廊下站了片刻,深深地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,试图将胸口那团郁结的气息压下去。可那股气像是生了根似的,盘踞在心口,怎么都驱不散。,径直走到院中的水井边,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,兜头浇了下来。,激得他浑身一颤,所有的混沌和困倦在这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。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,水珠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,流过宽阔的胸膛,沿着腰腹间结实的肌肉线条,没入腰间的布带中。四十岁的身体保养得极好,虽然比年轻时壮了一圈,却没有一丝赘肉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成熟男人特有的厚重和力量感。“爹爹!”。,看见他八岁的女儿裴小棠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袄,正站在廊下揉眼睛。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,一双眼睛又大又亮,像极了她早逝的母亲。 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裴元绍随手扯过搭在架子上的布巾,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,一边擦一边走过去。“爹爹不在,小棠睡不着。”小姑娘嘟着嘴,张开双臂要抱。,将女儿一把抱了起来。小姑**手搂住他的脖子,脸埋在他还有些湿漉漉的肩窝里,瓮声瓮气地说:“爹爹身上好凉。刚洗了脸。”裴元绍用布巾裹住女儿,怕她着凉,“走吧,爹爹给你梳头,一会儿送你去学堂。不去学堂!”裴小棠立刻**,“爹爹答应今天带我去东市玩的!”,然后想起来——昨日确实答应过女儿,今天带她去东市转转,买些新到的胭脂水粉和西域来的糖果。“那今天就不去学堂了。”裴元绍说,语气里满是纵容。,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:“爹爹最好了!”
裴元绍抱着女儿往屋里走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可那笑意还没到眼底,就又淡了下去,因为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秦怀远的脸。
他暗暗叹了口气。
今日若是去东市,少不得又要路过裴家香铺。秦怀远昨夜说改日要亲自送帕子上门,以那人的性子,“改日”可能就是今天。
他心里既盼着见到秦怀远,又怕见到秦怀远。
这种矛盾的心情折磨了他二十年,至今没有找到解药。
辰时刚过,裴元绍便带着女儿出了门。
他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,腰间束着一条深棕色的皮带,脚蹬一双半旧的鹿皮靴。下巴上的短髯梳理得一丝不苟,鬓角的白霜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。整个人看起来沉稳、干练,自有一股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。
裴小棠骑在他肩膀上,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当缰绳,嘴里“驾驾驾”地喊着,惹得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。裴元绍也不恼,由着女儿胡闹,脚步稳健地朝东市走去。
东市的热闹从卯时就开始了。
十字街上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。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酒的、卖药的,各色招牌在晨风里招展。胡商们牵着骆驼从西市过来,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与店家讨价还价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——马粪的腥臊、香料的辛辣、烤饼的焦香、胭脂的甜腻,混杂在一起,构成了东市独有的味道。
裴家香铺在东市南侧,三间门面敞亮气派,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,“裴家香铺”四个大字是当年长安城里一位致仕的老尚书亲笔题写的。铺子里的伙计们正在卸门板、摆货架,看见裴元绍来了,纷纷躬身问好。
“东家早!”
“东家今日带小姐来了?”
裴元绍一一应了,将女儿从肩膀上放下来,交给他最信任的伙计老刘照看。老刘四十出头,在裴家香铺干了二十年,为人忠厚老实,最会哄孩子。
“小棠乖,跟着刘叔在铺子里玩,爹爹去后面办点事。”裴元绍蹲下身,替女儿整了整衣领。
“爹爹要去多久?”裴小棠拉着他的袖子不撒手。
“一会儿就回来。”裴元绍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,“刘叔那里有西域来的葡萄干,你不是最爱吃吗?”
小姑**眼睛立刻亮了起来,撒开手跑到老刘身边去了。
裴元绍站起身,穿过铺面,朝后面的账房走去。
账房里已经收拾妥当了。昨夜的账册还插在书架的缝隙里,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,结成一块黑色的硬壳。他坐到桌前,重新磨了墨,铺开一张新的宣纸,提笔蘸墨,开始誊写昨日的账目。
他的字写得很漂亮。不是那种文人的清秀飘逸,而是一种粗犷有力的方正,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量和沉稳。这手字是当年在终南山上,师父逼着他练的。师父说:“你裴家世代经商,账目往来最是紧要,字写不好,连账都记不明白,还做什么生意?”
