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魂归益州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冬，成都。，将整座城池裹成一片混沌的灰。锦江上的渔船早已靠岸，船头渔火被雾吞得只剩几点模糊的黄晕。青石板街巷空无一人，更夫的梆子声被湿漉漉的雾气闷住，传不远，散不开。州牧府内却是灯火通明——府中已经三天没有熄灯了。三日前，继位不到一载的新任益州牧刘璋在父亲刘焉的忌日祭礼上哀恸过度，当场昏厥，自此不省人事。医官换了三个，药方开了七八张，灌下去的药石如泥牛入海，榻上的人始终没有睁眼。。，第一个感觉是冷——不是身冷，是心底窜上来的寒意，那种刚从死亡深渊里被拽回来、骨头缝里还残留着彼岸阴冷气息的寒意。头顶是绛紫色锦缎帷帐，云纹与瑞兽的绣样在烛火中忽明忽暗，鼻尖萦绕着沉沉的檀香，混着久病之人身上特有的、微苦的药气。他的大脑还残留着前一秒的画面：爆炸，火光，战友的呼喊。他自己把最后一颗手雷从掩体里扔出去，抢在所有人前面踹开那扇门。门后是排已经拉了引信的**。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掀到墙壁上，后背撞击石墙的闷响淹没在崩塌声中。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战友们喊他的名字——“苍狼！苍狼！”——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黑暗。，没有**味，没有硝烟，只有檀香和药气，还有窗缝里渗进来的、潮湿的、带着泥土腥味的蜀地冬雾。。，让两个灵魂的记忆在意识深处缓缓沉淀。一边叫刘璋，字季玉，江夏竟陵人，父亲刘焉，刚病逝不到一载。一边也叫刘璋，二十一世纪某特种作战旅的兵，代号“苍狼”。两道洪流撞进同一具躯壳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但他没有慌乱——不是镇定，是一个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兵的本能：不管身在何处，先活下来。“使君醒了！”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。刘璋缓缓转过头，看见榻边立着个中年男子，头戴进贤冠，身着皂色官袍，眼泡微肿，显是守候多时。案上一只药碗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，药渣沉在碗底，苦味熏眼。“水。”。刘璋一饮而尽，苦得舌根发麻，喉结滚了一下，搁下碗，打量着面前这张面孔。“你是何人？”：“下官王商，字文表，广汉郪人，忝为治中从事。”。广汉王氏，益州大族。刘璋将这个名字在记忆中翻了翻，缓缓坐起身来。“我昏睡了多久？”
“整整三日。使君在祭礼上——”王商话未说完，便被刘璋抬手止住。
“不必说了。”刘璋将锦被掀开，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石地板上。寒意从脚底窜上来，头脑反而更清醒了些，“府中的卷宗，搬到书房来。”
王商吃了一惊：“使君，您刚醒——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
王商对上那双眼睛，想说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。那不是他熟悉的刘季玉的眼睛——从前那双眼睛总是微微垂着，说话时习惯避开对视，偶尔抬起来也是一汪温和的、没什么棱角的善意。而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他，没有多余的表情，没有多余的躲闪，像是两粒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铁珠。王商在益州官场沉浮二十余年，见过怒火中烧的眼，见过贪婪算计的眼，见过谄媚讨好的眼，却从未见过这样沉静又锐利的眼神。这不该是一个昏迷三日刚刚苏醒的病人该有的眼睛。
“下官……遵命。”
州牧府的书房里，竹简堆了满满一桌。有些边缘已长了霉斑，散发出一股潮湿的、腐朽的气息。刘璋坐在案后，就着灯焰的光一卷一卷地扫过去，翻卷宗的速度让王商暗暗心惊——不是浏览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。从前那个刘季玉，每年看府库账册都是让书吏念给他听的。
看完第三卷时，刘璋忽然开口：“王治中。”
王商忙上前一步：“下官在。”
“东州兵，随先父入蜀的南阳、三辅流民，共两万余户。编入军伍者约八千人，其余散居成都内外各郡。账面上一万两千驻军，东州兵占了五营，实到不足八千。这八千人在蜀地横行不法，侵占民田、欺凌百姓、包庇市井，案卷堆积如山，却无一人被过问。是也不是？”
“使君所言……皆是实情。”
“赵韪呢？”
王商听到这个名字，眼皮猛地一跳：“赵中郎将——”
“征东中郎将。”刘璋截断他的话，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两下，“率本部一万余人驻*忍，名义上防备刘表，实际上是看住我的东大门。当年拥立我继位时最积极，如今在巴郡暗中结交大姓，招揽人心。是也不是？”
王商额上沁出一层薄汗，不敢再多敷衍，咬了咬牙道：“是。赵中郎将自使君继位以来，从未回过成都。”
“他当然不会回来。”刘璋轻笑一声，笑声里带着一种王商听不懂的意味，“他当年推我上去，图的便是个易控的傀儡。回成都？回了成都，谁替他看住巴郡那摊子？”
