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住院病房·第一盏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剩下那根每隔几秒就眨一下眼。,数灯管闪烁的次数。、十八、十九——隔壁床的老**昨晚转去了ICU,靠窗那个床位从头到尾没人来。。,灵株的叶子耷拉着,边缘泛出锈**。。,指尖冰凉。:“阿衍,灵株怕苦水,你要是心情不好泡茶喝,别给它喝你那些苦茶。”?,但也算不上苦。。,林衍坐起来。。,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。
松开,又抖。
热水壶在病房角落的桌子上,外壳积了一层灰白色水垢。
他拔掉电源线,拎着去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接水。
走廊很长,护士站的灯亮得刺眼。
一个戴眼镜的小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写东西。
“热水器在那边,水烧开了会叫。”
林衍点点头,没说谢谢。
喉咙像堵了团棉花。
热水器的红色指示灯亮着,机身嗡嗡响。
他等了一分多钟,没等到开水叫,伸手摸了摸水壶外壳——烫的。
算了。
回到病房,他把木盒打开。
白瓷茶具躺在深蓝色绒布里,盖碗、公道杯、三只小杯。
外婆用报纸裹了好几层,报纸上印着闽南某县的房产广告,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铁观音装在密封袋里,颗粒紧结,砂绿色。
他撕开袋子,凑近闻了闻。
没香味。
或者说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像干草一样的味道。
热水倒进玻璃杯,杯壁立刻蒙上白雾。
他把茶叶拨进盖碗,手腕抖了一下,茶叶撒了几粒在桌上。
捡起来的时候,食指和中指夹不住,滑了两次。
第三次才捏起来,扔回盖碗。
水烧开了。
不是叫,是热水壶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啪啪响。
他提起壶,往盖碗里注水。
水流太急,茶叶被冲得翻了个身,有几片飘到水面上。
外婆说过,第一泡要倒掉,叫“洗茶”。
他把水滤进垃圾桶,动作生硬,公道杯的嘴磕在垃圾桶边缘,叮的一声。
第二泡。
他放慢水流,沿着盖碗的内壁画圈。
水漫过茶叶,叶片慢慢舒展开,像睡醒的人在伸懒腰。
盖上盖子,等了大概二十秒。
他也不知道该等多久,外婆没教过。
记忆中,外婆泡茶时总是嘴里念叨着什么,手不停地动,倒水、出汤、分茶,一**作行云流水。
他只是坐在旁边看,偶尔递一下杯子。
出汤。
茶汤倒进公道杯,颜色淡黄,透亮。
他端起杯子闻了闻。
有香味了。
不是浓烈的兰花香,是那种藏在热汽里的、闻一口就让人想闭眼的暖香。
抿了一口。
苦。
不是外婆说的“苦茶”那种苦,是涩,舌头两侧像被砂纸擦了一下。
但咽下去之后,喉咙深处泛上来一股甜。
他又喝了一口。
手不抖了。
不是刻意控制的,是端起杯子的时候发现,杯沿没有晃动。
第三口喝完,他把杯子放下,看了看左手。
无名指安安静静。
“关公巡城。”
他小声说了一句,然后发现自己说了什么,愣了一下。
外婆每次分茶都会说这四个字,用闽南语,听起来像“关公寻城”。
他模仿着外婆的动作,端起公道杯,在三个小杯上来回斟茶。
茶汤拉成细线,一滴都没洒。
最后每个杯子里都刚好七分满。
他又倒了一次水。
这次注水的时候,余光瞥见玻璃罩里的灵株。
一片叶子动了。
不是被风吹的,病房窗户关着,空调也没开。
那片之前卷得最厉害的叶子,边缘缓缓向外翻,像在试探什么。
林衍停下动作,盯着它看。
叶子舒展的速度很慢,慢到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。
但过了大概十秒,那片叶子确实从半卷变成了平展,叶片表面泛出一层极淡的银纹。
一股青草香飘过来。
不是铁观音的香,是那种雨后割过的草坪散发出的、混着泥土腥味的清气。
他凑近玻璃罩,深吸一口气。
香味没了。
退后一步,又闻到。
“什么东西这么香?”
门口传来声音。
林衍转头,那个戴眼镜的小护士端着托盘站在门口,托盘上是血压计和记录本。
“呃,我泡了茶。”
“铁观音?”
