益州王，璋临天下

布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城西卖豆花的老妪正在往锅里添水。她听见街坊在摊前议论，说新军有了名字，叫“汉字营”，旗上只绣一个字。老妪放下水瓢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汉字营？哪个汉？大汉的汉。那不还是刘家的旗嘛。不一样。”说话的是个刚从北门回来的行商，把一碗豆花喝得呼噜响，“以前那旗是益州的旗。汉字营的旗，是大汉的旗。”，没想明白有什么区别，又拿起水瓢继续添水。她不知道的是，那面旗上的“汉”字，日后要**很远很远的地方去。。夜。。刘璋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：一封从扶风送回来的密信，一张荆州南部的手绘草图，还有一份刚誊抄好的益州各郡赋税清册。甘宁按剑立在屏风外侧，**坐在案侧一张矮凳上，手里端着半盏凉透的茶。孟达捧着一摞刚从各营收上来的兵额核报册，站在门口候着。，刘璋第一次召集心腹议事。“孝直。”刘璋没有多余的寒暄，直接将扶风来的密信推到**面前，“你入蜀时留在关中的眼线，还有几个能用？”，就着灯焰扫了一遍。“三个。一个在郿县，两个在陈仓。曹操去年在许都迎了天子，关中诸将名义上归附，实则各怀异心。马腾被征入许都为质，留马超在凉州。韩遂驻金城，与马超表面兄弟，暗地里谁也不服谁。”他将信折好，搁在案角，“关中是个**桶，就差点火的人了。点火的人不急。”刘璋说，“先派两个最精干的过去，什么都不要做，只盯着。曹操在关中有任何调动，三个月内我要知道。三个月？”**略微挑眉，“米仓道的鹰愁涧冬天封山，最快的信使从陈仓到成都，少说要四十天。不用走米仓道。”刘璋从案下抽出一张舆图，是张松新绘的汉中以北山势图，图上有一条用淡墨标注的细线，从陈仓往南穿过褒斜谷，经南郑过金牛道入蜀。这是张松从旧档中翻出来的秦汉褒斜古道，荒废近百年，荆棘封道，但若重新踏勘，可以比米仓道缩短近半个月路程。
**接过舆图，手指顺着那条淡墨线慢慢往下划。
“这条路还在？”
“张别驾翻遍了三郡旧档，连郿县县志都翻过了。他说褒斜栈道的旧基还在，铁索虽锈，石栈未塌。只要派人重新踏勘一遍，沿途补设哨卡，这条路能比米仓道快半个月。”刘璋顿了顿，“但踏勘不能派兵。派商队。”
“商队？”
“孟达。”刘璋转向门口。
孟达会意，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牍，快步呈上：“下官已按使君吩咐，以犍为程氏的名义注册了蜀锦商队。首批商货——蜀锦三百匹、邛竹杖两百根、盐巴五十石——已在郫县装车。商队头领是从夜鹰营挑的，副手是甘将军的旧部，会说关中话，认得褒斜道入口。”
**看着那份商队文牒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商队探路，蜀锦作幌。曹操的守关校尉只当是益州商贾北上贩锦，绝想不到商队里混着我方的斥候。使君这是把褒斜道当成一把尺子——商队往前推一寸，舆图便补全一寸。等曹操发现时，这图上怕是连散关有几个垛口都数清了。”
“不光是为舆图。”刘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，“这支商队还有一个任务——在关中寻访赵云的下落。”
**微微一怔：“赵云？”
“常山赵云。原是公孙瓒部将，随刘备出征担任过骑兵主骑，因兄长去世告假回乡，如今应该正在常山郡一带隐居。”刘璋取出一封亲笔信，封泥尚新，“这是我写给他的信。商队到陈仓后，分出一路往北，带上这封信，找到他。”
**接过信，没有立刻收起来，而是看着信封上那行字——“益州牧刘璋拜呈常山赵子龙将军亲启”。
“使君，赵云此人，正史上记载不多。他在公孙瓒帐下时曾直言‘从仁政所在’，离公孙瓒时只说了一句‘兄长病故须归乡里’，七年不曾回头。这种人，**厚禄未必能打动。”**将信轻轻搁在案上，“使君这封信打算怎么写？”
刘璋没有答，只是指了指信。
**没有再问，将信收入袖中。他没有问出来的是——赵云的名声在关东并不算显赫，使君远在益州，怎会知道赵云此刻的准确下落？这个问题**不会问，因为他已经见过了张松的汉中舆图。他在心里给使君贴了一个标签——“知人”。
孟达又呈上另一份文牍：“使君，这是荆州方面的回信。”
刘璋展开竹简，扫了一遍。
“刘表还是不吭声？”
“不吭声，但也没拦。”孟达说，“我们派去荆州的人已分别抵达长沙攸县和南阳新野。黄忠将军亲笔回信——他愿来益州。但刘磐不肯放人。”
“刘磐是刘表的侄子，守着长沙攸县不放，是因为黄忠是他手下唯一能打的战将。”刘璋将竹简放在一旁，“他不放人，那是刘磐不放人。黄忠自己肯不肯来？”
“肯。”孟达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素帛，展开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笔划粗犷——“黄汉升愿为使君执弓。”
