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书名:金雀春深  |  作者:夜宸孤行  |  更新:2026-06-04
旧梦初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在脸上投下一道道刺目的光斑。,从喉咙到胃,像被人拿刀子一寸一寸地刮过。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铅,连动一动手指都要耗尽全身力气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,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渣子味,呛得人想咳嗽,可嗓子里像糊了一层砂纸,连气都喘不匀。?,木头已经发黑,结着厚厚的蛛网,有几缕蛛丝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房间里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,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。。我应该已经死了。,铺天盖地,几乎要把人溺毙。我闭上眼睛,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,,西装革履,风度翩翩,对我露出温和的笑容:“沈总,并购方案我已经让人复核三遍了,绝对没有问题。”,眼神真诚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。三年,我们合作了整整三年,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合伙人,是我最信任的人。我把所有核心业务都交给他,连公司印章都放在他那里。,他给了我致命一击。“蛇吞象”并购案,目标公司是业内排名前三的老牌龙头企业。我带着团队做了整整八个月的尽调,光是财务报表就审了四遍,法务意见书堆了满满一屋子。所有人都说这笔并购太冒险,可我偏偏看中了目标公司的技术专利和渠道资源,认定这是公司转型的关键一步。。每次我犹豫的时候,他都会在旁边分析局势,说时机稍纵即逝,说竞争对手也在盯着这块肥肉。他太了解我了,知道我是个杀伐果断的人,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错失良机。。,那份报告的数据全是假的。目标公司的资产被高估了整整二十个亿,等我发现问题的时候,首期并购款已经打了过去,合同已经签了,一切都来不及了。,陆北辰当着所有人的面痛哭流涕,说自己也是被目标公司骗了。“沈总,我真的不知道,”他红着眼睛说,“我跟你一样,都是受害者。”,最终查出来有一半进了他的账户。
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,标题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:“三年打造的女并购王,一朝跌落神坛”、“六十亿并购案变陷阱,年轻女总裁涉嫌欺诈”。我的照片被挂在各大***站的首页,底下跟着几万条评论,说什么的都有。
有人说我是自导自演,有人骂我是骗子,还有人说要让我把牢底坐穿。
公司被封了,资产被冻结了,连我自己的存款都被划走了。我搬出了那套住了两年的高级公寓,住进了城中村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单间。我试着找律师,可所有律师听完案情之后都摇头,说证据对我不利,很难翻案。
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盯着天花板发呆,一遍一遍地回想整个并购过程。我把自己最信任的合伙人推到了最关键的位置上,把所有核心信息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。我以为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,我以为他跟我一样想要把公司做大做强。
可我忘了,人心是会变的。
陆北辰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。他接近我,讨好我,取得我的信任,用三年的时间布了一个天罗地网。他要的不仅是钱,还有我的公司,我的人脉,我的一切。等他收网的时候,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
最后那笔账,算下来我欠了将近十个亿。
我没钱还,也不想还了。我的人生已经被毁了,名声、事业、一切都毁了。站在那座商业大厦的天台上往下看的时候,我第一次觉得,死亡或许才是最轻松的选择。
风吹过来,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嚣和灰尘。我站在大楼边缘,看着下面车水马龙,霓虹灯闪烁,就笑了。
陆北辰,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,你就能高枕无忧了?
可我没有证据。我把手机里所有关于他的聊天记录、转账记录都翻了个遍,根本找不到能证明他参与造假的直接证据。他做得很干净,留下的一手资料全都指向那个目标公司,他自己反而成了被我连累的受害者。
他甚至还主动提出要帮我还债。
“沈总,虽然你出了这样的事,但我还是很感激你的知遇之恩。”他在电话里说,语气真诚得让人作呕,“我自己凑了五百万,虽然不多,但好歹能帮你应应急。”
五百万,打发叫花子呢。
我挂了电话,往前迈了一步。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,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。那一刻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,如果还有来生,我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。
然后就是一片黑暗。
等我再次有意识的时候,就躺在这间破屋子里了。
我慢慢地睁开眼睛,打量着周围的一切。陈旧的家具,斑驳的墙壁,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味。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窗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,像隔着很远的水面,听起来有些模糊。
“玉竹那丫头还在外面跪着?”这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,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“回嬷嬷,还在跪着,都跪了两天了,****的,就守着那间破屋子。”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回答。
“让她跪着去!”中年女人的语气变得尖利起来,“一个死了主子的丫鬟,还想翻出什么浪来?夫人没把她发卖出去,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。等她跪死了,正好拉出去埋了,还能省一副棺材钱。”
“可、可小姐她……她真的死了吗?”