那时候他才十八岁,正是最不服管教的年纪。可师父说的话,他一句都不敢顶撞。因为他知道,师父是为了他好。
那个师父,也是秦怀远的师父。
想到这里,裴元绍的笔尖微微一顿。
终南山。
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回忆,又最舍不得忘记的地方。
他十八岁上山,秦怀远十六岁上山。两个少年在青山绿水间朝夕相处了整整四年。那时候的秦怀远还是个毛头小子,瘦得跟竹竿似的,黝黑的脸上全是青春痘留下的疤痕。他个子比裴元绍矮半头,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劲,练剑的时候别人练一百遍,他要练两百遍,练到手掌磨破、虎口开裂,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,他也不肯停。
裴元绍看不下去了,有一回趁秦怀远夜里睡熟了,偷偷摸到他的床边,拿起他的手看了看。那双手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疤,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,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。
他心疼得不行,翻出自己随身带的伤药,一点一点地替秦怀远上药。
秦怀远其实没有睡着。
裴元绍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掌心,他的手指就猛地蜷缩了一下。可他没有睁眼,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躺着,任由裴元绍握着他的手,将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他的伤口上。
那晚的月光很亮,透过竹窗照进来,落在秦怀远的脸上。裴元绍低着头,目光专注地看着掌心里的那些伤口,没有注意到秦怀远的睫毛在微微颤抖,也没有注意到秦怀远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。
他不知道,那个十六岁的少年,在他触碰的那一刻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秦怀远才告诉他的。
那时候他们都已经三十多岁了,在一个醉酒的夜里,秦怀远忽然提起这件事,红着眼眶说:“元绍,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有多想睁开眼睛看你吗?可我不敢。我怕我一看你,你就会把手缩回去,以后再也不碰我了。”
裴元绍当时没有说话,只是仰头灌了一大碗酒。
那一晚,他们都喝多了。
那一晚,有些事情发生了,有些事情没有发生。
那一晚之后,他们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,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,谁都没有去捅破。
“东家!东家!”
老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打断了裴元绍的回忆。
裴元绍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:“什么事?”
“秦捕头来了!”老刘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说是来找东家喝茶的。”
裴元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袍,然后迈步走出了账房。
穿过铺面的时候,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秦怀远。
那人今日没穿公服,换了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,腰间还是别着那把横刀,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鹿皮靴——裴元绍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铺子里的货,因为靴筒上有一道特殊的缝线,是他的伙计独有的手艺。
秦怀远正弯着腰,笑眯眯地跟裴小棠说话。小姑娘仰着头看着他,手里抓着一把葡萄干,嘴里塞得满满的,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。
“小棠,叫声秦叔。”秦怀远伸出大手,轻轻地捏了捏小姑**脸蛋。
“秦叔!”裴小棠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,然后举起手里的葡萄干,“秦叔吃!”
秦怀远哈哈笑起来,弯腰将小姑娘抱了起来,让她坐在自己粗壮的手臂上。裴小棠一点都不怕他,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肩膀,还伸手去揪他的胡子。
“哎哟,轻点轻点。”秦怀远龇牙咧嘴地求饶,眼睛却一直看着从铺面深处走出来的裴元绍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秦怀远的笑容变得更大了。
“元绍!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粗犷沙哑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暖的温度,“我送帕子来了。”
裴元绍走到他面前,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靴子上,又移回来:“靴子合脚吗?”
秦怀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新靴子,抬脚在地上跺了两下,满意地点头:“合脚合脚,软和得很。多少钱?我给你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裴元绍说,“送你的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秦怀远认真起来,“你的东西我不能白拿。”
裴元绍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秦怀远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怎么了?我脸上有东西?”
“有。”裴元绍说,“昨夜的伤还没上药?”
