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沈糯依这口气一松,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骨头。
她靠在门框上,闭了闭眼。
今日被裴瑾翻来覆去折腾,回来又是一场恶战,此刻她真的快要撑不住了。
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,眼皮重得像灌了铅,恨不得就这样倒在青石地上,闭上眼睡过去。
什么都不想了。什么都不管了。
好累。
真的好累。
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回西跨院,正欲踏进闺房的门槛,余光却瞥见廊柱旁立着一道瘦弱的身影。
是云姨娘。
“阿娘……”
沈糯依心头一紧,快步走上前去,“您可有受伤?快让女儿瞧瞧……”
她伸手去牵云姨**手,指尖才触到对方的腕子,却被云姨娘狠狠甩开了。
沈糯依怔在原地。
云姨娘死死盯着她,那眼神里有心疼,有恐惧,有愤怒,还有沈糯一在前世才见过的情绪……那是绝望。
“你说……”
云姨**声音发着抖,一字一顿,“你与那裴瑾,究竟是怎么回事?你要入谁的府?”
沈糯依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。
方才素心在院中说的那些话,终究是被母亲听去了。
“阿娘……”
她稳住声线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我不会做谁的妾的。永远都不会。”
“你发誓。”
云姨娘浑身都在发颤,她的声音又轻又急,像是怕被人听见,又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:
“昭昭,你发誓。”
沈糯依毫不犹豫,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廊下的青石地上,抬起了右手。
“我沈糯依对天发誓……此生绝不为人妾。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,不得善终。”
话音落下,院中一片寂静。
夜风穿廊而过,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摇晃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。
云姨娘听着那誓言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定,眼底的泪终于决堤。
她弯下腰,颤抖着将沈糯依从地上扶起来,那双瘦得青筋毕露的手攥着女儿的手臂,攥得死紧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。
“昭昭……”
眼泪顺着消瘦清冷的脸颊往下淌,“你要知晓,妾是什么?妾是玩物,是物件,是主母抬手便能打杀的奴才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哽住了。
她抬起泪眼看着沈糯依,那目光里是一种刻进了骨子里的骄傲与矜贵。
“昭昭,你不要忘了,你真正的身份是什么。”
“咱们母女能重活一世,那是老天开恩,是造化。娘不需要你去报仇雪恨,娘只求……只求你能平安顺遂地过完这来之不易的来世。”
这话说完,她已是泪如泉涌,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散架。
沈糯依的眼眶也红了。
她扶住浑身发抖的母亲:
“娘,女儿记着。女儿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身份。女儿答应您,此身绝不为人妾。”
“娘信你。娘信你。”
云氏颤着手将她搀起来,母女二人相拥在一起,又是一番无声的痛哭。
沈糯依终究还是担心母亲的身子。
她将人半搀半抱地送回房中,扶到榻边坐下,又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,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递过去。
“娘,您身子不好,先把药吃了,好好歇着。”
“往后……往后对她,您避着些。女儿一定会想法子带您离开这里的。”
云氏就着水咽下药丸,靠在床头喘了片刻,气息渐渐平复了些。
她拉着沈糯依的手,轻轻叹了口气:“娘知晓了。娘会避着她的。娘等着与昭昭一块离开这儿……总有那一天的,是不是?”
沈糯依用力点了点头。
之后母女二人又细细地说了几句体己话。
沈糯依见母亲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,眼皮也开始往下坠,这才替她掖好被角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。
门扉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,她的脸色变了。
回到自己的闺房时,菱歌已将榻上铺整妥当。
小丫鬟额头上缠着一圈白布,血迹洇出来,红得刺眼,可她浑然不觉,只拿一双眼睛忧心忡忡地盯着自家姑娘。
沈糯依走到榻边,身子晃了晃,菱歌慌忙上前扶住。
“姑娘,您快歇着……您瞧您这脸色,比奴婢缠的这白布还白了。”
沈糯依确实是强弩之末了。
她在榻边半倚下来,脊背靠在引枕上,阖了阖眼。
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胡乱拼回去,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。
可她声音却淡得出奇。
“菱歌,去煎一碗避子药来。”
菱歌怔住了。
“姑娘……”
她迟疑着,目光在沈糯依惨白的脸上来回打转……
“这药……伤身子呀。您今夜已经是这副模样了,再喝这个……”
“不差这一碗。”
“伤身子,总比伤一条无辜的性命来得好。”
菱歌的眼眶唰地红了。
她悄悄侧过身,拿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眼泪,喉咙里堵得难受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知道再劝也无用。
姑**性子她比谁都清楚……主意拿定了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她只能红着眼圈退出去,轻手轻脚地合上了门。
沈糯依靠在床头,听着菱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屋里只剩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。
趁着等药的这点功夫,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。
她来到这具身子里,已有大半年了。
可她重生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——是**。
杀了光禄大夫赵桓的次子,赵圳……也就是这大夫人赵氏的侄儿。
那些画面如今想起来,仍然清晰得像是刻在脑子里。
她原是镇北将军府的嫡次女,****亲封的安宁郡主——宁昭。
陉岭那场仗,二万将士埋骨黄沙,她是唯一活下来的人。
不——她也没有活成。
那一箭穿心而过,她倒在关外的雪地里,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漫出来,染红了白茫茫的天地。
冷,不是寻常的冷,是骨头缝里都在结冰的冷。她听见风从耳边刮过去,像千万个亡魂在哭嚎,然后便什么都没有了。
再睁开眼,老天又给了她一条命。
又或者,老天开的是一个玩笑……她睁开眼,便成了兵部右侍郎沈钧府上的庶女,沈糯依。
她之所以能成为沈糯依,是因为真正的沈糯依已经死了。
那个可怜的姑娘跟着嫡母赵氏去光禄大夫家赴宴,却被赵圳那纨绔用强,她抵死不从,一头撞在墙上,撞得头破血流,香消玉殒。
而她,宁昭,却被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推入了那具冰冷的身子。
她睁开眼,看见的是赵圳那张因**而扭曲的脸,和满地触目惊心的血。
她不能让那个可怜的女子白死。
也不能让这具身子,真的被那头**糟蹋。
于是,在赵圳还未回过神来之际,她反手抄起桌上的铜灯台,砸了下去。
却不知……这房间中还有一个“毒发”的裴瑾,目睹了她**的全过程。
……
她成了他的药,他是她的伞。
一场交易,各取所需。
原本她想得很简单,等那桩命案的风声过去,她便悄悄离开沈府。
这沈家本也不是她真正的家,她不过是一个被塞进这具躯壳的孤魂,天大地大,总有她的去处。
可就在三个月前,她发现了一件事。
她的母亲……她真正的母亲,镇北将军夫人,当朝的长宁公主……竟然也穿来了。
穿在了沈府的云姨娘身上,恰好,是这具身子的生母。
老天,终究待她不薄。
让她今生今世,还能再有一个真正的亲人。
可云氏在这沈府受了大半辈子的搓磨,身子亏损得太厉害了,风一吹便倒,走几步路就喘。
她不能带着这样的母亲浪迹天涯。
所以她再一次求了裴瑾。
裴瑾没有多问,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,然后便答应了……
说之后会给她一个新的身份,让她能光明正大地离开沈府。
当时的她,是真的感激他的。
可她万万没有想到——
他给她的“新身份”,不是户籍路引,不是银钱盘缠,不是天高海阔的自由。
而是入他裴府。
做他的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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