小护士走进来,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瞥了一眼茶具,“你这茶具挺精致的。”
“嗯。”
她绑好血压计的袖带,按着听诊器,眼睛盯着水银柱。
“高压118,低压76,正常。”
又看了看灵株,“这是什么植物?闻着怪安神的。”
“亲戚送的。”
“行,晚上十点熄灯,有事按铃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了句,“茶少喝点,晚上睡不着。”
林衍应了一声,等脚步声远了,才重新看向灵株。
那片叶子完全展开了。
银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,像是叶脉上镀了一层霜。
青草香越来越淡,最后只剩下茶香。
他伸手摸了摸玻璃罩。
不凉了。
是温的。
像有人用掌心捂过。
那天晚上,林衍八点半就关了灯。
手机扔在枕头边,屏幕朝下。
走廊的脚步声、护士站的电话铃声、隔壁病房的呼叫铃,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,模模糊糊传进来。
他闭上眼睛。
没数羊,也没数灯管闪烁。
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那种拼命想睡却睡不着、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的空白,是真正的、像断电一样的无意识。
再次睁眼的时候,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拉了一条金线。
林衍盯着那条线看了五秒,才反应过来——
他睡了整整一晚。
没做梦,没惊醒,没胸闷。
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:早上七点十三分。
睡眠时长显示:六小时四十二分钟。
他上一次睡够六小时,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。
第二天,他起得比第一天还早。
六点半就醒了,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然睁眼。
林衍靠在床头,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。
那根坏掉的灯管还在闪,频率比昨天慢了一些。
他没觉得烦。
甚至觉得那个节奏有点熟悉,像老家屋檐下滴雨的声音。
下床,洗漱,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热水壶也拎去了茶水间。
这次他等水真正烧开才提回来。
壶嘴冒着白汽,塑料外壳烫手,他用毛巾垫着端进屋。
打开木盒,取出茶具。
铁观音的袋子还剩大半,他捏了一小撮放进盖碗,比昨天少。
注水。
水流沿着碗壁缓缓流下,茶叶浮起来又沉下去。
洗茶,再注水。
这次他数着秒。
十五秒出汤。
茶汤颜色比昨天浅,但香气更清。
他喝了一口,不苦了,只有淡淡的甜。
舌尖抵着上颚,能感觉到茶汤滑过舌面时那种柔和的涩,然后很快化开,变成回甘。
他看向灵株。
昨天展开的那片叶子旁边,又有一片开始动了。
卷曲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外翻,银纹从叶脉中心往外扩散,像墨滴落在宣纸上。
青草香比昨天浓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这次香味没有消失,一直维持到他把第二杯茶喝完。
林衍放下杯子,伸出手指,隔着玻璃罩点了点那片新展开的叶子。
玻璃上立刻印出一个指纹印。
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一会,用袖子擦掉了。
中午的时候,护士来送午饭。
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小护士,她把餐盘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茶具,又看了一眼灵株。
“你今天气色好多了。”
林衍愣了愣,“嗯。”
“昨天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,我还以为你要转ICU。”
“......”
“你这植物真神了,是不是能净化空气?”
“可能吧。”
小护士没再问,推着餐车走了。
林衍端起餐盘,看了一眼菜色:清炒西兰花,番茄炒蛋,一碗紫菜蛋花汤。
他吃了大半。
这是住院以来他吃得最多的一顿。
下午他试着给外婆打电话。
响了六声,没人接。
他又打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
林衍放下手机,看着灵株。
叶子安安静静,银纹在午后的光线里亮得有些刺眼。
他想起外婆以前说过,她下午要午睡,睡到三点半,手机调静音。
看了一眼时间:三点二十。
等十五分钟。
他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。
没睡着,但也不觉得累。
耳边有走廊里推车经过的轮子声,有护士站电话的响声,有隔壁病房电视的广告声。
这些声音不吵,像白噪音。
三点三十五分,他重新拨过去。
这次响了四声,接了。
“阿衍?”
外婆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醒。
“嗯,外婆,我收到东西了。”
“收到了?茶具没摔坏吧?”
“没有,你用报纸包得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倒水的声音,“灵株呢?叶子有没有黄?”
林衍看了一眼玻璃罩,“有一点黄,但是......今天有几片叶子展开了。”
“展开啦?”
外婆的语气突然亮了一些,“那你心情应该好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灵株就是这样,你心情好它就长,心情不好它就缩。你要天天跟它说说话,别光泡茶。”
“......说话?”
