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血战远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·桑德在御膳房后巷刮着鲑鱼鳞，腥气混着隔壁香料铺的豆蔻味儿。胖厨娘玛尔塔唾沫横飞地催促，晚宴要用的八十条鱼必须在天黑前收拾干净。：厨房里的异香十七岁的艾莉娅·桑德在御膳房削了三年萝卜，手指上总带着姜黄和肉桂洗不掉的痕迹。黄昏时分，她蹲在后巷石板地上刮鱼鳞。，熏得人脑仁疼。刀锋划过银亮的鱼腹，内脏滑进木桶时发出黏腻的声响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磨蹭啥呢？，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艾莉娅脸上。这女人四十来岁，腰围抵得上两个水桶，脸颊上的横肉随着呵斥声颤动：晚宴前八十条鲑鱼都得拾掇干净！公爵大人从北境来了，舌头刁得很！，仔细你的皮！艾莉娅闷头应了声，右手拇指下意识摩挲左手虎口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刀刃贴着鱼骨游走，剔出完整的脊刺，再翻面重复同样的工序。，这**作她闭着眼睛都能完成。风从庭院那头吹来，带着初冬的寒意。她眼角瞥见一队穿深红制服的侍从端着鎏金托盘匆匆穿过庭院。那些人步伐整齐划一，面容肃穆得像送葬队伍。，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。那是送往国王私人礼拜堂的圣餐。每周三次，雷打不动。，说陛下虔诚，每日早晚都要向七神祷告，圣餐更是亲自领受，从不假手他人。可那些议论总是压得很低，说完还要四下张望，仿佛谈论这件事本身就有罪。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掀开了绒布一角。。银盘边缘凝结着琥珀色的糖浆，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。但让她僵住的不是这个她闻到一股极其古怪的甜香，像熟透的杏子混着铁锈，又像是蜂蜜里掺了铜钱的味道。，黏在喉咙深处，让她胃里一阵翻腾。刀锋在拇指上划出道口子。血珠渗出来，滴进敞开的鱼鳃。鲜红在银白的鱼肉上晕开，像雪地里绽开的**。蠢货！玛尔塔的骂声更响了，弄脏了食材你赔得起吗？！剩下的让托比干！艾莉娅默默起身，用围裙下摆裹住伤口。粗麻布料***伤口，带来刺痛感。她低着头穿过厨房后门，避开那些忙碌的身影。，大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泡沫；案板前学徒们在剁肉馅，刀起刀落的声音密集如雨；烤炉里传来面包的焦香，混合着百里香和迷迭香的气味。这是她熟悉的世界。油腻、嘈杂、永远弥漫着食物与汗水的味道。，因为父亲在码头事故中丧生，母亲一病不起，弟弟洛根才十岁。教会慈善学校的嬷嬷写了推荐信，说她识字、手脚勤快，这才勉强挤进了御膳房最底层的帮**列。、刮鱼鳞、清洗堆积如山的锅碗瓢盆。从黎明到深夜，周而复始。薪水微薄，但至少能让母亲买药，让弟弟不至于**。王室的秘密关她什么事？可那股铁锈般的甜味，整夜绕在舌尖上。，学徒工小托比凑了过来。这孩子才十二岁，鼻尖冻得通红，说话时总**鼻子：艾莉姐，你瞅见没？今天送圣餐那俩侍卫，眼珠子都是直的，走路跟梦游似的。艾莉娅正在水槽边洗手。
冷水刺得伤口发疼，她咬着牙把血迹搓掉：少多嘴。真的！托比压低声音，我送柴火去礼拜堂外院时瞧见的。他们从制备间出来，脸色白得像死人，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，连拐弯都不带眨眼的。
有个差点撞上柱子，还是旁边人拉了一把托比。艾莉娅转过身，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你想被玛尔塔嬷嬷听见，罚你去掏一个月下水道吗？男孩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说了。
艾莉娅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把用了三年的刮鱼刀，刀柄缠着防滑的布条；一个掉了漆的水壶；还有半块早上省下来的黑麦面包，准备带回去给洛根。走出御膳房后门时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王城分为上下两区。
上城区是宫殿、贵族宅邸和各大行会总部，石板路平整宽阔，街灯彻夜不熄。下城区则是码头、集市和贫民窟，道路泥泞狭窄，夜里只有月光照明。艾莉娅的家在码头区最边缘，一间摇摇欲坠的木屋。
屋顶漏雨，冬天灌风，但至少有个遮身之所。推开门时，她看见母亲蜷缩在破毯子里咳嗽，每一声都撕心裂肺。妈。她快步走过去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，药铺今天打折，买了点甘草和枇杷叶。
