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“姑娘,药好了。”
菱歌端着一只青瓷碗走进来,碗中漆黑的药汁冒着热气,清苦的药味弥漫开来,将沈糯依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现实。
她接过碗,没有犹豫,仰头一饮而尽,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;
将空碗递还给菱歌,便和衣倒在了榻上。
“姑娘,您的伤……明日……”
菱歌看着那只青紫了的手,欲言又止。
这点伤对于沈糯依这种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,重活一世的人来说,并不算什么;
但是明日要去裴府,这青紫的手,却是有些碍眼。
“啧……”
她有些不赖的看了看手,阖上眼,声音含糊;
“你去歇着,额头上的伤别忘了换药。”
菱歌知道再说什么也无用,只得吹了灯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黑暗中,沈糯依缓缓睁开了眼,拿出一盒小药膏轻轻在手背上抹着,继续想明日的事。
明日,她要去裴府老宅见老太君。
裴瑾不仅是当朝太傅,更是裴氏一族的宗子。
高门大族的宗子娶妻纳妾,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事——族中长辈压下来,他也不能全然罔顾。
她不能改变裴瑾。
那个男人骨子里就是个占有欲极强的疯子,认定的事便不会改。
可她或许能找别的路……老夫人,夫人,总不至于个个都纵着他胡来。
裴家几代簪缨,规矩森严,她一个五品侍郎家的庶女,与太傅比起来,差距何止云泥。高门大族最重门第,即便做妾,也不会随随便便便让宗子抬一个这样的女子进门。
若能借着裴老夫人,断了他这个念头……
或许……这是好办法。
翌日一早,晨光初透,沈糯依便携着药箱登了裴府的门。
裴府坐落在洛阳城最幽静的崇仁坊,占了半条街的地界。
朱门铜钉在晨光中泛着沉黯的光,两头石狮蹲踞左右,威风凛凛。门楣上悬着一方乌木匾额,“裴府”二字是太宗皇帝御笔亲题,笔力遒劲如铁画银钩,昭示着这个绵延百年的世家大族不容轻慢的荣光与底蕴。
引路的丫鬟是个圆脸讨喜的,穿一身鸦青色细布襦裙,梳着双鬟,笑盈盈地在前头领路。
沈糯依随在她身后,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落。
脚下青石铺地,缝隙里生了细细的苔痕,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。
两侧抄手游廊朱漆斑斓,廊下悬着琉璃羊角风灯,白日里不点灯,那琉璃的质地却被天光映得温润莹莹,像是含了一汪水。
庭中几株老梅尚余残花,疏疏落落地缀在枝头,风过时便有细碎的花瓣飘飘坠坠,落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,落在石缝间刚冒头的草芽上,无人惊扰,自有一种年深日久的气定神闲。
沈糯依看着那几株老梅,忽然想起镇北将军府里也有两株梅树,是她父亲当年亲手栽下的。
关外的梅开得晚,开得烈,不像这京中的梅,清雅矜贵,却少了一股子野性。
她收回了目光。
引路的丫鬟在老太君的松鹤堂前停住了脚步,回身朝她微微一笑:
“沈二姑娘稍候,容婢子进去通传一声。”
沈糯依点了点头,立在廊下等候。
便听见里头隐隐传来女子的说笑声。
珠翠轻叩,语声如絮,像是春日里一群雀鸟落在了花枝上,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,却又透着世家大族那种骨子里的矜持与分寸。
笑声不高,话不抢,偶尔有人拖长了尾音,旋即被另一道更年轻的声音接过去。
不多时,丫鬟挑帘出来,笑意更深了些:“老太君请您进去。”
沈糯依整了整衣襟,提着药箱,抬脚跨进了门槛。
松鹤堂中,陈设雅致而不铺张。
正面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岁寒三友屏风,屏下是一张罗汉榻,榻上铺着石青色弹墨引枕。
榻上斜倚着一位六十余岁的老妇人,鬓发如银,面上皱纹深深浅浅,一双眼睛却不显浑浊,反而透着阅尽沧桑后的温煦。
她穿一件绛紫色织金缠枝菊纹褙子,额上勒着镶翡翠的抹额,正含笑望过来。
这便是裴家的老夫人了。
左手边第一位坐的是裴瑾的母亲崔氏。
她四十出头的年纪,身量清瘦,面容端丽,眉目间带着几分寡淡的矜贵。
穿一身藕荷色素面褙子,通身上下只在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簪,却在那份素净里透出一种不容轻慢的威仪。
她身侧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,与崔氏有六七分相似,杏眼桃腮,娇俏可人,梳着垂鬟分髾髻,簪一对点翠蝴蝶钗。
这便是裴瑾的嫡亲妹妹、裴家二小姐裴知意。
右手边是二夫人李氏,三十七八岁,圆脸丰腴,未语先笑,瞧着便是一团和气的模样。
身上穿一件宝蓝色遍地金折枝牡丹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,腕上拢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,明艳富态,一看便是热热闹闹的性子。
她身旁挨着一个姑娘;年长的约莫十六七岁,眉眼端庄沉静,举止间已有了大家闺秀的从容气度;
另有一侧还坐着两个姑娘,都在十二三岁上下,衣饰稍逊,安安静静地坐在末座,应是府上庶出的小姐。
四位姑娘环肥燕瘦,各有各的好看,满室衣香鬓影,如同四枝开得正好的牡丹,各占春色。
沈糯依目不斜视,上前几步,恭恭敬敬地朝老夫人行了一记万福礼:
“沈氏糯依,给老太君请安。”
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交领襦裙,外罩一件天水碧的外衫,通身上下只簪了一支素银梅花钗,腰间系着一条鸦青色丝绦。
站在这一室的珠光宝气里,素净得像一泓清水。
老夫人却似乎很是喜欢她这副清冷纯净的模样,笑着招了招手:
“好孩子,快过来,快过来。你那个膏药当真是灵验,我这老婆子被这脚疾折腾了大半年,太医院来了多少回,汤药灌了不知几大缸子,总不见好。倒是你几贴膏药下去——你瞧瞧,如今下地走路,竟不觉得疼了。”
沈糯依含笑走上前去,谦和道:
“老太君过誉了。不过是寻常的草药方子,恰巧对症罢了。老太君的风痹之症尚未完全消去,我再替您换一剂方子,配上银针疏通经络,再敷上一段时间,应当比现在更好。”
“瞧瞧,瞧瞧。”
老太君笑着朝崔氏和李氏夸道:
“这丫头不光医术好,嘴也甜。不像太医院那些老顽固,问一句说半句,把个脚疾说得比天还大,末了还不是治不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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