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第二回 山间日月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里头鱼儿扑棱棱乱撞。，伸手一捞，便捉出两尾青脊鲫鱼，皆有巴掌长短，在夕照下泛着细碎鳞光。他略一掂量，将稍小的那一尾轻轻放回水中，看它摆尾钻入石缝，水面漾开一圈圈渐散的涟漪。 ，天色已然擦黑。，外头用细竹搭了檐，又移栽几丛野蔷薇攀援生长，密密匝匝，将洞口遮去大半。燕青抬手掀开竹帘——所谓门扉，不过是几片竹篾编织而成，风一吹便轻轻晃动。洞内陈设极简到极致：一张竹榻，一方石桌，墙上悬着**与箭袋，角落堆着些许杂物，再无他物。，引火生烟，用一只粗陶瓦罐慢煮鱼汤。无油无盐，只撒了一把前日在崖边采来的野葱，汤一滚，白汽蒸腾，鲜香便漫满整个石洞。燕青盛出一碗，就着跳动火光，缓缓饮下。，虫声渐起。，紧接着便此起彼伏，织成一片绵密声响，将这深山包裹得愈发寂静。燕青放下陶碗，自怀中取出那支洞箫。，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光泽。他举至唇边，轻吐气息，试了几个音。，便这般缓缓淌出。《鹧鸪天》，当年在东京樊楼上常听的旧曲。可才吹过半阕，手指便不受控制地转了调，调子骤然苍凉沉郁——那是梁山泊的调子。，唇间已是“爷爷生在天地间”那几句熟悉旋律。他猛地停住，箫声戛然而止，洞内只剩柴火噼啪轻响。 ，他轻轻摇头，将洞箫搁在石桌上。 ，在洞壁投下他孤直而巨大的影子。燕青望着那影子，脑海里 浮现的，不是**，不是卢俊义，而是李逵。，最爱听他吹这一曲。，必扯着嗓子嚷嚷“小乙哥吹一个”，若是不依，便伸蒲扇大的手来扯他衣袖，力道没个轻重，常扯得他踉跄。有一回燕青恼了，说要与他相扑较技。李逵大笑道“俺怕你不成”，结果在演武场上，被燕青接连摔了三个跟头。
那黑厮爬起身，半点不恼，反倒拍着身上泥土，连声叫好：“小乙哥好本事！”
后来……后来李逵是随宋公明一同去了的。
燕青端起瓦罐，将剩余鱼汤一饮而尽。汤早已凉透，入喉带着几分腥涩。他起身收拾碗筷，舀来溪水洗净，又往火堆添了几根干柴。火**又旺起，照亮洞壁一角——那里用炭条画着一道道歪斜刻痕，一道，便是一日。
燕青走过去，借光细数。
三百二十七道。
原来，入山已近一年。
他微微一怔，自柴堆捡起一块焦炭，在壁上又添一笔。新痕与旧痕密密麻麻叠在一处，像一卷无人能懂的无字**，记着他与世隔绝的岁月。
这夜，燕青睡得并不安稳。
夜半时分，他骤然惊醒。
是梦。
梦里又回梁山，忠义堂前那面“替天行道”大旗，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兄弟们皆在，晁盖哥哥端坐正中，公明哥哥在左，吴学究在右。他立在阶下，听见自己声音清亮，带着少年意气：“小弟燕青，愿往东京走一遭！”
然后，便醒了。
洞外月色极好，自竹帘缝隙漏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冷霜。燕青再无睡意，索性起身，掀帘而出。
山间的夜，是另一种热闹。
虫鸣比先前更盛，间或夹杂几声夜鸟啼鸣。远处有狼嚎悠悠长长，在山谷间回荡，听得人心头一紧，又很快被无边寂静抚平。燕青立在崖边，夜风拂面，带着草木清气，吹散几分梦魇余悸。
他忽然想，此刻卢员外身在何方？
柴**人、李应他们，又在何处？
是不是也有人，如他一般，对着这样一轮明月，想起当年梁山旧事？
目光远眺，山下隐约有灯火。
极远处，山脚平地之上，稀稀疏疏亮着几点微光。那是一处小镇，燕青去过两三回，用猎得的皮毛换取盐铁、针线。镇上人不知他来历，只当他是一位隐居深山的猎户，客气唤他一声“燕郎”。
有一回酒肆老板娘多嘴问他，可有家小，为何独居深山。
燕青只淡淡一笑，道：家中人都已不在，只剩我一个。
也不算**。
梁山兄弟，死的死，散的散，与殁了，又有什么分别？
月亮渐渐西斜。
燕青返回石洞，重新躺回竹榻。榻板坚硬，他翻了个身，面朝石壁。壁上那些刻痕在黑暗中看不真切，可他知道，它们一道一道，都在那里，沉默地记着山中日月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洞外传来第一声鸟鸣。
脆生生的，像水珠溅在青石之上。
天，要亮了。
燕青合上眼，这一回是真的倦了。临睡模糊之际，他想起明日该去东崖采些山药，前日看见那片藤蔓，应当已熟。又想起弩箭只剩三支，得再削些竹箭……
思绪零零碎碎，最终都被渐起的晨光，轻轻吞没。
洞外，晨雾又起。
山色朦胧，一如他这漂泊半生、无处归依的心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，这看似平静的山间岁月，已在无声之中，暗流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