母亲抬起枯瘦的手，摸了摸她的脸。那双手曾经灵巧，能在渔网上打出最复杂的结，如今却只剩下皮包骨头，关节肿大变形。又花钱留着，给你和洛根别说了，先喝药。艾莉娅生起火，把小陶罐架上去。
水烧开后放入药材，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。她一边搅拌，一边听着母亲的咳嗽声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门吱呀一声开了，洛根拖着脚步走进来。十五岁的少年本该挺直的脊背已经有些佝偻，那是长期扛重物留下的痕迹。
他脸上带着淤青，袖子撕破了一道口子。又打架了？艾莉娅问。工头克扣工钱。洛根闷声说，把几个铜币扔在桌上，说我们搬得慢，要扣三成。老杰克跟他理论，被踹断了肋骨。我冲上去没打过。
艾莉娅沉默地舀出药汁，递给母亲。然后走到弟弟面前，检查他脸上的伤。下次别冲动。他们人多，你讨不到便宜。那就任由他们欺负？洛根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光，姐，我们活得连狗都不如。
码头的监工养的那条猎犬，每天吃的肉都比我们一个月吃得好。活着最重要。艾莉娅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妈需要药，我们需要住处。忍一忍，等你好歹攒点钱，我们去南边找活儿，听说那边工钱高些。
洛根不再说话，只是低头啃着姐姐带回来的黑面包。屋子里只剩下母亲喝药的吞咽声，和远处码头传来的浪涛声。那晚艾莉娅躺在草垫上，睁着眼睛看屋顶的裂缝。月光从缝隙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。
她想起白天闻到的甜锈味，想起托比说的那些梦游般的侍卫。然后她用力摇了摇头。不关她的事。她对自己说。明天还要早起，御膳房进了二十袋面粉要筛，五十只鸡要褪毛。
玛尔塔嬷嬷说过，北境公爵要在王城待半个月，宴席一场接一场，厨房所有人都得连轴转。睡意终于袭来时，她最后一个念头是：那股味道，为什么那么像血？第二天一切如常。
艾莉娅天没亮就起床，煮了稀粥喂母亲喝下，然后步行穿过半个王城前往宫殿。晨雾笼罩着街道，卖早点的摊贩刚刚支起炉灶，守夜的卫兵打着哈欠换岗。她出示了腰牌，从侧门进入宫廷区域。御膳房已经热闹起来。
玛尔塔指挥着学徒们搬运食材，见到艾莉娅便指了指角落：去筛面粉！要细，不能有一粒疙瘩！今天要做公爵最爱的奶油酥皮馅饼，面皮出一点差错，咱们全都得挨鞭子！艾莉娅系好围裙，开始工作。
面粉扬起白色的尘雾，沾在她的睫毛和头发上。她机械地重复着筛动的动作，脑子里却在计算：这个月的工钱该发了，要给母亲抓新药，洛根的鞋子破得没法补了，得买双新的艾莉娅！喊声让她回过神。
玛尔塔站在不远处，脸色不太好看：账房的**蒙中风了，瘫在阁楼里咿咿呀呀说胡话。管事临时抓壮丁，让你去地窖清点库存听说你识字？周围几个帮工投来惊讶的目光。在厨房，识字是稀罕本事。
艾莉娅点点头：在慈善学校学过一些。那就你去。玛尔塔挥挥手，地窖钥匙在管事那儿领。今天之内把香料库存清点完，账本要交给采购处。小心点，别打翻东西，有些香料贵得吓人。
艾莉娅洗净手上的面粉，去管事房间拿了钥匙。那是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，拴在木牌上。管事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，正为**蒙的病发愁：那老家伙管了三十年账，突然就倒了你会写字吧？数字认得全吗？认得。那就好。
管事递给她一块蜡板和铁笔，下去清点，每种香料记下名称和剩余重量。地窖里潮，小心火把别灭了。通往地窖的石阶在厨房最深处，平时锁着门。艾莉娅推开厚重的木门，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她点燃墙上的火把，举着它一步步往下走。石阶很陡，表面长着**的青苔。火把的光在墙壁上跳动，照出****的霉斑，像某种蔓延的疾病。越往下走，温度越低，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地窖比她想象的大。
一排排橡木架子延伸到黑暗深处，上面堆放着麻袋、陶罐和木箱。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：肉桂的辛辣、豆蔻的暖香、胡椒的呛鼻、藏红花的金属味这些昂贵的香料来自遥远的**，经由商船运抵港口，再送入宫廷。
它们是权力的调味品，是财富的象征。艾莉娅开始工作。她打开麻袋，用手捧出香料估算重量，然后在蜡板上记录。姜黄、小茴香、八角、月桂叶这些她都很熟悉，御膳房每天都要用。
但有些罐子里的东西她从未见过：黑色的树脂块散发着松节油的气味；紫色的粉末在火光下闪着微光；还有种乳白色的结晶，闻起来像腐烂的花。时间在寂静中流逝。火把快要燃尽时，她走到了地窖最深处。
