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“有水声。”
虎子竖起耳朵,屏着气听了两息。
林子里虫叫和风声底下,果然压着一道很细很细的哗哗声,像谁在远处用指头拨水面。
“真有!姐姐你耳朵咋这么尖?”
虎子:(ᵕ̈)
“外婆带我走街串巷,一个镇一个镇地赶,风里头啥声儿都得听得出来,听不出来就找不着水喝。”
小鱼顺着声音的方向摸了过去,灌木渐渐稀了,脚下的碎石变成了湿泥。
再往前两步,一条窄窄的溪流从石头缝里冒出来,水不深,到小鱼小腿肚子的位置,借着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点星光,水面上白亮亮的。
虎子一头就扑到溪边趴下去喝。
“慢着。”小鱼蹲在旁边,先捧了一把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又用舌尖舔了一口试味道。
“没怪味儿,能喝。”
虎子已经咕嘟咕嘟灌了起来,喝得满脸水珠子,脸上的泥冲掉了两块,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。
小鱼也喝了几口,冰得牙根发麻,但水灌进肚子里的那一刻,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了一口气。
虎子喝够了,抬起头来擦了一把嘴。
“姐姐,你把脚搁水里泡泡呗,我看你一直在淌血。”
“不泡。”
“为啥?”
“水太冰了,泡了脚就肿,肿了就迈不动步了。”
小鱼:(´-ω-`)
她用溪水沾湿了袖口,把右脚底下粘着的碎石和泥巴简单擦了擦,露出好几个红通通的小窟窿,有两个还在往外冒血珠子。
虎子看了一眼,喉咙发紧。
“姐姐,疼不?”
“不算疼。”
“咋能不疼呢,那么多口子。”
“比被瘸腿三踹一脚轻多了。”小鱼说完这句顿了一下,“你在破庙里挨了几回?”
虎子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。
“三回。头一天哭得响了,瘸腿三扇了我两巴掌。第二天我想跑,门口那个抓回来踹了一脚。第三天我不吃饭,他们掰开嘴硬塞的。”
小鱼没吭声。
她蹲在溪边,借着那一点光看虎子的脸。
颧骨上的青不是磕的,是巴掌印,五个指头的印子都清清楚楚。
“虎子。”
“嗯?”
“咱们能跑出来,以后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虎子鼻子又酸了,使劲儿眨了几下眼把泪憋了回去。
“那咱们现在往哪儿走?”
“沿着水。”小鱼指了指溪流的方向,“水往低处流,低处有村子有人家,碰到人就有办法。”
两个人站起来,沿着溪岸往下游走。
岸边全是鹅卵石,滑溜溜的不好踩,小鱼走几步就歪一下,但每回歪了都咬着牙撑住不倒。
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,前面的树丛里忽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虎子一把攥住了小鱼的胳膊。
“啥声儿?”
小鱼竖起耳朵。
窸窣声越来越近,灌木丛被拨开了,一阵低沉的喘息从里头漏了出来。
不是人的喘息。
一双绿莹莹的眼珠子从枝叶缝隙里亮了起来。
虎子:(°ロ°)
“狼!姐姐那是狼!”他嗓子都劈叉了,拔腿就要跑。
小鱼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别跑!”
“它要咬人!”
“不是狼,是野狗。”小鱼盯着那双绿眼珠子,声音压得又低又稳,“狼的眼珠子是黄的,绿眼珠子是野狗,外婆跟我说过。”
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果然是一条大黑狗,瘦得肋骨根根撑出来,毛打着卷脏得看不出本色,嘴巴张着露出一排黄牙,冲两个孩子低吼。
“姐姐……它还是很凶。”
“你别动,你一跑它就追,你不跑它就不敢上来。”
“那咋办?”