刘璋看着那行字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从案上抽出一张新帛，提笔蘸墨，写了一封信。信极短，只有两句——“将军勇冠三军，今困于小县与田亩之间，岂非天意待明公？若来益州，汉字营有弓**。”
他把帛书递给孟达。孟达接过，低头看了一眼内容，然后快速卷好。
“魏延呢？”
“魏延更干脆。他说只等使君一句话——新野守门的差事，他不干了。只是他眼下在刘表手下地位卑微，调动不易，需要时机。”
“时机很快就有了。”刘璋将案头一份来自荆州的探报翻开，“荆州别驾刘阖，就是策反甘宁的那个人，最近被刘表调去了江夏。他走之前，在刘表面前告了刘磐一状，说刘磐在攸县私扩部曲，图谋不轨。刘表已经起了疑心。刘磐自顾不暇，黄忠的调动便有了松动。”
刘璋将探报搁下：“告诉黄忠和魏延——最迟明年秋收之前，益州会有一场大仗。打完那一仗，让他们趁乱脱身，我派人接应。”
“是。”
**一直安静地听着，这时忽然开口：“使君派人去荆州招揽黄忠、魏延，去关中寻访赵云——这两件事，无论是刘表还是曹操，迟早会察觉。使君觉得他们察觉后会如何？”
“刘表会装不知道。”刘璋说，“他这个人，一辈子怕麻烦。赵韪在巴郡请了他三年，他只派了个刘阖来策反甘宁，从头到尾不肯出兵。黄忠在攸县再好，对刘表而言也不过是个中郎将。他不会为一员武将跟益州翻脸。”
**点了点头：“曹操呢？”
“曹**刘表精明得多。关中若有刘璋的探子在活动，他第一时间会警觉。”刘璋站起来，走到墙边那张益州全图前，“但他现在没空管我。”
“官渡？”
“对。袁绍还没有被彻底消灭，河北幽、青、冀、并四州大半尚在负隅顽抗。曹操的精兵全压在官渡前线，关中只留了夏侯渊看守潼关。”他的手指往潼关位置一点，“夏侯渊守关有余，却无法分兵巡边。褒斜道的哨卡全压在散关，商队从陈仓绕行北上，只要不打曹操的旗号，他不会派兵拦截。”
**听完，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：“所以使君是把时间算准了——在曹操的注意力被袁绍拖住的这两三年内，先把该收的将收了，该建的东西建起来。”
“孝直。”
**抬眼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急了？”
**沉默了一息，然后摇了摇头。他将茶盏搁在案上，站起来，走到那张舆图旁边。
“汉中张鲁拥五斗米道，教众数万，粮草充足，早晚会叩我北门。赵韪在巴郡养兵数年，若刘璋势大，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东引刘表。南中雍闿坐拥三万私兵，明面上恭顺，私下已与赵韪结盟。而益州东州兵问题刚解决，新军成军不过几十日，府库查账还没查完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刘璋。
“使君，换一个人在您这个位置，光是理清这三摊烂账就得花一年。使君不但理了，还在同时往外铺线——这不是急。这是一个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的人在卡表。”
刘璋没有接话。
书房里安静了下来，只听见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响。
“孝直，”刘璋重新坐下来，“你说我还有多少时间？”
**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不够用，但也未必不够。曹操要彻底平定河北，至少还要两年。这两年，足够我们做三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，平定赵韪，收回巴郡。”**伸出一根手指，“第二，攻取汉中，锁住益州北大门。”第二根手指，“第三——”
刘璋接过话头：“把褒斜道打通。”
“不。”**摇头，伸出第三根手指，“打通褒斜道，是取汉中的前提，不是结果。第三件事——是在曹操腾出手之前，把益州打造成一个他啃不动的铁壁。这三件事，哪一件都绕不开一个字，这也是下官的专长所在。”
刘璋知道他要说什么。两个人在灯下对视了一瞬，几乎同时开口。
“粮。”
**点头。粮草、粮道、粮价、粮册——他在扶风时便以精于筹算闻名，入蜀后翻的第一摞卷宗便是府库赋税册子，清丈田亩、整顿盐铁、重新核编赋税比例，这些事铺开来要耗掉寻常州牧两年以上的精力。而刘璋把这些全部推到了他面前，也把他从军议校尉的闲职推到了益州财政实际掌盘人的位置上。
“各郡盐铁官营推行得如何？”刘璋问。
“临邛盐官已出盐三批，第一批晒盐比煮盐省了近四成柴薪。巴西铁官从黄氏手里接管过来后，各郡还在观望。”**抽出一份册子，“但黄氏交铁官后，广汉费氏的铁矿在昨**动派人来州府询问官营条件。秦氏也想用郡中几座废弃铜矿换取关税减免。下官以为，只需再有一两家大族率先签约，余下各郡便会跟从。”