这里有一排落满灰的橡木柜，样式古老，锁孔已经锈死。柜子没有标签，不像存放常用香料的地方。艾莉娅本该忽略它们管事只让她清点库存，没让她翻旧东西。但鬼使神差地，她停下了脚步。
也许是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锈味，也许只是好奇心作祟。她从腰间抽出刮鱼刀这把刀她从不离身，刀身细长，刀尖锋利。她把刀尖**锁孔，轻轻撬动。锈蚀的锁舌发出**般的声响，然后咔哒一声弹开了。
柜门向内敞开，灰尘簌簌落下。里面没有香料，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羊皮账簿。纸张边缘蜷曲发脆，墨迹已经褪色。
艾莉娅拿起最上面一本，借着昏暗的火光辨认封面的字迹：王室专用香料采购记录，光辉历327年-328年六十年前。她翻开账簿。
泛黄的纸页上，娟秀的字体记录着每月采购的明细：锡兰肉桂、马达加斯加香草、波斯藏红花每一项都标注着数量、价格和供应商。翻到中间某页时，她的手指停住了。记录从这里开始变得不同。
光辉历327年11月，圣檀十磅，龙血树脂五磅，忘忧草精粹三盎司直送礼拜堂，陛下亲用。后面几个月，同样的条目反复出现。日期固定，数量稳定，目的地永远是礼拜堂，陛下亲用。
最后一项忘忧草精粹被单独圈出，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：南境沼泽特产，慎用。艾莉娅的后背渗出冷汗。她听过这个名字。在码头区，在黑市贩子的窃窃私语中，忘忧草是禁忌词汇。
有人说它能让人忘记痛苦，沉浸在美梦里；有人说它腐蚀灵魂，让人变成行尸走肉。更常见的叫法是梦魇蜜，是从南境沼泽某种毒花里提炼的***，过量服用会让人产生依赖，最终精神错乱。
而这份记录显示，六十年前，这种东西就被送进了国王的礼拜堂。每周三次。陛下亲用。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。艾莉娅猛地合上账簿，把它塞回原处，关上柜门。锁已经坏了，她只能虚掩着，希望不会被人发现。
然后她抓起蜡板，假装正在清点旁边的香料罐。下来的是个年轻学徒，提着新的火把：管事让我来看看，你怎么这么久哇，这里真冷。快清点完了。艾莉娅说，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。
那你快点，玛尔塔嬷嬷找你呢，说晚宴的鱼还没处理。知道了。学徒离开后，艾莉娅站在原地，心脏狂跳。火把的光在她手中颤抖，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继续工作，记录完最后几样香料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地窖。交还钥匙时，管事正忙着算账，看都没看她一眼：放桌上吧，明天把账目誊抄到正式账本上。是。那天剩下的时间，艾莉娅在恍惚中度过。
刮鱼时差点切到手，摆盘时打翻了一碟酱汁，被玛尔塔骂得狗血淋头。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，脑子里全是那本账簿，那些字句，那股甜锈味。晚膳时分，她端着托盘给侍卫值班室送餐。
经过礼拜堂外的长廊时，她又看见了那队深红色制服的侍从。他们端着鎏金托盘，步伐整齐，眼神空洞。这一次，她看清了他们的脸。苍白。僵硬。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、满足的微笑。就像沉浸在美梦中的人。
那天夜里，艾莉娅做了噩梦。梦见母亲躺在病床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她嘴唇翕动，想说些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窗外飘着那股甜腻的铁锈味，越来越浓，最后变成红色的雾，从门缝、窗缝钻进屋子，缠绕在母亲身上。母亲开始抽搐，眼睛翻白。艾莉娅想冲过去，但脚像钉在地上，动弹不得。她想喊，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，看着母亲在红雾中窒息，看着那双枯瘦的手无力地垂下她惊醒了。浑身冷汗，心脏狂跳。窗外还是深夜，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：三更天了。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。很轻，几乎被风声掩盖。
是瓦片的摩擦声，就在屋顶上。艾莉娅屏住呼吸，悄悄从草垫上爬起来，扒着窗缝往外瞧。月光很亮，把庭院照得一片银白。一个黑影正从账房的屋檐滑下，动作敏捷得像猫。
那人穿着深色衣服，蒙着脸，腰间鼓囊囊的，塞着什么东西。月光在那人转身时照亮了半张脸。尽管蒙着面，但那个侧影、那个步态、那双眼睛御前侍卫副队长雷纳德。艾莉娅见过他几次。
三十多岁的男人，身材高大挺拔，总是板着脸，眼神锐利得像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