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书名:仇烬道生  |  作者:可丫么可达鸭  |  更新:2026-06-04
少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山脚的野柿子还没红透,就被一群孩子用竹竿打了下来,青涩的果肉咬一口,涩得人直吐舌头。那几个孩子也不恼,嘻嘻哈哈地把柿子当弹丸互相掷着玩,追逐打闹的声音在山脚下的村子里飘来荡去,像一群不知忧愁的麻雀。,拢共三十来户人家,靠在倾陨山外围种几分薄田过活。这里离界隙城九千里远,远到村里的老人只从走货的货郎嘴里听说过那座城的名字,远到当年那场惨烈的城破之战连一丝风声都没能传到这里。。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,有圈子的地方就有被排挤的人。石头沟的孩子们也不例外——他们中间有一个永远落单的身影,缩在晒谷场边的老槐树下,想靠近又不敢靠近,只拿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远远地望着。“姬小子,你看什么看?”,小名叫石头,九岁,长得敦实粗壮,拳头比同龄**一圈。他把手里啃了一半的柿子核朝老槐树那边一甩,准头不怎么样,砸在了树干上,溅开一小团黏糊糊的果浆。他身边的几个孩子哄笑起来,有人跟着起哄,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朝那个方向扔了过去。“你就是个有娘生没爹养的东西,我们不跟你玩!”。他没有躲。或者说,他知道躲也没有用——躲开这一颗还有下一颗,躲开今天还有明天。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,只是把身体往树干后面缩了缩,尽量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,像一只受了惊的猫,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树皮里去。。。身量比同龄的孩子整整小了一圈,瘦得厉害,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柴棍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袖口磨出了毛边的粗布旧衣,那衣服明显不是按他的身量裁的,袖子长出一截,挽了好几道,领口大得能露出半个肩膀。一头黑发本该是孩子的细软,可他的头发却是枯黄的,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,像是秋天的干草。,却长着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。,眼角微微上挑,瞳仁极黑极亮,像是两块被水洗过的墨玉。当他低着头、从下往上怯生生地看人时,那双眼睛里的光总是闪闪烁烁的,像风中的烛火,随时都会熄灭。他不敢跟任何人对视超过一息,目光总是躲闪的,飘忽的,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。“没爹没**野种!**是捡破烂的,我娘说的!哈哈哈——”
孩子们的声音像石头一样砸过来。姬夜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没有哭,也没有还嘴。他把头埋得更低,指甲无意识地**老槐树的树皮,抠下来一小块干裂的碎屑,捏在指间反复地碾着,碾成了粉末。他的眼神落在地上的一只蚂蚁身上,那只蚂蚁正拖着一粒米,沿着树根的纹路慢慢地爬。他看得很认真,仿佛那只蚂蚁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在意的东西。
那些骂声,他听得懂吗?
他懂。他不太明白“有娘生没爹养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那不是好话,因为每次听到这几个字,他的胸口就会发闷,像是被人用拳头轻轻地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爹爹是谁,也不知道娘亲是谁——芸姨从来不提。他问过一次,只问过一次,那天晚上芸姨的脸在油灯下僵了很久,然后站起身去灶台边盛饭,盛了很久很久,端回来的饭是凉的。从那以后,他就再也没有问过。
后来他从村里那些女人的闲话里,拼拼凑凑地听来了一些东西。她们说他娘是个不要脸的女人,跟野男人生了他,又把他扔了。她们说芸姨也不是他亲姨,是捡破烂捡到他的。她们说的那些话,有一半的词姬夜明听不懂,但他知道她们在笑话他。
一开始他会躲起来偷偷哭。后来连哭也不哭了。
因为他发现,哭也没有人会在意。
“喂,姬小子,你哑巴了?”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老槐树下,居高临下地瞪着他。九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真正的恶意,可他们已经学会了排挤与欺负,那种来自本能的小小**,和山里的野狼崽子没有两样。
姬夜明没有抬头。他还是看着那只蚂蚁。蚂蚁已经快要爬到树根尽头,再往前就是石头踩出来的鞋印,蚂蚁在鞋印的边缘转了两圈,找不到路。
“我跟你说话呢!”石头一把推在他肩膀上。
姬夜明往后趔趄了两步,后脑勺磕在了树干上,闷闷的一声响。他的眼前闪了一下,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——不是疼痛,疼痛是后来的事。先来的是一道白光,极亮,像闪电劈开了夜空,然后白光里浮现出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一间昏暗的屋子。地上到处是暗红色的水。有人在哭喊。有金属碰撞的声音。一只手,一只女人的手,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角,指甲缝里全是血。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银镯子,镯子上刻着一朵花,是兰花。
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手,可他每次梦到那个画面,醒来的时候胸口都会疼。
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,那白光就消失了。姬夜明眨了眨眼睛,眼前还是石头那张气呼呼的圆脸。他低下头,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土。他的动作很慢,那种慢不是从容,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事情。
“你哭啊!”石头在背后喊,“你哭了我就不打你!”
