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雀春深

深宅暗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还蒙蒙亮。，丫鬟仆妇们鱼贯出入，廊下的红灯笼映着青砖地面上的露水，泛着一层薄薄的寒光。，深吸了一口气。，混着清晨特有的潮气，钻进鼻腔里凉丝丝的。身上的衣裳是新做的，料子摸着柔软，但领口处绣的暗纹硌着脖颈，微微发*。我抬手理了理袖口，指尖碰到袖缘处的银线绣边，粗糙的触感让我想起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时，手指反复摩挲过的棉被边角。。，却已经要面对沈府后宅的晨昏定省，古代职场版每日打卡，只不过没有工资，还要倒贴命。“少夫人，该走了。”身后传来丫鬟绿珠的声音，细细的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提醒。。，生得清秀，垂着眼不敢看我。这丫头是原主嫁过来时带的陪嫁丫鬟之一，性子温顺，说话都不敢大声。她手边还挽着个食盒，里面装着给老夫人准备好的点心，这是规矩，晨昏定省要带孝敬，哪怕只是走个过场，也不能空着手。“走吧。”我说。，大概是没想到我回得这么干脆。前两天原主还赖在床上不肯起，哭着闹着不肯去请安，被我接管身体后一直卧床养神，她大约以为今早又要一番折腾。，率先迈步。，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。路上遇到几个洒扫的婆子，见我过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，垂着头看不清表情，但我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粘在我身上，带着审视和好奇。，第一天去正院请安。这消息大概昨夜就传遍了整个后宅，今天多少人等着看戏。，迈过时我提了提裙摆，免得绊倒。
前世的职场教给我最重要的一条：任何场合，第一印象决定你的谈判**。而今天这场谈判，**是我的命。
我稳稳踏进厅堂，目光扫过屋内陈设。
紫檀木的太师椅分列两侧，正中是一张黄花梨的罗汉床，铺着暗红色锦垫，两侧各放着一只青花缠枝的痰盂。墙上挂着松鹤延年的**，下方摆着两盆罗汉松，修剪得整整齐齐，一看就是精心养护的。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，和着屋里熏笼里散出的梅花香，浓郁得有些发腻。
沈国公夫人端坐在罗汉床正中。
她五十出头的年纪，保养得宜，肤色白净，只是眼尾的细纹和微抿的嘴角显露出不容侵犯的威严。一身赭石色的团花褙子，领口严严实实地扣着，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到。她手边放着一盏茶，景德镇青花瓷的盖碗，茶盖半掩，氤氲着袅袅热气。
我上前两步，按着昨晚临时抱佛脚学的礼仪，慢慢跪下，双手举过头顶，接过绿珠递来的食盒，端正地放在膝前地上：“儿媳给母亲请安。”
声音不大不小，不高不低。
沈国公夫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像一把钝刀子，不锋利，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我没有抬头，视线停留在她脚下绣着缠枝莲花的绣鞋上，鞋尖微微翘起，露出一点白袜的边缘。从角度看，她并没有急着让我起来。
屋里安静了几息。
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吸了口气，大概是哪个来看热闹的丫鬟。
“起来吧。”沈国公夫人的声音终于响起，不急不慢，像在品一盏茶，“新妇初来，难免身子骨弱，不必行此大礼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但她刚才可没拦着我跪下去。
我起身，垂手立在一旁，眼观鼻鼻观心，一副老实模样。
“坐吧。”沈国公夫人抬了抬下巴，指向左手边第一个位置。
我依言坐下，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，脊背挺得笔直。这是前世在谈判桌上练出来的姿势，既不失礼，又能保持精力，随时准备应对变故。
沈国公夫人端起茶盏，用茶盖拨了拨浮沫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规矩要守，府里有府里的章法。你刚进门，许多规矩还不懂，慢慢学就是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，实则句句带刺。
“是，儿媳谨记母亲教诲。”我低头应道。
“起来得晚了些。”沈国公夫人啜了口茶，“按理说，新妇进门头三日不必请安，但既然你今日来了，往后便日日都来罢。卯时正刻，莫要迟了。”
卯时正刻，换算成现代时间，早上五点。
我心里默默记下这条信息，面上不显分毫：“是。”
沈国公夫人浅浅看了我一眼，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顺从。
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，紧接着一个婉转的女声响起：“哟，大嫂来得真早，倒显得我们做弟妹的懒怠了。”
我循声望去。
门口走进来两个人，一前一后，都是年轻妇人打扮。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桃粉色缎面褙子，下着藕荷色马面裙，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编的绦带，步态婀娜，行走间裙摆摇曳，像一朵在风里颤颤巍巍的桃花。她面上带着笑，眉眼弯弯的，看起来和善可亲，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扫过我时，眼角微微眯了一下。
