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第一次坠落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看到的是天花板。，而是深色的木梁，横亘在高高的头顶，木纹像干涸的河流一样蜿蜒。空气里有柴火燃烧的烟气，混合着某种香料的辛香，还有一种她说不出的、干燥而温暖的气息，像晒透了的谷物。，被褥粗糙但干净，有一股阳光的味道。。她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。不是那种迷迷糊糊分不清虚实的状态，而是一种格外清醒的认知——就像有人在她的意识里点亮了一盏灯，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：我在做梦，但我不只是做梦。。，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跳动，把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。木质家具的轮廓在昏暗中显现——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个高大的衣柜，都是手工打造的样子，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。窗户上挂着厚重的布帘，风从某个缝隙里钻进来，布帘微微晃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帘子后面呼吸。，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。。桑知夏迟疑了几秒，伸手推开了它。。同样的木质结构，同样的昏暗光线，走廊尽头似乎有更大的空间，隐约能听到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声。就在她准备迈步走出去的时候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“别出去。”。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走出来的房间，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，火星溅出来，落在地砖上迅速熄灭。一切如常。但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个声音——低沉，平静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，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，又像只是风的变调。“谁？”她问。。，决定不听那个声音的。她迈步走进了走廊。
走廊比她想象的更长。每走几步，两侧就会出现一道门，每道门都关着，样式和颜色各不相同——有的刷着褪色的蓝漆，有的是**的原木，有的门上刻着模糊不清的花纹，有的门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条细细的门缝，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她试着推开其中一扇。
锁着的。
又试了一扇。
也是锁着的。
走到第五扇门的时候，她突然停下了脚步。门上没有花纹，没有油漆，只是一块普通的木板，但它在微微振动——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振动，而是一种有节奏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击门板的振动。
咚。咚。咚。
桑知夏把手贴了上去。
门板是温热的，像活物的皮肤。
“别碰那扇门。”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这一次更近，像是有人站在她身后说的。
桑知夏猛地回头。
走廊空空荡荡，壁灯的火苗晃了晃，影子跟着晃了晃。
她把手从门上拿开，后退了一步。就在她后退的那一瞬间，门缝里忽然渗出了什么东西——是水，透明的、微黏的液体，顺着门板往下淌，流过木纹的沟壑，滴落在石板地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桑知夏盯着那滩液体，瞳孔骤然缩紧。
她见过这个。秦苫回来的时候，浑身就是这种液体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——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板上，又像是有人用力拍了一掌。整条走廊的光线剧烈地晃了一下，所有的壁灯同时闪了闪，然后暗了下去。
黑暗。
彻底的、浓稠的黑暗。
桑知夏站在原地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。咚。咚。咚。和刚才那扇门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两个人的，是很多很多人的，从走廊的尽头涌过来，沉重而整齐，像是某种训练有素的军队在黑暗中行进。地板在震动，墙壁在震动，空气在震动，所有的一切都在震动。
她本能地转身想跑，但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，一步也动不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近。
就在它们即将到达她所在的位置时——
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。
那只手干燥、温暖，力气大得惊人，却没有弄疼她。桑知夏整个人被拉进了旁边的阴影里，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，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人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。
“我说了，”那个低沉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，呼吸是热的，“别出去。”
黑暗在面前铺天盖地地涌过。脚步声从她刚才站着的位置碾过，像潮水漫过沙滩，最近的时候，桑知夏觉得那些东西距离自己不到半步。她什么都看不见，但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存在——一种沉重的、压迫性的存在感，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扫视，寻找着活物的气息。
她屏住了呼吸。
身后的那个人也没有呼吸。
不对——他在呼吸，但他的呼吸频率慢得不正常，慢到十几秒才一次，像冬眠中的动物，把生命体征压到了最低点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那种压迫感像潮水一样退去，墙壁不再震动，空气重新变得轻盈。
又过了很久，那个人的手才从她嘴上松开。