秦怀远这才想起脸上的擦伤,伸手摸了摸,已经结了一层薄痂,有点*。他不在意地笑了笑:“这么点小伤,不值当上药。”
裴元绍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往铺面后面走,丢下一句话:“进来喝茶。”
秦怀远抱着裴小棠跟了上去。
裴家香铺的后院比前铺安静得多。青砖墁地,墙角种着几丛丁香,虽然还没到花期,枝头已经鼓起了细密的花苞。院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,两把石凳,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。
裴元绍让老刘烧水泡茶,自己从秦怀远手里接过女儿,将她放在地上:“小棠,去找刘叔玩,爹爹和秦叔有话要说。”
小姑娘乖巧地点了点头,蹦蹦跳跳地跑开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秦怀远从袖中掏出那块帕子,月白色的细棉布洗得干干净净,叠得方方正正,上面还带着皂角的气味。他将帕子递过去,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洗了,不过可能洗得不太干净,那血渍有点难去。”
裴元绍接过帕子,展开看了看。月白色的棉布上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**印记,那是血迹反复搓洗后留下的痕迹,再也洗不掉了。可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将帕子重新叠好,塞进了自己的袖中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。
秦怀远在石凳上坐下,那石凳对他来说有些小了,他壮硕的身躯坐在上面,像一座小山似的,看着有些不协调。裴元绍在他对面坐下,老刘端了茶上来,是新到的明前茶,汤色清亮,香气馥郁。
秦怀远端起茶杯,先是凑到鼻尖闻了闻,然后小口小口地抿着,那模样不像是喝茶,倒像是品什么琼浆玉液。裴元绍看着他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秦怀远第一次到他家喝茶的样子——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,端起碗来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,喝完还嫌苦,说不如白水好喝。
“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我家喝茶的事吗?”裴元绍忽然问。
秦怀远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笑了:“怎么不记得?那时候我才十六,什么都不懂,喝完了还嫌你家的茶苦。你当时看我的眼神,就像看一个没开化的野人。”
裴元绍的嘴角微微上扬:“我那时候确实觉得你野。浑身上下都是泥巴,头发乱得像鸟窝,站在我家门口,说要找我拜把子。”
“后来不是拜了吗?”秦怀远放下茶杯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“在大雄宝殿的佛像前,磕了三个响头,歃血为盟,结为异姓兄弟。”
“嗯。”裴元绍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茶杯里的浮叶上,声音变得很轻,“后来呢?”
秦怀远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半晌才说:“后来……后来你就下山了。”
“是你先下山的。”裴元绍纠正他,“你十六岁上山,二十岁下山,我比你晚下山两年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要学的东西比我多。”秦怀远说,“师父说你有经商的头脑,学好了能养活一家老小。我没什么头脑,只能学些粗浅的拳脚功夫,出去当差混口饭吃。”
“你现在的拳脚功夫可不粗浅。”裴元绍端起茶杯,浅浅地抿了一口,“长安城里能打得过你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秦怀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黝黑的脸上浮起一层暗红,挠了挠头说:“那是他们让着我。”
“没有人让着你。”裴元绍放下茶杯,目光直直地看着他,“你是靠自己打出来的。”
秦怀远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端起茶杯假装喝茶,可茶杯已经空了,他端着空杯子喝了半天,才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。裴元绍提起茶壶,替他又斟了一杯,倒水的时候,秦怀远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裴元绍的手背。
两人同时一颤。
茶水溅了出来,洒在石桌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对不住。”秦怀远飞快地缩回手,声音有些发紧。
裴元绍没有说什么,放下茶壶,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水渍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。
院墙上忽然传来一阵鸽哨声,几只灰鸽子扑棱棱飞过,带起一阵风,将丁香丛吹得沙沙作响。阳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,将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元绍。”秦怀远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夜……是不是没有睡好?”