小鱼慢慢把左手伸进了棉袄袖筒里。
指头摸到了一团布包裹的东西,干燥粉末状的,带着一点烧焦的气味。
草木灰。
从外婆家灶膛口扒出来的那把灰,包在破布里塞在袖子里,颠了这么一路居然还在。
她捏住那团布,慢慢从袖筒里抽了出来,拇指和食指撑开了布口。
黑狗又往前迈了一步,鼻子耸着,低吼声更粗了。
小鱼:(•̀_•́)σ
“虎子,我数三下你闭眼。”
“啥?”
“闭眼,别问,听我的。”
虎子把眼睛死死闭上了。
“一,二,三。”
小鱼一扬手,那把草木灰朝黑狗兜头泼了过去。
灰烬散成一团呛人的烟雾,黑狗嗷地惨叫一声,前爪刨地打了两个转,鼻子和眼睛全被糊住了,它甩了几下脑袋,连滚带爬地钻回灌木丛,三两息的工夫跑得没了影。
虎子睁开眼。
“它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姐姐你扔的啥?”
“灶膛灰。”小鱼抖了抖空掉的破布,塞回袖筒里,“外婆说**鼻子比人灵十倍,一把灰下去它啥也闻不着了,只知道跑。”
虎子张着嘴看她,好半天憋出来一句。
“姐姐……你外婆到底教了你多少东西?”
小鱼攥了攥手腕上的红绳,声音轻了下去。
“不够多。”
两个人继续沿着溪水走。
风渐渐小了,东边的天际线从纯黑变成了深灰,有一抹极淡的白光从地平线底下渗出来。
虎子的脚步越来越拖沓,脑袋一点一点往前栽。
“姐姐……我困。”
“再走走。”
“真的迈不动了。”
小鱼往四周看了看。
溪岸边有一棵老榆树,粗得两个大人都合抱不过来,树根盘根错节地拱出地面,根和根之间形成了一个半人高的空洞,洞口被枯枝和落叶遮了大半。
“虎子你看那边。”
“树洞?”
“进去歇一阵。”
两个人猫着腰钻进了树根底下的空洞。
洞里比外头暖和不少,落叶积了厚厚一层,软软的。
虎子一坐下整个人就瘫了,往小鱼身上靠过去,声音闷在她棉袄上。
虎子:(ꈨຶ˙̫̮ꈨຶ)
“姐姐,我好想我娘。”
“**长啥样?”
“我娘眼睛大,扎一根辫子,笑起来好看。”虎子吸了一下鼻涕,“我娘带我赶集,就让我在糖人摊子前头等她,说去买把盐就回来。我等了好久好久,等到糖人摊子都收了她也没回来,然后就有人捂住我的嘴了。”
小鱼没说话,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她的手很小,拍在虎子身上轻得像猫踩棉花,但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。
“**肯定在找你。”
“你咋知道?”
“赶集丢了孩子,全集的人都晓得,**不可能不找。她找不到就报官,官府查了就有消息。”
虎子吸了一下鼻涕。
“那你呢姐姐?**呢?”
“我妈死了。”
虎子愣了一下。
“我外婆也死了。”
树洞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虎子用袖子抹了一把脸,闷闷地说。
“姐姐,等我回了家,我让我娘也认你当闺女。”
小鱼:(˘ᵕ˘)
她没接话,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。
外头的天一点一点地亮了,灰白色从东边漫开来,树冠缝隙里开始漏进微弱的光。
鸟叫声起来了,先是一只,然后两只三只,此起彼伏。
小鱼一夜没睡,靠着树根坐了整宿,耳朵始终竖着。
虎子在她肩膀上睡得死沉,口水流了一下巴。
她轻轻推了一下他。
“虎子,醒醒。”
“嗯……再睡会儿……”
“天亮了,该走了。”
虎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打了个哈欠。
小鱼从树洞里探出半个身子,抽了抽鼻子。
清晨的空气里,除了泥土和草木的气味,还有一缕很淡的东西。
她又吸了一口。
柴火烧过的烟味,带着一点粮食烤焦的糊香。
小鱼:(╹ᴗ╹)
“虎子,你闻。”
“闻啥?”
“烟味,有人在烧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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