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码头对峙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都住口。”，但院子里的嘈杂瞬间静了下来。李充在泉州码头上浸淫了二十年，这点威信还是有的。“潘大膀，二十三文的价是先前谈好的。”李充的声音平稳，“既然货轻了，那是我们给货没给足数，不该你们来担。”。“不过，”李充话锋一转，“往后脚夫这一块，就不劳潘老大你费心了。二弟说他那边新招了一批人手，能做你这摊子活。你的账，劳烦老钱领人去账房结清。”。。这话分明是要换掉潘大膀。，那潘大膀手下那几十号兄弟自然也就被**二房的人接手了。，脸上的刀疤抖了抖，腮帮子咬得死紧。他没再说什么，目光在李充和李充俭之间扫了两个来回，最后冷笑了一声：“行。李东家既然信得过二爷的人，咱们就走着瞧。”，领着他那帮兄弟呼呼啦啦地走了。。管事们各自去忙，脚夫们也回了码头。，说了句“大哥费心”，也带着自己的人走了。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但他的右手背在身后，攥得很紧。。
当天晚上，吃饭的时候，李景舟有意提了一句：“阿爹，咱们家的货，码头上的脚夫是长雇的还是短雇的？”
李充正在喝汤，听见这话，抬起眼看了他一眼。
“长雇，签的是三年的契。怎么了？”
“那若要换掉潘大膀，得赔他一笔钱吧？”
李充放下汤碗，看了他好一会儿。那目光里有审视，有意外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。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想说，二叔这回怕是早有准备。临了换人，他的新脚夫立刻就能顶上，这不是三五天能办成的事。”
李充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他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片笋，放进嘴里慢慢嚼着，脸上的表情始终没变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。
李景舟也不再问了。
三天后，事情果然起了变化。
李景舟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。
这三日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待着，把原身留下的那架书翻了个遍。他看得最多的就是这些账本。
这天早上，他正在书房里翻一本《海外诸番志》，李充忽然推门进来了。
“走。”李充看上去一夜没睡，眼底有些发青，但神情很平静，“去货栈。”
李景舟合上书，没有多问，换了衣裳就跟上了。
货栈在泉州港码头边上，是一溜青砖瓦房，连排的大仓房，堆满了从各处运来的货物。
李景舟跟着李充到的时候，货栈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有商号的管事，**头上看热闹的闲汉，还有几个穿短褐的脚夫是潘大膀的人。
人群中间停着五辆骡车，车上装满了货包。为首的那辆卡在货栈大门中间，正好把进出通道堵得死死的。
一个穿灰布衫的瘦高个儿正站在骡车前头，双手拢在袖子里，笑眯眯地看着赶来的李充。
李景舟认得这个人，这人叫蔡七，是泉州港另两家海商合开的“顺记”商号的二管事。
顺记跟**是竞争关系，这些年没少在码头上争地盘。
“李东家”蔡七拱了拱手，笑得客客气气，“不好意思，这码头的卸货区，今日我们顺记先定了。劳烦您家的货先在外头等一等。”
李充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越过蔡七，往货栈里面看了一眼。货栈里头，往日**堆放货物的地方，正有几个顺记的伙计在占位置，把**的货包往边上挪。
“这一片货栈，**跟码头签的租约是三年。”李充的声音很平稳，“到明年八月才到期。”
“租约是租约。”蔡七笑得更客气了，但那笑容里全是刺，“可码头上的脚夫行，不是李东家您一家说了算。潘老大不干了，您家二爷新招的那批人。哎呀，说实话，手生得很，搬一车货要花老半天功夫。咱们顺记等不起，干脆自己找人来搬了。”
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低低的笑声。
李景舟站在李充身后半步，目光在货栈内外扫了一圈。
蔡七有备而来。但有意思的是，顺记这次出动的骡车虽然多，人却只带了十来个，不像是真要硬抢货栈的架势。更像是来试探的。
“阿爹。”李景舟低声叫了一声。
李充没回头。
“顺记这次是来探路的。他们吃不准潘大膀的人是不是真的跟咱们翻脸了，所以先占一天试试。如果咱们今天退了，他们明天就敢占一个月。”
李充依旧没有回头，但微微侧了一下脸，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不用跟蔡七吵。货栈里头，左首第三排仓房堆的是咱们去**的那批香料。按市舶司的规矩，香料入库要单独登记、单独封存，不许跟一般货品混装。”
李景舟压低声音，语速不快，却字字清楚，“顺记把咱们的香料挪到了普通仓房，这是违制的。一旦市舶司来人查，咱们固然有麻烦，顺记也脱不了干系。”
李充偏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诧异。
香料封存这个规矩，不是常年跑海的老商号根本不会知道。
而他这个儿子，从前只知道走马斗鸡逛瓦舍的儿子，居然知道。
“还有。”李景舟的目光移向骡车队末尾，那里停着一辆比其他车都新的骡车，车板上装的东西跟别的车不大一样，用油布严严实实地盖着。
“顺记这些年只做**和**的生意，不跑南洋。可那辆车上装的货包，蓝底白花的蜡染布。那是占城来的。顺记上哪儿来的占城货？”
李充的目光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，停在那蓝花布上。
“偷逃市舶司的税。”李充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私贩南洋货，按律要没收货物、罚银两百两。”
父子俩对视了一瞬。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出口了。
李充转过身，大步走到蔡七面前。
“顺记要卸货，请便。”他的语气不疾不徐，“不过左首第三排仓房的香料你得给我挪回去。那是市舶司封存的货，你动了封条，咱俩都得去见张提举。”
蔡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另外，”李充的目光越过他，落向骡车末尾那辆新车上，“你那车占城蜡染布，是从哪**进的？这批货在张提举那里上过税吗？”
这句话一问出来，蔡七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。
码头上看热闹的人，声音也低了下去。有几个精明的已经开始往后挪了，市舶司的人最恨的就是私贩逃税，真要是惹了市舶司来查，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问话。
“李东家说笑了。”蔡七干笑两声，“那不是什么占城货，就是染得花哨了些的泉州布……”
“是不是，让张提举来看一眼就知道了。”李充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阿福，去请市舶司的人来。”
“是。”他身后的一个管事转身就走。
蔡七的脸色这一回彻底变成了铁青。
他没料到李充敢直接叫市舶司。泉州港谁不知道，这两年市舶司的提举张平是个铁面**，逮着逃税的商号就往死里罚。真要是让他来验货，顺记这趟不死也得脱层皮。
“且慢！”蔡七往前赶了两步，脸上重新堆起笑，但这回笑里全是巴结。
“李东家，有话好说，不过是借仓房用一日的事，何必闹到张提举那里去？”
“那你的骡车……”
“这就走，这就走。”蔡七回头朝手下人一挥手，“装货！回去！”
李景舟站在人群后面，看着顺记的人手忙脚乱地调转骡车，看着蔡七一边擦汗一边还要维持笑脸的狼狈样子，心里十分快意。
他看见李充俭站在远处码头边上，袖着手往这边望。
那张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当他看见蔡七的骡车灰溜溜地撤走时，嘴角还是撇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