“不死也快了,”那声音冷笑了一声,“喝了那东西,还能活?你可别忘了,这是夫人的意思。咱们做下人的,听吩咐办事就是了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说的别说。”
脚步声慢慢远去,留下一片沉寂。
我躺在床上,慢慢地消化着这些信息。
“夫人”、“小姐”、“丫鬟”、“嬷嬷”,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,勾勒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故事框架。古人管这种东西叫宅斗,现代人管它叫豪门恩怨。无非是一个当家主母容不下继室生的嫡女,找了由头给她灌了毒药,扔在破屋子里等死。
而我现在,就在这具被下了毒的身体里。
脑子里涌进来一大堆不属于我的记忆,像放电影一样飞速地闪过。那些记忆碎片零零散散的,有些清晰,有些模糊,要花好大力气才能拼凑出一个大概。
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叫沈云昭,是当朝丞相府的嫡女。父亲原配夫人出自旧勋贵之家,生了沈云昭之后没几年就病死了。后来父亲续弦,娶了户部尚书的女儿林氏,也就是现在这位当家主母。
林氏进门之后,表面上一碗水端平,对沈云昭也是客客气气的,挑不出什么毛病。可实际上处处下绊子,先是把她身边得力的丫鬟婆子都打发走,换了几个不熟悉的人过来。后来又借口她身子不好,不让她出去见客,把她困在后院。
外人都夸林氏贤惠,说她把原配留下的女儿照顾得妥妥帖帖。父亲也乐得清闲,天天在外面忙他的官场事务,对后院的事从不过问。
直到三天前,林氏以沈云昭冲撞了她的嫡亲女儿为由,罚她去祠堂跪着思过。沈云昭跪了大半夜,又冷又饿,有人端了一碗热汤过来,说是夫人体恤,让她暖暖身子。她喝了那碗汤,立刻就觉得不对劲了,肚子像刀绞一样疼,嘴角开始往外冒血。
等被人发现的时候,她已经气息奄奄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浑身都在发抖。
林氏让人把她抬到这间破屋子里,说是不吉利,不能让嫡女死在正院里。又吩咐下人不许靠近,说是怕过了病气。就这样,一个活生生的人,被扔在这间屋子里硬生生地等死。
沈云昭死的时候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那些记忆碎片在我脑海里翻涌,带着强烈的情绪。有不甘,有愤怒,有不舍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。这个从小失去母亲的女孩,在继母的算计下活了十五年,最终没能等到嫁人的那一天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一间破屋子里。
我来的时候,她的尸身还温热着。那些毒素还没完全发作,只是让人陷入濒死的状态。她应该是疼醒的,发现自己还活着想要喊人,却发现自己连哭都哭不出声来。
最后那口气,是在我魂魄入驻的前一刻咽下去的。
我动了动手指,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。体内的毒素还没有完全清除,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,浑身都在发虚汗。我得活下来,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。
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探了进来,看到我的瞬间愣住了。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,梳着双丫髻,穿着打了补丁的青色比甲,脸上脏兮兮的,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。
“小、小姐?”她的声音发抖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
我看着她的脸,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,玉竹。
这是沈云昭的贴身丫鬟,也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对她好的人。林氏把沈云昭身边的人全都打发走了,唯独这个玉竹拼了命要留下来。她跪在院子里求了三天三夜,林氏才松口让她去伺候沈云昭,但其实是被打发到这间破屋子里来,让她跟着一起等死。
“我……”我想说话,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。
玉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扑到我床边,伸手摸我的额头。她的手冰凉,粗糙得像砂纸,上面全是被冻伤的裂口。
“小姐,你醒了!”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我的手背上,“奴婢还以为……奴婢还以为……”
“水。”我用尽全力挤出一个字。
玉竹慌慌张张地去找水,翻遍了屋子才找到一个破碗。她端着碗跑出去,又跑回来,碗里装了半碗浑浊的水。她把我扶起来,让我靠在她怀里,小心翼翼地把碗沿凑到我唇边。
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烫得人胃里一阵翻腾。我忍不住咳嗽起来,咳得上气不接下气,总觉得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。
玉竹急得直掉眼泪,一边拍我的背一边哭:“小姐,你别吓奴婢,你、你撑着点,奴婢去给你请大夫!”
说完她就要往外跑。
“别去。”我伸手拉住她的衣角,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两个字说出来,“去……没用。”
玉竹愣住了,回头看我,眼睛里满是不解。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。体内的毒素还残留着,但好在不是那种见血封喉的剧毒,只是一种慢性毒药。林氏不敢直接要沈云昭的命,只能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,让人慢慢地虚弱下去,最后像一朵花一样枯萎。
她现在肯定以为我已经死了,或者正在等死。
我得让她相信,沈云昭确实不行了。
“玉竹,”我压低声音,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清晰,“去……告诉夫人,就说我快不行了,让她来看看。”
玉竹瞪大眼睛:“小姐,你疯了?那碗毒药就是她让人送来的,你让她来看你,那不是……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我打断她,“记住,一定要让她亲自来。”
玉竹咬着嘴唇,犹豫了好一会儿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,撒腿跑了出去。
我一个人躺在屋子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人浑身发冷。我闭上眼睛,开始整理脑子里那些信息。
沈云昭的记忆碎片有限,关于前朝后宫的细节几乎是一片空白。但她知道的事情足够我来判断现在的形势,父亲这个丞相当得如履薄冰,**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他谁也不得罪,也谁都不得罪。林氏的父亲是户部尚书,掌管着**的钱袋子,父亲不敢得罪他,所以对林氏的一举一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换句话说,这个家里没人能帮我。
但我不需要任何人帮。前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时候,什么场面没见过?那些动辄几十亿的案子,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竞争对手,还有那些藏得比谁都深的**,我已经在他们身上栽过一次了,付出的代价是命。
既然老天让我重活一次,我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
脚步声从远处传来,由远及近。我侧耳倾听,至少有三四个人,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很稳,像是踩着什么节奏在走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和一个婆子。她保养得很好,脸上几乎没有皱纹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气度。
这就是林氏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。有惊讶,有不耐烦,还有一丝心虚。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钟,然后移开,看向旁边的玉竹。
“不是说不行了吗?”她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凉意,“这不好好地睁着眼睛吗?”