裴元绍擦拭桌面的手微微一顿,抬起头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秦怀远指了指他的眼睛:“你眼睛下面有青黑,一看就是没睡好。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了,你一宿没睡的样子我见过不下百回。”
裴元绍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下,那里确实有些浮肿。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解释,只是说:“最近铺子里事多,账目对到很晚。”
秦怀远盯着他看了几秒,那双浓眉下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谎言。可他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别太累了,有什么事可以让伙计去做。”
“有些事伙计做不了。”裴元绍说。
“那我可以帮你。”秦怀远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自然,自然到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“需要我做什么,你尽管开口。”
裴元绍看着他,阳光下,秦怀远的脸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那张脸不算英俊,甚至可以说是粗犷得有些过分——浓眉、大眼、方下巴、厚嘴唇,脸上的皮肤因为常年在外奔波而显得粗糙黝黑,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是当年追捕一个江洋大盗时留下的。可就是这样一张脸,裴元绍看了二十年,看了两万遍、三万遍,每一次看到,心里都会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。
那种情绪不是友情,不是亲情,而是一种更原始、更炽热、更无法控制的东西。
它在裴元绍的胸腔里烧了二十年,从少年烧到中年,从青涩烧到沧桑,越烧越旺,越烧越烈,到了今天,已经到了快要压不住的地步。
“元绍?”秦怀远见他不说话,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想什么呢?”
裴元绍回过神来,垂下眼帘,端起茶杯一饮而尽。茶水已经有些凉了,入口带着一丝苦涩,在舌尖上久久不散。
“怀远。”他放下茶杯,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年三十八了。”裴元绍说。
秦怀远愣了愣,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年龄:“是啊,三十八了,怎么了?”
“你没想过成家吗?”裴元绍问这句话的时候,目光始终落在茶杯上,没有看秦怀远的眼睛。
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鸽哨声、风声、远处街市的喧嚣声,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,只剩下两个人略显粗重的呼吸。
秦怀远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裴元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,秦怀远忽然开口了。
“想过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可我不想随便找个人凑合。”
“长安城里好姑娘不少。”裴元绍说,“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秦怀远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生硬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,“我不需要。”
裴元绍终于抬起头,看向他。
秦怀远的脸色不太好看,眉头拧在一起,嘴唇抿成一条线,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烦躁,有不耐,有委屈,还有一种深深的、被压抑了太久的不甘。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
然后秦怀远猛地站了起来,那石凳被他壮硕的身躯带得晃了晃,差点翻倒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裴元绍,双手撑在院墙上,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怀远。”裴元绍也站了起来,走到他身后,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。
“别碰我。”秦怀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有沙子卡在喉咙里。
裴元绍的手僵在半空中,停顿了两秒,还是落了下去,轻轻地搭在秦怀远的肩膀上。手掌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,却又滚烫得像炭火,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惊人的热度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秦怀远没有回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元绍,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?”
裴元绍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涌,最终只说出了四个字:“我不知道。”
秦怀远猛地转过身来。
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过分——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,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气扑在脸上,近到只要再往前一寸,鼻尖就能碰到鼻尖。
秦怀远的眼睛红了。
不是哭,是那种情绪到了极点、快要失控的红。他死死地盯着裴元绍,那双浓眉下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东西,多得快要溢出来。
“你不知道?”秦怀远的声音低得像野兽的嘶吼,“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我成不成家?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拿帕子给我擦脸?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巷子里等我?”
裴元绍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秦怀远往前逼了一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,他的胸口几乎贴上了裴元绍的胸口,那滚烫的热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,烫得裴元绍浑身发颤,“你以为我秦怀远是傻子?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次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?”
“怀远……”裴元绍的声音发紧,想往后退。
秦怀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那只大手像一把铁钳,牢牢地箍住裴元绍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裴元绍挣了一下,没挣开,反而被秦怀远攥得更紧了。两个人的手腕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,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脉搏——快得像擂鼓,一下一下,又重又急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秦怀远的声音终于彻底哑了,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“元绍,二十年了。从终南山到现在,整整二十年。你知道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?”