她是二少奶奶，沈家二房的妻子，娘家姓赵，人称赵氏。
后面跟着的那个则完全不同。一身靛蓝色素面褙子，头上只簪了两根银簪，面上没什么脂粉，看着干净利落，只是眉头微微皱着，好像对什么都不太满意。她是三少奶奶，姓钱，钱氏。
这两人一进门，屋里的气氛就微妙起来。
赵氏先上前给沈国公夫人行礼，声音甜得像抹了蜜：“媳妇给母亲请安。”
钱氏跟在后面，行了个礼，话都没多说一句，退到一边坐下。
沈国公夫人对赵氏露出一点笑容，冲钱氏微微颔首，两人各安其位。
我坐在旁边，装作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差别，内心却已经在快速记录：赵氏得宠，钱氏不得宠；赵氏会来事，钱氏不善交际。同盟吗？未必，性格差异太大，反而可能是竞争对手。
“大嫂来了新府，可还住得惯？”赵氏转向我，笑盈盈地问，“听说大嫂住的锦岚轩是新修的，花了不少银子，母亲为这事可是操了不少心呢。”
这话听着是关心，细品却别有意味，锦岚轩花钱多，不是我花的，但这顶**已经扣在了我头上。
我微微低头，语气谦卑：“劳母亲费心，儿媳惶恐。锦岚轩的一草一木，都是母亲恩典，儿媳自当感恩戴德。”
沈国公夫人端的茶盏停了停，大约没想到我会这么回。
赵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旋即重新绽开，更显得灿烂：“大嫂说得是，母亲向来疼惜晚辈，大嫂有福气。”
一旁的钱氏开口：“说这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，今天来请安，又不是来吃茶的，有什么正事就说。”
这话说得直愣愣的，赵氏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，沈国公夫人也微微蹙了蹙眉。
我心里对钱氏有了初步判断：直性子，不爱拐弯抹角，大概是看不惯赵氏那套做派。这样的人，表面难缠，实则最好对付。
“三弟妹说的是。”沈国公夫人放下茶盏，目光转向我，“既如此，便说说正事。府里的规矩，新妇进门第三日，要拜见各位长辈，认认亲。你才来，府里人还没认全。来人，”
她拍了拍手，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，托盘上放着几本账册和一串钥匙。
“这是府里的对牌和日常开销的账册，你拿去看。以后府里采买的账目，你帮着管一管。”沈国公夫人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我心中一凛。
刚进门就让我管账？这是试探，还是坑？
赵氏笑得更甜了：“大嫂真是有福气，母亲这么早就要把家当交给大嫂掌着，可见是信重大嫂呢。不像我们，进门半年才摸到账本子的边儿。”
这话听着是羡慕，实则是挑拨，意思是沈国公夫人偏心，我一个新妇凭什么比她们得宠？
我抬眼看向沈国公夫人，后者端着茶盏，目光平静地看着我，似乎在等我的反应。
“母亲厚爱，儿媳愧不敢当。”我起身，垂首道，“儿媳初来乍到，连府里有多少间屋子都没数清，哪敢擅管账目？母亲若不嫌弃，儿媳愿先跟着母亲学上一段时日，等摸清了门道，再领这份差事不迟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既没有拒绝，也没有立刻接茬，给了自己留足的余地。
沈国公夫人看着我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，她微微眯起眼睛，像是在重新打量我。
赵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，眼底闪过一丝惊讶，是没想到我会推辞，按照她预想，新妇得了掌家权，必然欢喜，接下来就该出错，到时候才好整治。
我低头恭顺，心里却在冷笑。
这点套路，前世的职场上见多了。你以为给我个职位是奖赏，其实是个烫手山芋，等着我犯错好把我踩下去。我偏不上这个当。
“既然你有这个心思，那就先跟着赵嬷嬷学一段时日。”沈国公夫人的语气松动了一些，“赵嬷嬷是府里的老人，管了二十年的账目，你好好跟她学着。”
“是，儿媳遵命。”我应下。
赵氏在旁边笑得勉强：“大嫂果然是聪明人，知道轻重。”
钱氏哼了一声：“有什么可夸的，不过是推个差事罢了，又不是什么大能耐。”
这话说得难听，但赵氏装作没听见，沈国公夫人也没理会，大概已经习惯了钱氏这张嘴。
我端坐着，面上淡然，心里却在盘算：赵氏笑面虎，钱氏直炮筒，沈国公夫人看似威严实则谨慎，这府里的局势比想象中复杂。
接下来就是认亲的环节。
丫鬟们端来了点心和茶水，一碟碟摆上桌。枣泥糕、桂花糖、绿豆饼、杏仁酥，样样精致，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。我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，我立刻放下，端起茶盏喝水。
“大嫂是哪里人？”赵氏状似随意地问道，“听说大嫂娘家姓陆，是江南那边的？”
“正是，祖籍苏州。”我答。
“苏州好啊，人杰地灵，养出大嫂这样的人物。”赵氏笑着，“大嫂读过书？”
“略识几个字，算不上读过书。”
“那可太好了，我正愁府里没个能说话的人。大嫂何时有空，咱们说说话解解闷？”
我抬眼看向她，她笑盈盈的，端着茶盏，眼角弯弯的，活像一只假寐的狐狸。
“弟妹相邀，自然从命。”我应道。
赵氏满意地点点头，又和沈国公夫人说起了别的。
我坐在一旁，静静地观察着一切。