玉竹跪在地上,哆哆嗦嗦地说:“回、回夫人,小姐刚才确实很不好,奴婢这才……”
“行了,”林氏挥挥手,“我来都来了,总得看看。”
她走到我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我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地盯着她,眼睛睁得大大的,故意让目光显得涣散。她弯腰探了探我的额头,指尖带着一股浅浅的脂粉香,是上好的玫瑰香粉。
“这烧还没退,”她转头对身后的婆子说,“去请个大夫来瞧瞧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我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夫人……我已经快不行了……只求你一件事……”
林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警惕地看着我:“什么事?”
我艰难地抬起手,指了指枕头底下:“那里……有一样东西……是给……妹妹的……”
林氏的脸色变了。她看了我一眼,犹豫了片刻,还是伸手去枕头底下摸。她的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硬的角,慢慢地把东西抽了出来,那是一块玉佩,成色不算太好,但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。
这是我刚才趁着玉竹出去的时候,从床板底下摸出来的。沈云昭的记忆里,这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,一直被她藏在枕头底下,谁都不知道。
林氏看着那块玉佩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。她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却在最后一刻忍住了。她握着那块玉佩,像是握着一件烫手的东西,手指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这是夫人的东西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听不太懂的情绪。
我闭上眼睛,装作虚弱得说不出话的样子,微微点了点头。
林氏沉默了很久。屋子里静得可怕,只有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咽声。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胸口的起伏肉眼可见。
“你先好好养着,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柔和了许多,“我让人去请大夫。”
她转身走了出去,脚步声比来的时候乱了一些。
门关上的一刹那,我睁开眼睛,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玉竹扑到我床边,压低声音问:“小姐,那块玉佩……”
“是我**遗物,”我说,“她拿了,心里就会有疙瘩。以为我是快死的人,被我临终嘱托收了,她以后少不得要做些表面功夫。”
“可、可那块玉佩……”
“以后再说,”我闭上了眼睛,“我先歇会儿。等大夫来了,你让他开最好的药方,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玉竹还想说什么,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色,还是忍住了,拿着帕子轻轻地擦了擦我额头上的汗。
我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。
林氏拿了那块玉佩,心里肯定会不安。她不知道我已经换了芯子,还以为我是那个快死的沈云昭。在她眼里,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心愿都实现了,她应该心安理得才是。可偏偏她心虚,因为是她亲手下的毒,她怕我死了之后化成**来找她。
这种心虚会让她做两件事:一是请大夫来给我治病,做给别人看;二是派人来看住我,随时监视我的动静。
第一件事我能利用,第二件事我也能利用。
大夫来给我看病的时候,我让玉竹给大夫塞了一两银子,那是她从自己身上省下来的体己钱。大夫心领神会地把我身体的情况往重里说,说伤了元气,需要好好调养,开了几副温补的药方。
林氏那边得了风声,果然松了口气。在她眼里,一个快要死的人被大夫说得再严重,也不过是垂死挣扎,翻不出什么浪来。
可她不知道,我要的就是她这口气。
一碗乌黑的药汤端到我面前,气味刺鼻,光是闻着就觉得胃里翻腾。玉竹端着碗,眼圈红红的,手都在抖。
“小姐,药来了。”
我接过碗,凑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药汁苦涩地划过喉咙,经过食道,落进胃里。我闭上眼睛,感受着那股苦涩在身体里扩散,嘴角不自觉地出现出一丝笑意。
前世的我,喝了太多咖啡,苦味早就麻木了。
这碗药再苦,也比不上我咽下的那口从大厦顶楼坠落时的绝望。
喝完药,我靠着床头,闭目养神。脑海里已经开始铺开一张网,先是扳倒林氏,再是夺回沈云昭该有的一切。这张网要织得足够大,大到能把所有敌人都装进去。
风透过窗棂吹进来,带着春日泥土的气息。我睁开眼睛,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已经抽出了新芽,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屋子外面,玉竹正在收碗,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月亮门后面探出头来,朝这边张望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那是林氏派来盯梢的眼线。
我笑了笑,重新闭上眼睛。
前世的债,今生还。
陆北辰,你等着,我先处理完这边的事,很快就会去找你算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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