裴元绍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眶也红了,红的程度不比秦怀远轻。
“你成亲那天,我喝了多少酒你知道吗?”秦怀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裴元绍的手背上,滚烫滚烫的,“我一个人坐在你家门口的石阶上,从白天喝到晚上,喝了整整两坛子酒。你出来送我,问我怎么了,我说我高兴,我兄弟成亲了,我高兴。”
裴元绍闭上眼睛,两行热泪从眼角滑落,落进浓密的短髯中,消失不见。
“你妻子去世那天,我抱着你,你在我怀里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”秦怀远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耳语,“你说你对不起她,你说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。我当时想说,你最对不起的人不是她,是我。”
裴元绍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秦怀远的脸近在咫尺,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,将那张黝黑的脸弄得一塌糊涂。他的嘴唇在颤抖,上唇的胡茬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“元绍。”秦怀远叫他的名字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知不知道,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在终南山的那天晚上,没有睁开眼睛看你。”
裴元绍的呼吸彻底乱了。
他知道秦怀远说的是哪个晚上。
十六岁的少年,满手的伤疤,冰凉的药膏,月光下的竹窗,颤抖的睫毛。
那个夜晚,是他们之间所有故事的起点,也是所有遗憾的根源。
“如果我那天睁开眼睛,一切会不会不一样?”秦怀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,“你会不会推开我?你会不会第二天就下山,再也不见我?”
裴元绍没有说话。
他猛地抬手,反扣住秦怀远的手腕,用的力气比秦怀远还要大。
两个壮年男人的手互相攥着对方的手腕,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,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。谁都不肯松手,谁都不肯先服软。
阳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谁的。
院子外面传来裴小棠的笑声,清脆得像银铃。老刘在哄她,不知道讲了什么笑话,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。
那笑声将两人从窒息般的沉默中拉了出来。
秦怀远先松了手。
他退后一步,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,将眼泪和鼻涕一起抹掉,动作粗鲁得不像话。他深吸了几口气,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,可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,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。
裴元绍也松了手,退后两步,靠着院墙站着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被秦怀远攥出的红痕,那红痕像一圈烙印,烫在皮肤上,也烫在心上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秦怀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可那平静是假的,像一层薄冰,下面全是暗涌。
“茶还没喝完。”裴元绍说。
秦怀远看了看石桌上已经凉透的茶,摇了摇头:“改天吧。”
又是“改天”。
裴元绍忽然有些恼怒。
“你每次都说改天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语气却很重,“改天是哪天?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确切的日子?”
秦怀远转过身,看着靠在墙上的裴元绍。
阳光落在裴元绍身上,照着他下巴上的短髯,照着他鬓角的白霜,照着他那张被岁月打磨得愈发刚毅的脸。他靠在墙上的姿态带着一种疲惫的美感,像是历经了千山万水的旅人,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,却不敢真的停下来。
秦怀远看着他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他走过去,走到裴元绍面前,伸出手,慢慢地、轻轻地,用指腹擦去了裴元绍眼角残留的泪痕。
裴元绍没有躲。
他靠在墙上,仰着头,闭着眼睛,任由秦怀远粗糙的指腹在他脸上游走。那只手从眼角滑到颧骨,从颧骨滑到下颌,最后停在他的唇边。
秦怀远的拇指按在裴元绍的嘴角,感受着那里微微的颤动。他的目光落在裴元绍的嘴唇上——不算薄,轮廓分明,上唇的胡茬扎手,下唇被牙齿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他想吻上去。
想得浑身发抖。
可他不敢。
他怕这一吻下去,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他怕裴元绍推开他,怕裴元绍说“我们不该这样”,怕二十年的情谊毁于一旦。
所以他只是按着裴元绍的嘴角,用了全部的意志力克制住自己,然后缓缓地收回了手。
“元绍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改天,我请你喝酒。”
裴元绍睁开眼睛,看着他,眼里有泪光,也有笑意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。”
秦怀远转身走了。
他的脚步很快,快得像是在逃离。他穿过铺面的时候,裴小棠跟他打招呼他都没有听见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裴家香铺,消失在东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中。
裴元绍站在后院,靠着墙,一动不动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可他觉得冷。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里面来的,是从心脏深处往外渗的寒气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。
那只手上还残留着秦怀远的体温。
他慢慢地将手举到面前,低头,嘴唇贴上了自己手背上那块被秦怀远的泪水烫过的地方。
那个吻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连涟漪都没有激起。
可裴元绍的心,却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,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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