桑知夏猛地转身，想要看清他的脸。黑暗太浓了，她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轮廓——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，肩膀很宽，下颌线条分明。
“你是谁？”她问。
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“我在做梦，对吧？”
“你确实在做梦。”那个人顿了一下，“但你不只是在做梦。”
这句话导师也说过。桑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这里是哪里？”
“梦境。”他说，“你的梦境。但不只是你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那个人沉默了几秒。黑暗里，桑知夏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，指腹轻轻擦过她的手腕内侧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那个触感很轻，轻到几乎不存在，但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，烫得像一个烙印。
“你还没到时候。”他说，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，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等你真正该醒来的时候，你会知道的。”
“什么叫‘该醒来的时候’？我要怎么醒来？”
没有回答。
桑知夏伸手往前一抓，抓了个空。
黑暗在她周围裂开了一道缝隙，光的碎片从裂缝里涌进来，像打碎的玻璃一样尖锐而明亮。她感觉自己在往上浮，而那个人在往下沉，距离在瞬间被拉得无限远。
“等一下！”她喊。
在光吞没一切的最后半秒，她终于看清了他的一小部分——他的眼睛。漆黑的，深不见底的，像两口倒映着星空的古井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安静的、近乎固执的等待，像一个人站在荒原上等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雨。
然后桑知夏醒了。
她猛地睁开眼，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——宿舍的乳白色天花板，墙角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。
有人在叫她的名字。
“桑知夏！桑知夏！你终于醒了！”
谢清楠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像是才刚刚哭过，但表情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复杂的、震惊到**的凝固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桑知夏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我……”谢清楠张了张嘴，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，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，“我也做梦了。我看到了……一个人。”
桑知夏猛地坐了起来。
“你也梦到了？”
谢清楠点头，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“我梦到他在一片火海里，浑身都是血。他朝我伸手，让我救他。但我不认识他，从来没见过那张脸。”她停了一下，声音低下去，“可我的身体认识他。我的心跳认识他。我的眼睛看到他的时候，我在哭，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。”
桑知夏看着谢清楠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，像断了线的珠子，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。而谢清楠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，只是直直地看着桑知夏，眼神里全是茫然。
“你呢？”谢清楠问，“你梦到了什么？”
桑知夏张了张嘴，还没说出一个字，隔壁床上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两个人同时转头。
李梦瑶的床帘动了一下。
然后是一只白皙的手从床帘缝里伸出来，手指蜷了蜷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床帘被一把拉开，李梦瑶坐了起来，头发乱得像鸟窝，脸上带着两道清晰的枕头印。她的眼神从惺忪变为清明，然后变为一种明亮的、近乎亢奋的光芒。
“我梦到他了。”李梦瑶说，声音沙哑但笃定，“我知道他的名字了。”
谢清楠和桑知夏对视了一眼。
“他叫什么？”谢清楠问。
李梦瑶闭了一下眼睛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记忆无误，然后睁开眼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：
“戚砚遥。”
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，宿舍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不是声音，不是震动，而是一种更隐蔽的震颤——像琴弦被拨动，像水面被石子击中荡开的涟漪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，终于开始了缓慢的、不可逆转的旋转。
桑知夏低下头，看到自己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——不是受伤的那种红，而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烙了一下，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记。她伸手摸了摸，不疼，但那种温度还在，像那个人的指腹还贴在她的皮肤上，一直没离开过。
她把袖口拉下来，盖住了它。
窗外的天空依然是那种灰紫色的、永恒不变的暮色。宿舍里安安静静的，秦苫还在沉睡，嘴角的笑容比昨天更深了一些。
而她们三个醒着的人，谁也没有再提“要不要打开U盘”这件事。
因为她们忽然有了一种共同的、心照不宣的直觉——答案不在外面，不在那个腐烂的现实世界里，甚至不在这间宿舍里。
答案在梦里。
在那些黑暗的走廊里，在那些敲门的声响里，在那个终于浮现出来的名字里，在那双漆黑的、等了很多年的眼睛里。
桑知夏躺回床上，拉上被子，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丝毫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