姬夜明没有回头。
他不哭。不是因为坚强,是因为他的眼泪,在更深的夜里已经流完了。
他沿着晒谷场边的小路往村西头走。那个方向是家的方向——如果那间漏雨的土坯房也能叫家的话。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,他走得很慢,不合脚的旧鞋在脚后跟上磨出了一道红印子,他不觉得疼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弯下腰,从路边捡起半个不知道谁丢在地上的馒头。馒头已经硬了,表皮上沾着土,还有蚂蚁在爬。
他用手擦了擦,没擦干净,干脆不擦了。他把馒头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自己嘴里,另一半小心地放在路边的石头墩子上。一只灰扑扑的野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,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警惕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叼起那半块馒头跑了。
姬夜明看着野猫消失在墙角,嘴角动了一下。
大概是笑。他也不知道。
村子很小,从晒谷场到村西头不过一炷香的路。他走到家门前的时候,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,把整个倾陨山染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红。他家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枣树,树下放着一个缺了半边的水缸,水缸里漂着两片水葫芦,绿得发亮。
他刚推开门,还没来得及喊一声“芸姨”,灶台边就传来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。
“死哪去了?”
这个声音粗粝得像砂纸,穿透力极强,村里隔三条巷都能听见。说话的人从灶台边转过身来——那动作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,腰身上的赘肉随着转身的力道微微晃动,像一头笨拙却凶猛的母熊。
芸娘叉着腰站在灶台前。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,腰间勒着一条洗得看不清颜色的布带,肚子上的肉把衣襟撑得鼓鼓囊囊。她的脸是圆的,双下巴若隐若现,五官被脸上的肉挤得有些紧凑,眉眼之间依稀还残留着几分清秀的底子,但那份清秀已经被风霜和赘肉一起盖住了,像是旧墙上的壁画被一层又一层的石灰刷了过去。她的头发枯黄分叉,胡乱地在脑后绾了个髻,插着一根筷子——是的,筷子,不是簪子。
她不美。她是那种你一眼扫过去绝不想看第二眼的女人,是那种站在菜市场里跟小贩讨价还价时嗓门最大的女人,是那种让男人提不起半分旖旎心思、让女人觉得有安全感的、彻彻底底褪去了女性魅力的存在。
可此刻,她那双被赘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里,全是怒火。
“饭都凉了知不知道!你当你芸姨我天天给你做饭是欠你的?”
姬夜明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破了洞的鞋尖,嘴角还沾着刚才那半块馒头的碎屑。夕阳从门槛上斜斜地照进来,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芸娘大步走到他面前,一把拽起他的胳膊。那动作粗鲁得像拎一只小鸡,可她的目光却飞快地扫过了他全身——后脑勺有没有鼓包,膝盖上有没有新的擦伤,衣领上有没有血迹。她的眼睛毒得很,这六年里姬夜明身上每一道新添的疤,她都记着。
她看见了他后脑勺上那个微微鼓起的小包。
她的腮帮子动了动,像是在咬牙切齿,可声音里那股子凶悍劲儿却忽然卸了几分,变成了另一种东西:“又挨打了?”
姬夜明不吭声。
芸娘盯着他看了几息,然后“哼”了一声,松开他的胳膊,转身回到灶台边。她的背影敦实得像一堵墙,把那间逼仄的厨房填得满满当当。她弯腰从灶上端起一个粗瓷碗,碗里盛着大半碗杂粮粥,粥面上搁着一个红薯——是最大的那个。
“吃。”她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,“吃完滚去睡觉。”
姬夜明爬上那张缺了一条腿、用砖头垫着的老木桌,拿起筷子,低头扒饭。他吃得很慢,因为粥太烫了。芸娘坐在对面,也不吃饭,只是看着他的脑袋,目光在他后脑勺的那个包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,落在了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上。
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
她已经多久没有照过镜子了?自己也记不清。大概是三年前吧,她在水缸边弯腰舀水的时候,无意间看见了水面上自己的倒影——圆脸,挤成缝的眼睛,臃肿的身材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抬手搅碎了水面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那个叫锦书的女孩死在一座燃烧的城里,坟上没有碑。
可有时候,在很深很深的夜里,当姬夜明已经睡熟,芸娘会独自坐在院子里,就着月光,从怀里掏出一把断齿的木梳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梳通那一头枯黄分叉的长发。她的动作极轻极慢,跟那双粗笨的手毫不相称。梳完后,她会把木梳重新藏好,把头发用最快的速度绾回去,插上筷子,又变回那个粗鲁丑陋的芸娘。
那是她一年一次的祭祀。祭品是她自己。
“芸姨。”姬夜明忽然抬起头。
芸娘回过神来,脸上立刻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表情:“叫什么叫?吃饭!”
姬夜明把筷子放在碗上,黑亮的丹凤眼望着她,犹豫了一下,才小声问:“你今天……又跟人吵架了?”
芸娘眉头一拧,刚要说话,忽然想起来这小子问的是什么。上午她去河边洗衣裳,听见隔壁的王婶跟人嚼舌根,说姬小子是“捡来的野种养不熟的白眼狼”。她当时就把洗衣盆一摔,站在河边骂了整整半个时辰,把王婶骂得缩回屋里不敢开门。回来的时候嗓子都哑了。
“关你屁事。”芸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姬夜明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。然后姬夜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轻轻的,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似的:“你不用跟他们吵的……我不怕。”
芸**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盯着姬夜明的头顶,那张被赘肉挤得有些局促的脸上,表情裂开了一道缝。那道缝里透出来的,是一个死去的少女,隔着六年的时光,无声地看着她。
然后她一巴掌拍在姬夜明的后脑勺上——拍得很轻,是那种凶巴巴的温柔。
“吃饭!少废话!”
姬夜明不说话了,低头把粥喝得呼噜响。
窗外,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沉进了倾陨山的山脊后面。夜风起了,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在窗户纸上摇曳着,像一双温柔的手,轻轻盖住了这座小院。
阅读下一章(解锁全文)
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
Baidu
ma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