沈国公夫人对赵氏说话时，语气明显柔和一些，提到钱氏时则冷淡几分。钱氏也不在意，自顾自地喝茶吃点心，偶尔插一句嘴，都是带刺的话。赵氏和钱氏之间没什么交流，甚至眼神都不怎么对视。
这两人，绝对不是同盟。
那这府里的格局就很清楚了：沈国公夫人掌权，赵氏得宠，钱氏边缘化。其他人，沈国公的妾室们、各房的通房丫鬟、老嬷嬷们，都是依附在这****之下的小鱼。
我默默记下这些关系，像在前世做市场分析一样，把每个人的性格、立场、利益链都画在脑子里。
认亲结束时，已经是巳时三刻。
我起身告辞，沈国公夫人点点头，没多留。
走出正院，我长长呼出一口气，感觉背后的衣衫都被汗浸湿了。
天知道刚才那一盏茶的时间里，我脑子里转了多少个弯。每一个眼神、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都在试探和被试探，就像在雷区里跳舞，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。
“少夫人，您没事吧？”绿珠跟在我身后，小声问道。
“没事。”我摇摇头，“回去吧。”
回锦岚轩的路上，又遇到了赵氏。
她站在路边的回廊下，正跟一个丫鬟说话，见了我，笑着招手：“大嫂慢走，我正好也要回去，一起走一段？”
我停下脚步，看着她走到近前。
“大嫂今天应对得真好，母亲很是欢喜呢。”赵氏压低声音，像在说什么秘密，“你不知道，大嫂没来之前，府里都在传，说大嫂是个不懂事的，要闹笑话。今天一看，都是瞎说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赞，实则是试探，她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老实，还是装的。
“弟妹过奖了，不过是依规矩行事，不敢逾越。”我低头道。
“大嫂太谦虚了。”赵氏凑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，“大嫂可知道，母亲今天让你学账目，其实是有人在背后说了话的。”
我心头一跳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哦？谁说的？”
“还能是谁？”赵氏撇撇嘴，冲着正院的方向努努嘴，“有些人啊，看着大嫂进门，怕你抢了风头，就跑到母亲面前说大嫂能干，让母亲早些把账目交给你管，好让你早点出错。”
这信息来得太及时了。
我心里迅速分析：赵氏这是在向我示好，卖我一个消息，让我对她产生好感，从而拉近距离。但她说的可信吗？未必，也可能是她自己在背后挑拨，然后嫁祸给钱氏。
“多谢弟妹提点。”我拱手道谢，语气诚恳，“弟妹这份情谊，我记下了。”
赵氏笑得眉眼弯弯：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，大嫂客气了。以后有什么事，只管来找我，咱们妯娌之间，总要互相帮衬的。”
她说完，便带着丫鬟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。
互相帮衬？说得真好听。
但她忘了，前世的我，就是从互相帮衬的职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。那些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人，我见得多了。
我转身往回走，脑子里已经把刚才的对话拆解成一条条信息：赵氏在拉拢我，钱氏是靶子，沈国公夫人态度不明。此外，府里还有一股势力在暗中观察，那些没露面的妾室和老嬷嬷们，他们才是这宅子里真正的“老狐狸”。
等我回到锦岚轩时，已经是正午。
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，灰尘在光柱里舞蹈。我坐在窗前的软榻上，端起绿珠递来的茶，慢慢喝着。
今天只是开始。
一个穿越者要想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，光靠忍气吞声是不行的。我需要更多的信息，需要搞清楚府里每个人的底牌，需要摸清沈国公夫人的底线，需要找到自己的靠山。
而这个靠山，只能是我自己。
我放下茶盏，站起身，走到书案前。
案上放着今天沈国公夫人给的那几本账册，我拿起来翻了几页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疼，但这难不倒我，前世做并购尽调时，比这复杂十倍的账表都熬夜核过。
我拍开账册，拿起毛笔，在纸上写下一行字：
“赵氏：表面示好，实际试探，底牌未知。
钱氏：直性子，边缘化，可做突破口。
沈国公夫人：掌权者，谨慎试探，在观望我底细。”
写完，我将纸折好，塞进袖里。
窗外秋风渐起，吹得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，淡**的小花瓣纷纷扬扬飘落，落在青石板上，铺了薄薄一层。
我便是在这个桂花飘香的午后，开始在一本不起眼的小册子上，记录下每天观察到的所有信息。这成了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武器。
而我还不知道，更大的麻烦，正在悄悄向我靠近。
当天夜里，我正在灯下看着账册，绿珠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，面色煞白：“少夫人，不好了，二少奶奶院子里传话过来，说您今天送到正院的点心里，有一样东西让老夫人吃了不舒服！”
我的手一顿，毛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。
赵氏。
这么快就出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