“不用等他们一家一家来。”刘璋将茶盏搁在案角，轻轻一声脆响，像是拍了板，“拿秦氏的铜矿做模板，费氏的铁矿做补充，拟一份通用的官营协议——矿权归州府，开采权由世家代营，利润三七分成。愿意签的，铁税免三年。不愿意签的，州府不逼，但赋税按新制，没有减半。”
“三七分成——”**眯起眼，“七归谁？”
“州府拿七。”
**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，忽然笑了：“使君这是让世家先骂，骂完之后再让他们来求——求一个代营的名额。”
“骂是嘴上亏，等他们发现代营比过去私采还省了矿丁护院的开支，嘴上亏就变成心里甜了。”刘璋的语气很平淡，“我把丑话说在前头，是替他们省了一桩官司。”
**没有再说什么，将这摞册子夹进腋下。
这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门被推开。王商快步进来，目光先落在案上那封荆州密报上，然后才向刘璋拱手。
“使君，赵韪的使者昨日到了荆州。”
刘璋抬起头：“刘表怎么回？”
“还没正式答复，但襄阳蒯越私底下给赵韪透了消息——说刘表不会发兵，但不反对赵韪向西用兵。”王商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两封竹简，“还有一件事——南中雍闿上个月在昆明池畔连日宴请越巂郡太守张裔、牂牁郡太守朱褒，席间多次提及‘成都新政繁苛’。各郡太守宴后都收了雍闿的金丝楠木，惟独张裔把礼盒原封不动退了回去。另外，赵韪的密使上个月到了南中，商谈内容是——南北夹击，共分巴蜀。”
“雍闿怎么回？”
“还没回。但他在昆明池畔宴请各郡太守，酒过三巡说了三句话。第一句，刘璋太急了。第二句，益州世家的肉都被刮了一层皮。第三句，你们等着看，最迟明年秋收，益州会有一场大乱。”
刘璋看了一眼**。**神色不变，只是将腋下的册子放到案上，又拿回手里。
“雍闿说益州会有一场大乱。”刘璋重复了一遍，轻轻笑了一声，“他说的没错。明年秋收之前，益州确实会有一场大乱——但不是他等的那场。”他转而问王商，“王治中，你觉得雍闿会出兵吗？”
王商摊开双手：“说不好。雍闿此人，最擅长的是等。当年刘表邀他夹击赵韪，他没动；赵韪邀他夹击使君，他也没动。他想等一场必胜的战局。”
“那就让他再等等。”刘璋站起来，走到益州全图前，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些用朱砂标出的据点——成都、南郑、江州、昆明池、襄阳、许都。“孝直，你刚才说我有多少时间？”
“两年。”
“两年之后，雍闿不用再等了。”刘璋的手指从成都一路往东，划过江州，停在巴郡与荆州交界处的长江弯道上，“他会发现——这盘棋上，已经没他的位置了。”
**站起来，将茶盏搁在案上：“使君，庞羲那边怎么说？”
“他主动回来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**和王商几乎是同时抬起头。庞羲是七营名义上的主将，也是昔年刘焉旧部中资历最老的那一批，长期驻防在*忍前哨。刘璋继位后他从未回过成都，军中私下都传庞羲是半个赵韪的人——不是反，是不动。
“今天下午到的。”刘璋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，摊在案上。庞羲的字迹短而硬，连个套头话都没加——“末将庞羲，愿受新军节制。*忍粮册随信呈上。庞羲不识字，此信请军中主簿代笔。”
甘宁走到案前看了一眼，低声念出最后一句：“庞羲不识字——他连代笔人都没挑，随便拉了个军前主簿就写了。这张纸没锁过二道封泥，途中要是被赵韪的斥候截了，主簿能掉脑袋。他这是没给自己留退路。”
刘璋将帛书收进袖中：“*忍防区不用换人。庞羲继续守他的防线，但我需要他在赵韪举旗时稳住*忍，不让赵韪顺流而下。另外——”他转向王商，“安排一下。明天我要亲自见他，在东门城楼。”
王商快步走出书房。**夹着册子站起来，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“使君，下官最后有一事——”
“孝直，”刘璋打断他，“你是不是想问——我下一步究竟打算先打赵韪，还是先打张鲁？”
**点了点头。
刘璋将案上一张舆图往旁边推开，露出底下铺着的那张更大的——益州、凉州、荆州、中原，连成一片。他的手按在益州的位置，五指张开，恰好盖住成都、南郑、江州三座城。
“孝直，我从来就没有只想过益州。赵韪也好，张鲁也好，雍闿也好——他们只能占我两年。两年之后，我没有兴趣再陪他们在山里兜圈子。”他的手指往北划，越过汉中，越过秦岭，点在关中平原上，“曹操在那里。曹操才是终点。”
**站在门口，月光从门缝里洒进来，落在他肩上。他望着灯下那个坐在舆图前的年轻人，忽然想起自己入蜀前在扶风听过的那些话——“刘季玉，暗弱无能。”谁说的？他忘了。但此刻他站在这间书房里，看着这个人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那些人，全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