“对,说什么都行,它听得懂。”
林衍沉默了几秒,“外婆,灵株到底是什么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“是老家山上的东西,你外公年轻时候挖回来的,养了三十多年了。”
“什么品种?”
“不知道,反正不是普通的植物。”
外婆说完这句,又补了一句,“你别问那么多,好好养着就行,等你忙完了回来,我再跟你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对了,你最近还加班吗?”
“......最近不加班。”
他没说自己住院的事。
“那就好,别像**一样,把身体熬坏了才知道后悔。”
外婆说完这句,好像意识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,立刻转了话头,“茶要趁热喝,凉了就苦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挂了,你忙。”
“外婆——”
“嗯?”
“没什么,你注意身体。”
“我知道,挂了。”
电话断了。
林衍握着手机,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。
“别像**一样”——外婆很少提**,提了也是这种点到即止。
**在他十岁那年心梗去世,才三十九岁。
加班,熬夜,应酬,血压高。�
病床上走的。
林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
不抖了。
但中指侧面有一个昨天掐出来的月牙形血印。
他用拇指摸了摸,有点疼。
第三天。
主治医生来查房,翻了翻病历,听了一下心跳。
“心电图和心肌酶都正常了,今天办出院手续。”
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笔,“回去注意休息,别熬夜,少喝咖啡,茶也少喝。”
林衍点头。
“我给你开了两盒辅酶Q10,一天三次,一次一粒。维生素*族也吃着。”
“好。”
医生走了之后,护士送来出院通知单和药袋。
林衍开始收拾东西。
病号服换下来叠好放在床上,拖鞋塞进塑料袋,牙刷和毛巾装进背包。
最后是木盒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茶具放进绒布槽里,盖上盖子,用橡皮筋扎紧。
玻璃罩里的灵株,现在已经展开了五片叶子。
最下面的两片还有一点黄,但边缘的锈色已经退了,变成了深绿。
银纹在阳光下很亮。
他抱起玻璃罩,准备走。
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:**。
他盯着名字看了三秒,接起来。
“林衍,下周有个新项目,你回来直接进组。”
**的声音带着办公室特有的回音,应该在工位上打的。
“之前的报表损失,公司决定扣你半个月绩效,有意见找HR谈。”
林衍张了张嘴,想说那不是他的错。
但喉咙里那个棉花团又堵上来了。
“喂?听到没?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行,周一早上九点会议室,别迟到。”
电话挂了。
忙音嘟嘟地响了两秒,然后屏幕回到通讯录。
林衍保持举手机的姿势站了十几秒。
然后他感觉到心跳。
不是加快,是那种很重的、一下一下砸在肋骨内侧的跳法。
呼吸变浅了,吸到一半就吸不进去。
他放下手机,看向玻璃罩。
灵株最顶端那片叶子——昨天刚展开、银纹最亮的那片——正在慢慢卷曲。
边缘向内翻,像被火烧过的纸。
青草香没出现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、像烂树叶一样的味道。
他伸手碰了碰玻璃罩。
冰的。
那片叶子卷成了细筒,银纹黯淡下去,几乎看不见了。
紧接着,旁边展开的第二片叶子也开始动了。
边缘微微颤动,像被风吹动,但病房窗户关着,空调也没开。
颤了大概五秒,那片叶子的尖端开始卷曲。
林衍盯着它,心跳越来越重。
他试着深吸一口气,吸到一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,疼。
又看了一眼灵株。
第二片叶子卷了一半停了,保持着半开半合的状态,银纹忽明忽暗。
烂树叶的味道越来越浓。
他转身推开病房的窗户。
风灌进来,带着汽车尾气和消毒水的混味。
冷风打在脸上,胸口那口气松了一点。
再回头看灵株——卷了一半的叶子停住了,没继续卷,但也没展开。
最顶端那片已经彻底卷成筒状的叶子,银纹几乎消失了,只剩下灰绿色的叶片。
林衍慢慢走回去,把窗户关上。
他盯着灵株看了很久。
外婆的语音还在手机里,他翻出来,从头到尾听了一遍。
最后那句话,他当时按掉没听完——
“灵株认得你的心,你笑它就开,你哭它就缩。”
病房安静下来。
只剩那根坏掉的灯管还在闪。
一闪,一闪,一闪。
( 完)