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张语楚今年四十一，网龄比某些网药的年龄都大。他亲眼看着互联网从“分享”变成“表演”，从“求真”变成“求赞”，从“有理有据”变成“我不管我就要”。
他最烦一种人：明明兜里揣着智能手机，手指头比猴还灵光，刷短视频能刷到后半夜，结果一到判断是非——脑子就跟被人借走了没还似的。
“百年传承”？信了。
“一滴水不加”？信了。
“每天限量两百份，卖完即止”？信了。
信完之后还要帮人数钱：“曹爷爷那么大年纪了怎么可能骗人？你见过工业添加剂能调出这个味道？不懂传统手艺就别瞎说！”
张语楚每次看到这种评论，都想隔着屏幕把对方的脸掰到配料表前面——看清楚，那上面写的是“乙基麦芽酚”，不是“爷爷的眼泪”。
他开这个号，不是想当英雄。英雄这活儿太累，还得哄着大家。他就是想当一面镜子，把那些装睡的人的脸照得明明白白。你不是说“百年”吗？行，工商注册信息我甩出来，你自己数数几年。你不是说“一滴水不加”吗？行，我把塑料桶残片还原给你看，你告诉我“鸡骨浸膏”算不算水。
他不骂人。他只是把素材往那儿一撂，然后搬个小板凳坐下，嗑着瓜子看戏。
三天前，他路过古城景区门口，看到一条蜿蜒三十米的长队。一个黄牛凑过来问：“要号吗？一百五一张，曹爷爷的鸡爪，百年传承，限量两百份。”张语楚看了黄牛一眼，没说话。他绕到摊位侧面，看到遮阳伞下堆着三个白色塑料桶，标签被撕得只剩下残片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机拍了十几秒，又回到正面拍了曹爷爷捞鸡爪的“感人画面”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。曹爷爷的儿子——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——警觉地看了他一眼，但没说什么。
素材已发。
张语楚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，去厨房泡了杯浓茶。他等着看那些“**”们，今天怎么圆。
第一段视频里，白胡子曹爷爷正对镜头深情告白：“我这锅卤子，一滴水不加，全是老卤精华，传了六代人，比你们所有人的年龄加起来都大。”他的蓝布衫洗得发白，身后的黑砂锅咕嘟咕嘟冒泡，酱色卤汁浓稠得像融化的沥青，排队的人群在古城景区门口蜿蜒三十米，黄牛号炒到一百五一张。
第二段视频，镜头缓缓扫过遮阳伞的阴影——三个白色塑料桶堆在角落，标签被撕得只剩下残片：“鸡骨浸膏乙基麦芽酚肉味增香王”。
张语楚一个字没写，就一个句号。
三个小时后他回来，未读消息999+。
第一个冲进来的是**@吃货小桃桃**，一个拥有十二万粉丝的美食探店博主，头像是她本人噘嘴啃鸡腿的**。她的手指显然比大脑跑得快：“啊啊啊啊啊曹爷爷的鸡爪！我上个月刚吃过！那个胶质感，那个回甘，绝对不是工业品能比的！张语楚你是不是眼红人家生意好？素材故意拍个塑料桶就带节奏？要不要脸？”三个问号，一个比一个大。她的粉丝紧随其后，评论区瞬间被“小桃桃说得对支持小桃桃张语楚滚出美食圈”刷屏。有人甚至翻出张语楚三年前的一条动态，断章取义地截图说“这人以前还夸过曹爷爷”，实际上那条动态说的是“曹爷爷隔壁的糖葫芦不错”。
紧接着，**@逻辑帝王老师**——一个自封“理性打假人”的中年账号，头像是他本人戴墨镜的**，简介写着“只信证据，不信故事”——冷笑一声甩出键盘：“笑死。一滴水不加？那你告诉我和面要不要水？洗鸡爪要不要水？熬卤要不要水？你那个卤汁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？曹爷爷的物理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？“乙基麦芽酚——你就当它是味精的孙子、香水的儿子。一克下去，你嚼鞋垫都能吃出肉味。曹爷爷那锅卤汁，可能连鸡都没见过，全靠这玩意儿撑场面。”你要是真的一滴水不加，那锅里的东西不叫卤汁，叫沥青。来来来，我赌一百包辣条，这货绝对翻车。”他后面跟了三个狗头表情，显得既聪明又欠揍。但仔细看，他其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