王商默然。从使君苏醒到现在不过一盏茶的工夫，这人说话时的语气不重，面上也看不出喜怒，偶尔还带一点很淡的笑意，像是在评论别人家的事。可那些话落在竹简上，每一句都像一枚楔子被打进木桩的最深处。更让王商脊背发凉的是，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——这些卷宗他在案头堆了快半年，没有人认真翻过，也没有人想认真翻。
“张鲁在汉中，”刘璋又说，手指往北指了指，“割据自守，切断金牛道南北商路，名为汉臣，实为汉贼。先父在世时让他入汉中，是让他当汉中太守，不是让他当土皇帝。”
王商张了张嘴：“使君——”
“南中雍闿。表面恭顺，实则与赵韪暗通款曲。南中各部私兵不下三万。”
王商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：“使君，这些——这些卷宗，都是方才才看的，怎么——”他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他想说的是：怎么您比看了三年的人记得还清楚。
刘璋没有答。他站起身，将案上一卷竹简摊开，那是益州全图，图上标注了各郡的****。他的手指从成都往东划了一条线，停在江州。
“张任在*萌关守着北大门，兵不过三千。严颜在江州独撑一隅，年近五旬。吴兰、雷铜，守城有余；杨怀、高沛，徒有虚名。”他把手指收回来，目光从舆图上抬起，“王治中，你说——我这个益州牧，手里真正能打的人有几个？”
王商垂下眼睛，没接话。不是不敢接，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宽慰一个刚刚看清自己处境的人。
沉默。
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，只听见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响。刘璋重新坐下来，推开案上那堆卷宗，揉了揉眉心。然后他忽然问出一句话，语气比方才的所有问题都更随意，却让王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我病倒这几日，甘兴霸在做什么？”
王商咽了口唾沫。这个名字使君醒来后已是第二次问到了。
“甘丞他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甘丞告假，称病休养，数日未至州府。”王商将这几日探得的消息一五一十道来——甘宁闭门不出，其旧部沈弥、娄发数度出入城南酒肆，与陌生面孔密会，有消息说荆州别驾刘阖已遣人潜入成都，与甘宁会面多次。
刘璋听完，没有王商预想中的震怒，也没有惊惧。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：“告病？真病了倒好。”
“使君，”王商跟着笑了笑，试探性地向前半步，“甘宁此人，少时即为锦帆贼，横行江上，轻侠**，性情刚猛暴烈。如今又与沈弥、娄发密谋——使君大病初愈，若想去见他，下官斗胆，请调一队甲士随行护卫。”
刘璋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不重，王商却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“王治中，”刘璋站起身来，将案上最后一卷竹简合拢，“你见过哪个去收人的，先带兵去围人家宅子的？”
王商愣住。他还要说什么，却发现已经无话可说。因为刘璋说这话时，面上没有半分逞勇之色，也没有一丝心浮气躁的豪情，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，仿佛明日要去见的人不是手握刀兵的锦帆贼，而是一个等了很久的故人。
窗外的雾不知何时散尽了。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落在案头那卷竹简上，照着一行墨迹犹新的汉隶字——兴平元年，冬十月。
“明日一早，备马。我要去见甘兴霸。”
烛花爆了一声轻响。
刘璋走到窗前，推开雕花木窗。冷冽的夜风裹着锦江的水汽扑面而来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忽然问了一句让王商摸不着头脑的话。
“王治中，你说——锦帆贼这辈子最缺的是什么？”
王商在益州活了半辈子，听过的关于甘宁的传言不胜枚举。有人骂他**不眨眼，有人说他读了书后判若两人，有人觉得他只不过是个亡命之徒。但没有人从这个角度问过问题。
“下官不知。”
刘璋没有解释。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梅的枯枝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黑影，忽然想起了另一段历史里同样从蜀地打向中原的那个人。一千***后，那个人的后代在洛阳建了国，却终究没能让这面旗帜插遍每一寸河山。而此刻自己站在这片土地的起点，所有别人来不及做的事，都还来得及。
建安尚未到来。刘表在北，张鲁在北，赵韪在东，雍闿在南。甘宁这第一刀，得在明天天亮之后劈出去。
他转身离开书房，廊下的夜风将他玄色的衣摆卷起来，王商提着灯跟在后面，灯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地面上，拖过门槛，拖过回廊，拖进益州这座沉睡已久的府邸最深处。
明日要见的那人，史书上说他后来成了江东虎臣，百骑劫曹营，名震天下。
这一世，他不会再属于江东了。
（第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